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見
再見
時間轉瞬而逝,很快到了瓊花宴當天。
瓊花宴在長公主位于長安城外的別苑中舉行,每年到了瓊花宴這一日,通往別苑的路上定是擠滿了寶馬香車,似乎一整個長安城的達官顯貴都出動了最豪華的馬車,生怕被別人比下去。
所謂冠蓋滿京華亦不過如此。
雖然已經是今年的第二場瓊花宴,其熱鬧程度比之第一場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理由十分簡單,常年不在長安的許家女也要出席這場瓊花宴,而且她年逾十七仍未婚嫁,連人家也不曾許。
長安城中适齡未娶的廣大青年,聽聞這個消息,心思都活泛了起來。
畢竟這可是許家。
當年許妙愉的祖父在大夏風雨飄搖之際,挽大廈于将傾,南征北戰,破虜寇,誅逆賊,戰無不克,天下誰人不知許老将軍威名。到許妙愉父親這一輩,許家依然榮寵無限,許熠頗有其祖父遺風,亦是百戰百勝,若不是建興十年因上書谏言建興帝重修宮室一事被建興帝貶斥,此時官拜丞相也不為過。
更何況,許熠如今正在西邊同西戎交戰,捷報頻傳。
時至晌午,收到邀請參加瓊花宴的少年少女們陸續到來,将別苑外的道路堵了個水洩不通,其中有人早預見了這幅場景,騎一匹棗紅色駿馬前來。
輾轉騰挪間,駿馬行至別苑門口,他翻身下馬,等候在一旁的仆從牽過駿馬,恭敬地将他迎了進去。
一進入別苑,滿目都是衣袂翩跹。
賞景的賞景,下棋的下棋,琴棋書畫,一樣不缺。
人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兩兩結對,其中又有許多門道。
“沈公子,別來無恙。”有人向他招呼道。
沈懷英微笑以應,目光在宴會中逡巡一陣,終于在某個角落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于是推脫掉逐漸聚集在身邊的人群,向那個角落走去。
沈懷英幼時便能出口成章,有神童之稱,年歲漸長,文才愈發斐然,加之風流不羁的性格,每每現于此類宴會,身旁總會圍繞一批擁趸。
不過瓊花宴還是略有不同,沈懷英感慨,為兒女婚事而着急的母親又豈止許夫人一人,他業已束發,至今未娶,簡直愁死了沈母,無論如何也要他來這瓊花宴。
然這瓊花宴,在他看來也無甚稀奇,瞧那三三倆倆聚在一起的,無一例外門當戶對,世家與世家,官吏對官吏,品階都不能差上太多。
自個兒受人追捧,很大一部分原因不也是自己有個官至刑部尚書的父親。
不提宴會上的暗流湧動,就說沈懷英來尋的這個人,實在有些特別,別人都是成群結隊言笑晏晏,他卻獨自一人坐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卻也沒給人嚴肅不可靠近的感覺。
他仿佛是在享受這無人打擾的寧靜。
他的周圍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但衆人都很有默契地與他保持着距離,只有幾個眉眼懷春的少女會偷偷瞟他幾眼。
沈懷英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掃一眼宴席上随處可見的瓊花,感慨了一番也不知道長公主是從哪兒找來的能工巧匠,竟能讓瓊花在九月開花。
身旁的人對此興致缺缺,随意應和了兩句。
沈懷英沉默片刻,輕咳一聲,認為是時候進入正題了,于是話音一轉,對身旁的人說:“阿珩,此前幾次瓊花宴,你都推脫有事不肯參加,怎麽這回突然想來了?為兄聽說周小姐也來了,莫非是因為她?”
被稱為阿珩的少年生的一副令人豔羨的好皮囊,劍眉朗目,神采斐然,不同于尋常世家公子的端方清貴,他的言行舉止間始終帶着幾分屬于市井的煙火氣。
“周宛宛也來了?”少年聲音中的驚訝不似作僞,連臉色也沒有先前那般好了,臉上顯出懊惱來,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失策。”
原來他并不知道,看來是自己猜錯了,沈懷英如此想着,反而更加好奇他是為誰而來。
面對沈懷英的好奇,少年扶了扶額,正要和盤托出,別苑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引得衆人紛紛聞聲看去,兩人的對話也暫時被中斷。
身邊有人驚喜道:“許小姐到了。”
沈懷英和少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一句話來,主角終于到了。
趁着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門口,少年看了一眼表情嚴肅的沈懷英,低聲笑道:“我聽說義母也曾有意于許小姐,前幾日還與許夫人見了一面。”
沈懷英無奈,他這是剛被自己調侃了兩句,立時就要把場子找回來。
真是一點兒虧也吃不得。
不過他這兩句還真是戳到了自己的痛處。
“阿珩你是從哪兒知道的?該不會又是阿遠那小子——”說了一半,沈懷英又覺得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苦笑道,“不是曾經,我和父親勸了一次,母親本來已經打消了念頭,也不知道許夫人說了什麽,她又猶豫了。”
“我看你和許小姐也算門當戶對,你為何不願?”少年頗感驚訝,沈懷英自由散漫慣了,對娶妻一事有所抗拒他是知道的,可此番的抗拒卻更像是針對許家和許小姐。
沈懷英折扇輕搖,一臉神秘地搖搖頭,不打算多言。
少年也不客氣,揚手奪過折扇,“都九月份了,你不嫌冷?”
沈懷英猝不及防,眼前一花,折扇已落入少年手中,少年從小學武,他憊懶不肯,半點兒武藝也無,這般情況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他連氣也生不起來,“許家如今正盛,細說起來,是我高攀不上許小姐——當然這只是表面的理由,你有所不知,兩年前許小姐剛剛及笄,陛下就有意願讓她嫁入皇家,那時也有幾位皇子年齡正合适,不過被許大人拒絕了。此事知者甚少,父親正好就是其中一位,要是我娶了許小姐,就怕陛下心裏不舒服。”
說完嚴肅的,沈懷英又笑道:“況且你想,這許小姐的曾祖父、祖父、父親,甚至連她堂兄都以軍規嚴明著稱,她耳濡目染之下,想來也是個老成持重的姑娘,這種性子我怎麽受得了。”
世人對許家的印象多半如此,少年曾經也不例外,只是這時,他的眼前忽然浮現了一個靈動嬌俏的身影,不禁嘴角微勾,露出一個笑容說道:“倒也未必。”
話音未落,門口的騷動終于停止,兩個亭亭玉立的身影出現在衆人眼前。
左邊的身影稍矮,穿一身淡青色齊腰交領梅花紋襦裙,額頭點梅花形花钿,面容清瘦,身姿輕盈,雖有妝容遮掩仍顯一分病态,正是傳聞中久病纏身的英國公之女蔣熙怡。
蔣熙怡從未出過長安,偶爾也會在人前露面,是以在場的人中有不少認得她。
那右邊的就是——
少年看過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右邊的身影螺髻翹然,上着闊袖白衫,肩披鵝黃霞帔,行走翩然,如仙霧缭繞,下身卻着團花紅裙,豔若朝陽。但衣裳再華美,都難以掩蓋來者的玉容仙姿,面若皎月,眸似星辰,一颦一笑都美得無可挑剔。
怎麽是她?
不對,原來她就是那位許家小姐。
經過了最初的驚豔,人群又逐漸散開,恢複了方才的熱鬧游戲場景,少年坐回原來的位置上,一時有些走神。
沈懷英沒注意到他古怪的神情,兀自感慨道:“許小姐與我想象中大相徑庭,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他沒明說,少年卻懂他的意思。
在沈懷英眼中,皮囊只是外在,長安美女如雲,許小姐确實出挑,但也不能激起他的波瀾,真正可惜的是許小姐舉止有度落落大方,如今卻因朝堂上的風波擔誤終身。
然而此時此刻少年所想,卻與沈懷英不同。
此前曾有流言,說許家千金久居宣州,來往的都是鄉野粗鄙之人,近朱者赤,她也沾染了偏遠之地的鄉野氣。
如今一見,撇開令人驚豔的容顏,她的一舉一動雍容華貴,無不是标準的世家貴女模樣。
與自己那日所見,倒像是兩個人。
也不知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不過剛才兩人曾有一瞬四目相對,他能夠感覺到,那一瞬她也認出了他,雖然只是短短一瞬她就主動移開了目光,可是一剎那的憤怒卻不會作假。
想到這裏,少年摸了摸下巴,心道:“憤怒?我有得罪過她嗎?”掌心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日呼在掌心的熱氣,濕潤溫暖,帶着點兒癢。
好吧,也算是得罪了,只是這種程度還不至于讓她露出那樣的眼神吧。
與此同時,許妙愉拜見過長公主,攜蔣熙怡找了個僻靜之處坐下,衆人雖有心與她攀談,但她初來乍到,态度不明,便不好太過熱情。
衆人不知道,許妙愉想的是,能躲一會兒清淨是一會兒。
蔣熙怡很是清楚她的性子,也知道她此刻的真實想法,正好自己方才走得快了些略有些喘,也就由着她來了。
兩人略坐了一會兒,蔣熙怡呼吸稍稍平穩,與她閑聊起來:“妙妙,那日我自蘭若寺回府,一直以為你會來找我,沒想到直到今日我們才終于見上面。”
說到這個,許妙愉氣不打一出來,礙于不能跟蔣熙怡說明原委,委屈道:“我也想來來着,這不是被我娘給關起來了嘛。”
蔣熙怡驚訝道:“你又惹伯母生氣了?”
一個“又”字用得十分傳神,許妙愉不能反駁,點了點頭哀嘆兩聲,卻不肯再說,将話音一轉,“別總說我了,我許久沒回來長安,怎麽覺得人都變得陌生了起來,你看那邊那位拿折扇的公子,是不是刑部沈大人之子?”
蔣熙怡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一眼便看到了沈懷英,颔首道:“正是沈懷英沈公子。”
許妙愉哦了一聲,貌似無意繼續問:“他旁邊的又是誰,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她面上看着只有好奇,暗地裏牙都要咬碎了,都是因為他,自己才會被母親禁足,他竟然還敢出現在自己面前。
原來那一日,她不僅引來了蔣府的管家,許家的下人也被驚動了,這下,兩家都知道了她穿着丫鬟的衣服翻牆卻遇到觊觎蔣熙怡的歹人,并最終憑借聰明才智将歹人吓跑的“豐功偉績”。
蔣家很是感謝,也加強了護衛,而她娘一怒之下,再不準她出門,天天把她摁在房間裏學習禮儀。
京兆府和金吾衛果然是吃幹飯的,人沒抓住也就算了,怎麽還讓他光明正大地混進了瓊花宴中。
許妙愉只知道蔣家擔心蔣熙怡擔驚受怕身體出岔子,沒将此事告訴蔣熙怡,卻不知因其中牽扯進了兩家貴女,京兆府和金吾衛也不好插手,消息被封鎖得很嚴。
沈懷英旁邊的人,蔣熙怡一眼望過去,看到是個俊朗英氣的少年,有些眼熟,大約從前見過一兩次面,至于是誰,突然一問還真把她難住了。
許妙愉沒等來蔣熙怡的答案,眼珠一轉,怒道:“該不會是什麽歹人混了進來吧,不行,我要去向長公主殿下陳明……”
“妙妙,別沖動,我想起來了。”蔣熙怡連忙攔住她,輕扯她的袖子拉着她又坐下,臉上有些為難,似乎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叫景珩,是沈大人的義子,沈公子的義弟。”
這來歷大大出乎許妙愉的意料。
蔣熙怡繼續說道:“好些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你不在長安,所以不知道。他的父親是刑部的小吏,當時沈大人剛破獲了一起大案,有狂徒襲擊沈大人,他的父親為救沈大人身亡,母親也傷心欲絕不久後病故,沈大人惜他年紀小,為報恩情接到沈府收為義子,不過聽說最近他和沈府鬧了點矛盾,已經搬離了沈府。”
許妙愉聽得心裏沉重,她早注意到景珩周圍的人對他的态度古怪,眼神不屑鄙夷,又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來。
他們是覺得要不是有沈家這層關系,景珩這種出身怎麽配與他們同桌共飲,可還是因為沈家,他們還是得和他虛與委蛇。
真是毫不意外的虛僞。
這麽一來,景珩在她心中,忽然就變得可憐了起來,察覺到這一點,許妙愉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不能心軟,他可是觊觎蔣熙怡的登徒子。
得找個機會警告他一下,若是他能知難而退就好了,許妙愉想着,又看向景珩的方向,那裏卻空無一人。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