第4章 遇襲
遇襲
殘陽如血。
外觀簡樸的馬車行進在城外平原之上,時至九月中旬,秋風肅殺,寒氣逼人,滿目盡是落英,唯路邊野菊迎風傲立,如繁星點綴大地。
與長安城時興的奢靡之風不同,許家在外一向謹行儉用,馬車內飾也一應從簡,許妙愉這回沾了蔣熙怡的光,車內又多添了兩層軟墊。
蔣熙怡手捧熱茶,小口慢酌,盯着馬車的一角出神。
自從景珩将她救下,她就一直是這副模樣,旁人只道她是受了驚吓,目睹全程的許妙愉卻知道不僅如此,心情有些複雜。
景珩說蔣家不信他的警告,其實這話不能算完全對,蔣家的确派人打探過,卻沒聽說有人要對蔣熙怡不利的消息,這才沒有什麽大動作。
但為了以防萬一,這番蔣熙怡出行都是同許妙愉一起,許家的護衛自然比蔣家靠譜。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竟然會有人膽子大到敢在瓊花宴上造次。
姓宋的縱然可恨,蔣熙怡的行為也有奇怪之處。
許妙愉心中憂慮,思量再三,還是問了出來:“熙怡,白天你為何要将侍女都遣走,一個人留在亭中?”
若不是許妙愉太了解她,知道她平時大門不邁二門不出,還要以為她是在和人幽會了,幸而姓宋的沒借此污蔑,不然還真不好說清。
蔣熙怡神色一僵,慢慢将茶杯放下,雙眸看過來,其中滿是愁緒,她似乎覺得難以啓齒,幾度張口又将話咽了回去。
見此情形,許妙愉哪還忍心逼問,握住她的手道:“不要勉強,等什麽時候你願意了再告訴我吧。”
蔣熙怡輕輕點頭,兩人又沉默下來。
馬車又行了半炷香的功夫,外面忽然傳來了呼喝之聲以及哀求推搡的聲音。
“讓開!”
“官爺,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們吧——”
馬車也随着這些聲音停了下來,許妙愉使了個眼色,紫蘇會意,出去打探一番,回來道:“小姐,外面是一群流民,聽說是被城門處的守軍趕走的,正好遇上了我們的馬車,想讨口吃的。”
蔣熙怡聽得一怔,驚訝道:“怎麽會有流民,未曾聽說哪地有天災呀,還有為何不讓他們進城?”
這一連串問題可把紫蘇給難住了,只能道:“奴婢疏忽,沒有問得這麽細。”
許妙愉冷笑一聲接過話,“陛下大修宮室,錢從哪裏來,人從哪裏來,還不是征用民丁加重賦稅,熙怡你久居長安或許不知,長安雖富庶奢靡,長安之外早已是民不聊生,□□,是人禍。為何不讓他們進城?他們進了城,讓城中皇親國戚們看見了,豈不是打破了他們心中大夏歌舞升平的幻想?”
“妙妙!”蔣熙怡叫道,反握住她的手,神情急切,想要制止她繼續說下去,“這些話你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在外面千萬慎言。”
聽到她言語中的擔憂,許妙愉神情變得柔和,“你放心,這些話我也只能在你們面前說一說了。”
濃重的無奈從她唇齒間溢出,蔣熙怡不知該怎麽安慰她,自己心裏也亂得很,因為身體原因,蔣家從不會對她講這些,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長安之外的情況,擔憂之際生出深深的無力感。
“難怪你們要一切從簡……”
許妙愉嘆息道:“我爹還在西邊打仗呢,打仗要的銀子可一點兒不比修宮室少,我們的節儉雖然杯水車薪,但也代表了許家的态度。”
她今個兒也就全身上下這套行頭貴,還是許母為了女兒婚姻大事着想,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蔣熙怡又說:“那我們幫幫他們吧。”
左右一看,車裏只有些小點心,根本不夠填飽肚子。
她以為許妙愉一定會同意,怎料許妙愉搖了搖頭,嚴肅道:“不行,這些人有問題,今日出行的氏族衆多,各個朱輪華毂,乞讨怎麽看也讨不到我們這來。”
況且許家派來護衛她們的人皆是好手,長的嘛,也兇神惡煞的,若真是流民,多半也會敬而遠之。
“再等等看。”
這一等,果然叫她們給等出了亂子。
攔住馬車的流民怎麽呵斥也不願讓出道來,許家護衛只好下馬将人拉開,推搡之間,一個流民跌坐在地上,大叫道:“殺人啦,許大将軍縱容家仆行兇……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跟你們拼了。”
此言一出,許妙愉頓感萬分不妙,心道:“家中護衛都很謹慎,言談之間并未透露出這是哪家馬車,馬車上更無任何标識,此人卻将矛頭直指許家,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他聲音中氣十足,哪裏像吃不飽飯的流民。”
當下也顧不上許多,掀開車門處的簾子,對外面的護衛喊道:“快走!”
這時許妙愉終于親眼見到了外面的情形,草木枯黃的原野上,浩浩蕩蕩一大群人,一些站在道路兩旁,衣衫褴褛面黃肌瘦,一些站在道路中央,同樣的衣衫褴褛灰頭土臉,身形卻看着明顯要健碩一些。
她一露面,剛才大喊之人從地上一躍而去,手往腰間一放,摸出一把閃着寒光的彎刀,一下将推倒他的護衛砍倒在地。
那護衛血流如注,立時氣絕。
仿佛是行動的訊號,流民隊伍中瞬間湧出數十人,從四面八方包圍住馬車,與許家的護衛拼殺起來。
許妙愉駭然後退,簾子重重砸在門框上。
“怎麽了?”蔣熙怡見她臉色發白,忙問道,但不等許妙愉回答,血腥之氣連同着喊殺之聲就飄了進來,蔣熙怡頓時也是臉色一變。
此情此景,她就是再不谙世事,也該知道發生了何事。
刺客!
“小姐,我們該怎麽辦?”紫蘇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
她們如此恐懼,許妙愉反而冷靜下來,這時候慌也不是辦法,她在馬車坐墊下方摸索片刻,自暗格中拿出一柄長劍和一把匕首。
許家的每一輛馬車上都有這樣的設計,但此前從沒派上過用場,沒想到第一次用上竟是在她手中。
冷靜的同時,她心裏也打着鼓,自己小的時候是随父兄學習過一點兒功夫,但僅限于強身健體,和人搏殺,她也不會啊。
可是其他人都慌的不行了,她這個主心骨此時萬不能露怯。
她将長劍塞到紫蘇懷中:“保護好熙怡。”
自己則拿着匕首走到車門前。
紫蘇紅了眼,飛身撲上來,抱住她的腰,哭着叫道:“小姐,您不能冒險。”
許妙愉掙紮了一下推開她,無奈道:“誰說我要冒險了,我只是站在這裏防止有人闖進來,你的任務就是保護好熙怡,聽到沒有。”
紫蘇搖了搖頭,一副要跟許妙愉同生共死的架勢。
說時遲那時快,簾子被人拉開,刀光劍影之中,一個僞裝成流民的賊人站在車轅上,将車夫踢下了馬,掃了一眼馬車內,五指握爪向許妙愉抓來。
許妙愉拔出匕首,可是她的動作太慢,那人已近在咫尺,她這時才深刻地感受到雙方力量和速度的懸殊,她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千鈞一發之際,倒在地上的車夫擡手抓住了賊人的腳腕,奮力一拉,賊人當即站立不住向後倒去,許妙愉咬了咬牙,知道機不可失,向前傾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将匕首送進了那人的胸膛。
那人倒在了馬車之下,臨死之前握住匕首手柄處,不甘地瞪着許妙愉,仿佛是驚訝于自己竟會命喪于一個柔弱少女手中。
許妙愉眼中也有不甘,只是她不甘心的是匕首竟只能用一次,那匕首刺入的太深,她拔不出來了。
好在還有一柄劍。
她拿起被紫蘇扔在地上的長劍,沒來得及拔劍出鞘,下一個賊人又近至眼前。
縱使許家的護衛拼死抵抗,仍不能彌補人數上的差距,他們漸漸落了下風,以至于讓賊人接近了馬車,來到許妙愉面前。
這回是真的無計可施了,許妙愉心想,好在看他們的樣子是要活捉自己,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她終于也感受到了恐懼,不禁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力量并沒有到來,反而耳朵在一片嘈雜的打鬥聲中聽到了箭矢破空的聲音,許妙愉睜開眼睛,眼前的賊人悶哼一聲倒在她的腳下,一支羽箭插在他的後背。
許妙愉猛地擡起頭,只見一人騎一匹棗紅色駿馬伫立在遠處的小丘之上,黑袍森然,執一張長弓,自馬腹旁的箭胡碌中取出羽箭,搭弓射出,氣勢如虹。
“咻”的一聲,箭矢又射中了一正在往馬車上爬的賊人。
那人連射了十箭,箭無虛發,十名賊人應聲而倒。
護衛們的壓力驟減,見有高人相助,更是士氣大振,局勢瞬間起了變化。
許妙愉始終盯着小丘上那人,不知為何,即使相隔甚遠,她卻一眼就認出了那人。
景珩。
景珩手在箭胡碌中摸了個空後,立刻扔下長弓,縱馬往馬車而來,疾如流星勢若閃電,有賊人想要阻攔,反被他奪去兵刃,不過片刻便殺至馬車旁。
“拿着。”景珩将手中短刀扔到許妙愉腳下,對她說道,“用這個,劍你用不明白,小心傷了自己。”
“那你——”許妙愉想說,你把武器給了我,難道要赤手空拳對付他們?
景珩卻早猜到她想說什麽,搖了搖頭阻止她繼續廢話,向她露出一個笑容,混雜着自信、不屑與一絲邪氣的笑容。
許妙愉愣住,也就在這時,有人偷偷從背後靠近了他,許妙愉趕緊叫道:“小心!”
她的話還沒說出口,景珩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反身抓住那人胳膊,将他向車身甩去,馬車劇烈搖晃了一下,吓得蔣熙怡和紫蘇尖叫了一聲。
許妙愉扶着門框站定,看到景珩懊惱地皺了皺眉,一腳踢在那人的膝蓋處,順勢又将那人的手腕折斷,那人手裏的兵器應聲而落,被他接住。
許妙愉放下心來,這時終于感覺到了腿軟,她拿起腳邊的短刀,刀身滿是鮮血,卻不會讓她覺得可怖,刀柄上似乎還殘留着景珩手心的溫度,勉強支撐着她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