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章
第 26 章
蕭雲芷雙手都有許多燙傷,還纏上了紗布,可她仍然本能地用雙手支撐,想要從馬車上的軟榻上坐起來。
祁弘辰将她扶起,小聲說道:“阿姊,你手上的傷剛換過藥,不要挪動了。”
“奴婢謝殿下恩典。”
蕭雲芷啞聲說道,一張白皙的面容上仍然帶着未消散的倉皇和慘白,但是眉目低垂,和順柔婉。
太子府的囚禁好似改了些她骨子裏的桀骜不馴,她開始變得像個真正的奴婢。
可是齊王并非太子。他微微睜大了點星般的眉目,愣愣看着蕭雲芷,過了半晌才略帶無奈道:
“阿姊怎與我如此生分?望阿姊知道,我心裏從未将你視作奴婢。蕭家之事勿論功過是非,都不是你的錯。”
蕭雲芷聽到這話,猛然擡起眼看向齊王。齊王祁弘辰一雙濃如點墨的眼眸散發着微光,湖泊一樣地包容,又湧泉般生生不息,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少年熱忱,明明與其他皇家人都有幾分相似,卻仍有炙熱溫度。
一時間,蕭雲芷雙眸發熱,幾乎想要落淚。她有些狼狽地撇開了眼,不想在小她三歲的少年人面前丢了顏面。
自打蕭家出事起,誰都沒有對她說過,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
她被關入女牢,被編入教坊司,被昔日情郎背叛,百般折磨羞辱,從沒有人對她說一句,這不是她的錯。
她靠在軟榻上,如瀑的黑發傾瀉而下,她滿是傷痕的手搭在了祁弘辰的手中,感受着他帶着薄繭的手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輪廓。
齊王,曾經那個跟在她身後癡纏的少年長大了。他簡在帝心,是朝廷之中人人都默認的,真正的儲君,皇位的繼承人。
他少年熱忱,對自己尚有幾分關懷和悲憫,他和祁弘晟截然不同。
一時間,蕭雲芷心中閃過無數念頭,而有一個念想卻深深紮根在了她腦海裏。
她要留住祁弘辰,留住他的憐憫和熱忱,留住他的目光和關懷,她要他,成為她的人,成為她制衡祁弘晟最好的棋子,成為她為蕭家翻盤的機遇。
她暗中平複了呼吸,身體不再緊繃: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殿下。”
她說道,而齊王眼眸之中果然露出了掙紮和不忍。蕭雲芷挑起蒼白的唇角,自嘲般的笑了一下,又說道:
“殿下赤子之心,還願舍我幾分憐憫,是我的福氣。只希望殿下記得,若是事發,不必管我。當年與殿下相伴的片刻,換來殿下的救命之恩,已是我的意料之外了。”
她說完,又扯開嘴角笑了一下,嘆息般地說道:
“殿下長大了,該有錦繡前程。”
話音未落,祁弘辰已經有了幾分焦急。他雙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月亮,雙手卻膽怯将她不小心揉碎,本來已經生得星眉劍目的俊臉着了慌,露出幾分孩子氣:
“阿姊...我是長大了,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纏着阿姊,惹你心煩了。”
聽到這話,蕭雲芷即便心中有千百種挂念和顧慮,也露出了半分真實的笑意。
蕭雲芷初入宮闱時,只有十歲冒頭的年紀。那時候祁弘辰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娃娃,頭上紮着個丸子頭,胖嘟嘟的臉頰邊還有炸開的碎發。他原本和太子、二皇子和幾位公主一道在練武場練習騎射,因為人小,手上的弓也是特質的牛筋短弓。
蕭雲芷耐不住性子,沿着馬場跑了一遭,展示她新得的一匹棗紅色的溫順寶馬,幾箭射中靶心,剛下馬時,只來得及匆匆對太子展顏一笑,就被六七歲的祁弘辰撲了個滿懷。
“阿姊,你真好看,馬術也好,教我騎騎你的大馬好嗎?”
蕭雲芷的腰被一塊兒大黏糕纏上,剛顯擺完的少女有一絲窘迫,擡眼便見幾個年長的皇子皇女和伴讀都揶揄地笑起來,太子祁弘晟忍笑走過來,湊近她說道:
“皇父不許他騎大馬,只許騎半人高的矮腳馬,你又恰好在他面前顯擺,可不瞧上你的馬了嗎?”
“皇兄,并非如此。”
腰間的矮蘿蔔字正腔圓:“這個阿姊也好看,弟弟從未見過如此美人。”
被一個只有腰高的蘿蔔頭稱贊美人,自然引來周圍少男少女的嬉笑,就連伺候的奴婢都忍俊不禁,蕭雲芷更是哭笑不得。她彎下腰,柔荑掐住小蘿蔔頭柔軟的臉蛋兒,笑道:
“三皇子這麽厲害呀,小小年紀就會使用兵法,讨得馬騎了。”
小團子一雙烏黑的眸子睜大了些,震驚地看着面如春花秋月般姣好的少女,含糊不清問道:
“放十,表掐本皇指臉蛋。”
他又引得蕭雲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讓她想起了家中軟萌可愛的異母妹妹,就故意逗他道:
“阿姊這麽好看的人,也不能掐掐三殿下的臉蛋兒嗎?”
小團子遲疑了片刻,小胖手扶住蕭雲芷的手指,說道:
“掐啪,表被母妃發現。”
蕭雲芷心裏笑得打跌,一衆皇子皇女伴讀也是紛紛笑倒。就連記憶中的祁弘晟唇角都帶着笑意。可是細細想來,蕭雲芷卻發現,祁弘晟臉上雖然挂着笑,眼睛卻死死盯着她和祁弘辰接觸的手。
熟悉他的人不難發現,他眼裏其實帶着火氣。
這些回憶猝不及防撞入蕭雲芷的腦海,讓她的笑意淡了下去,也讓又不由自主癡癡看着她的祁弘辰猛然驚醒。
“阿姊,你不要擔憂,昨日我将世子送入莊子,派遣我手下醫術最好的醫者治療了,一定會性命無虞的。阿姊的妹妹,我也派人去尋了,只聽說昨日被人從攬月樓接走,或許此刻不在京中了。”
祁弘辰低聲說道,蕭雲芷斂去了眼底悲色,開口道:
“那便是極好的...殿下,我與兄長在聖上那裏仍然是罪人,若是兄長被聖上發現,則必死無疑,還請殿下寬容些日子,我會為兄長尋個去處,屆時絕不牽連殿下...”
“阿姊!”祁弘辰有些高聲地打斷蕭雲芷的話,又恍然覺得自己聲音太高,怕唐突了阿姊,低聲說道:
“阿姊何必瞧不起我?我都長大了,知道分寸,阿姊安心就是,我定然将蕭家阿兄的去處安排好,瞞着皇父,也瞞着...”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蕭雲芷的反應,又說道:
“也瞞着皇兄。”
蕭雲芷身體微微一顫,緘默不語。祁弘辰自知失言,到了此時他也猜出祁弘晟與蕭雲芷之間關系已經暗流洶湧,絕非他當初所想那樣,心中不免對祁弘晟生出些許不滿。
說一千道一萬,祁弘辰是當今聖上的幼子,自幼千嬌百寵,即便他沒有争奪太子之位的意思,私心裏也瞧不上祁弘晟謹小慎微的做派和他表現出來的庸碌。
若是換了他,絕不會讓自己的未婚妻受這樣的屈辱,更不會讓她鎮日倉皇失措,向他人求助。
“是我來晚了,是我做的不好,阿姊,你別怪我。”
他再次低聲說,心中悔過當初為什麽不堅持重審蕭家一案,為什麽輕信了“鐵證如山”,又為什麽不在回京後堅持将蕭雲芷帶走,而不是聽信了皇兄會照顧好她的三言兩語,默認她被祁弘晟帶走。
“我怎會怪你。”
蕭雲芷眼中聚了一滴淚,正緩緩順着她的側臉落下。
“你救了我,不止一回。我被太子帶走的那日,我本來在等人的。我打聽到了那夜是禮部尚書的壽宴,打聽到了你會出席,我在等你...”
她臉上帶着鎮靜和倔強,眼眶卻悄悄紅了。她将視線轉開,只讓祁弘辰看到一片白皙的側臉,和她如蝶翼一般的羽睫。
“阿姊...我...”
祁弘辰幾乎手足無措,扶着蕭雲芷肩膀的手也有些震顫。此時馬車壓到了一塊兒凸起的石頭,猛烈颠簸了一下,他本能地将蕭雲芷拉到懷裏護着,又因為這從未有過的親密升起了重重熱度。
“我那日...都是我的錯,阿姊,你怪我吧。”
他沒有說那日他在教坊司的畫舫上被太子攔下,也沒有說太子阻止他見蕭雲芷,更沒有說他本就在回京後着急忙慌求了父皇,想要将她解救出來,只慌不擇路又自怨自艾地說着。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震耳欲聾,他想阿姊一定是聽到了,這讓他更加面紅耳赤,雙手卻遲遲沒有放開蕭雲芷。
“阿弟,多謝你。”蕭雲芷輕聲說,一如許多年前一般。她将包裹着紗布的手環過祁弘辰的肩頭,輕輕拍了拍,讓少年人逐漸寬厚起來的胸膛驟然僵硬。
祁弘辰僵着不動,有一瞬,他腦海中竟然劃過了“原來皇兄被阿姊抱着、依靠着,就是這樣的感覺啊”的心思,而更猛烈地則是不明來由的躁動和欣喜。
他僵硬了一會兒,在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中說道:
“到了莊子,阿姊先好好養傷。伯母所處的浣衣房有我的人手,一直幫阿姊照看着,阿姊不要擔憂。等蕭家阿兄傷勢好轉,我派人将他送到我的封地去,那塊兒兵符...我會交給皇父,待到那時,皇父念你有功,也不會再多為難與你。”
他說完這些,不知又出于什麽心思,開口嗫嚅道:
“我定然好好待阿姊,絕不辱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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