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山
冰山
沈瑛再度睜開眼,外頭只還微亮,沈小姑支着胳膊靠在床邊休憩,一直待她醒來。她抿了抿唇,心道:姑姑總是喜歡做無用之事,換做她阿父,他肯定會說,這樣她就會醒的早些嗎?
她心中軟了軟,捏了捏沈小姑的袖子,沈小姑即睜開眼,一邊吆喝,一邊焦慮地問:“媤媤啊,你終于醒了,可還有哪兒不舒服?”
沈瑛搖了搖頭,燒退了,身子也輕盈,倒像新生了一般。
緊接着二叔,大母,就連平日見不到面兒的大父都來問了,只是看不到父母和阿兄,阿兄她知道,估計起身都難了。
人都走後,沈瑛洗漱了一番,便揣着藥去看他阿兄。剛踏進臨風居,便聽見父兄兩人争執,她心覺不妙,想要退出,又聽見重重的拉門之聲,便是回走只會被抓個實在,她心思一動,躲到了假山石之後。
只聽的沈父步伐如風,卻被沈琦那句:“她是外族人又如何,我就是想同她一起,就是要娶她!”給氣停了步。
沈父回首喝道:“且死了這條心!有我在的一日,絕不會讓你娶她!”
沈琦嚷道:“阿父為何這麽狠心?長姐是如此,我亦是如此,日後妹妹也當如此嗎?”
我也會如此嗎?沈瑛聽了心下一怔,長姐嫁了沒前途的并州牧,阿兄非要娶外族女子,我以後也會讓他不滿意嗎?
沈父走後,沈瑛這才推開門,即看到她阿兄趴在塌上,不住哀嚎,又是心傷又是疼痛。
“阿兄,你還好嗎?”沈瑛看他淚漬滿臉,雜須亂發,和平素那般潇灑不羁模樣大相徑庭,不由的心酸。
沈琦苦笑了一聲:“可是被你一語成谶了,幾日都下不了床了。”
沈瑛嘆了聲:“何苦來?阿兄覺得值嗎?”
“值?”沈琦摸了摸她頭:“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值得的事兒了,你還小,以後就會明白的,明白一個人想和另一人相守的決心。”
沈瑛眨了眨眼,也許她真的還小吧,她覺得相守是兩個人的決心,一個人如何做到呢?
“那她呢?她是怎麽想的?”
沈琦連苦笑都笑不出了,長嘆一聲道:“她總是推開我。”
沈瑛還并不懂得男女間的推拉,天真道:“我不喜歡一個人就會推開他,阿兄莫不是在單相思!”
沈琦被她逗樂了,摸了摸她腦袋道:“不是每個女娘都似你一樣,喜惡全在臉上。”
沈瑛陪同沈琦話至午間,才被小姑的人喊去用飯。
沈府的飧食是一日之重,大小人員連着侍人一堂而食是沈大父沿用軍營之儀。沈瑛平素最愛此時熱鬧,今日卻尤為冷清,連春花秋月都被罰在閑雲閣不得出,沈瑛便靠着沈小姑下首坐着,只食不語,她看了看阿父旁側透明人一般的阿母,依舊是表情淡漠,好似什麽都同她無關。
沈大母擡眼看了兒子和孫女,知他倆鬧了不快,有意緩和道:“媤媤,這人參鹿茸八珍烏雞湯可還鮮美?”
沈瑛放下了碗盞,擦了擦嘴道:“甚是好喝,大母好厲害,我只道好喝,并分不清是什麽湯品。”
沈大母揮了手,示意她多喝些,笑道:“這可是你阿父一大早教人備的食材,炖了半日,花了好些功夫,這才有了我倆的口福。”
沈瑛抿了抿唇,知曉大母的意,起身朝沈父拱了手:“多謝阿父。”
沈父撇了她一眼,不答,也不讓她坐下,沈瑛滞着,心想自己何必多此一舉,這急得旁的沈二叔直打緩和道:“乖媤媤,趁熱喝吧。”
沈瑛才剛坐下,沈父又發話,“怎麽這般沒規矩?長輩叫你坐了嗎?”
沈二叔扯了他袖子小聲道:“長兄,阿父阿母還在此,且媤媤才好些…”
沈瑛站了半刻,沈大父,大母吃畢回了屋。
沈父才将袖子拽了出來,直盯着沈瑛道:“你便就依仗了你大母大父寵愛,愈發沒規矩可言了,既如此,你就從頭學規矩。”
沈瑛垂了垂腦袋,無奈的嘆了口氣,誰叫她是當人家女兒的,便是要她做什麽還能不從嗎?便也點了點頭。
沈二叔滿眼驕傲道:“媤媤真是個乖孩兒。”
沈父白了他一眼,道:“即日起,讀書練字,習琴練畫,不得出門。”
“不行!阿父!”沈瑛這才想到和趙新月的約定,急道:“我明日要去赴新月阿姊的宴。”
沈父蹙了蹙眉。
沈瑛立即道:“阿兄先已得罪了她,我便不能再得罪她了,且信與人不得毀矣…是…是叔父告訴我的。”萬不得已只得把二叔拿出來背鍋。
沈二叔心道自己說過這麽有文化的話嗎?眨巴眼指了指自己,道:“嗯,沒錯,是我說的。”
“阿父,我發誓,這次再不闖禍了,回來我就好好立規矩!”所謂“水低為海,人低為王”,沈瑛再清楚不過她阿父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她從前只是不願意而已。
而她阿父真的同意了,也許是趙新月之因,沈母更命人備上了厚禮。
次日一早,沈瑛便看見春花秋色你忙我趕的擡着一件件箱奁進出。
“女公子!這都是老夫人給你備得!”春花迫不及待要與她分享,沈瑛起身揭開面前一箱,裏頭滿是各式粉樣曲裾裙,藕粉,桃粉,梅粉…她大母還是這般喜愛粉色。沈瑛實為喜歡素色,可到底春令,萬物複蘇之際,粉色倒也襯景。她便着一身清紗淺粉曲裾,挽了個垂挂髻,額前兩側簪上流蘇,耳上墜了桃花寶珠耳環,起轎而去。
剛過了秋華街,沈瑛的轎子就和姚青女的轎子碰了頭,兩人一路隔着轎子說了些話,到府門前一齊下去。姚青女今日一身正青色長曲裾,冠白玉釵,墜白玉耳環,素雅至芳。
沈瑛親昵地拉着姚青女往園中去,沒看見主人家趙新月,倒是見了姜柔幫五人,姜柔今兒是一身石榴紅曲裾,依舊是華貴的郡主派頭,倒是她旁得宋女娘清減了許多,面上還罩着面紗,沈瑛好奇的看了幾眼,心道那巴掌威力不會大的讓她數月不好吧?想來,女子臉面最為重要,自己也不對,不該打她臉的,下次換成別處。
姜柔瞪了她一眼,喝道:“看什麽看!再看剜了你的眼。”
沈瑛答應不惹事就不惹事,撇了撇嘴不搭理她了。
姜柔氣不打一出來:“你今日倒成啞巴了?”
“啞什麽巴?”趙新月正撩着裙子從不遠處水橋處走來,她本就嗓聲洪亮,今日又特別開心,聲量更大了三分,“郡主,青女,我大母叫你們過去說話。”
姚青女拍了拍沈瑛的手掌,跟上趙新月,和一臉傲嬌的郡主一同去了。
唯獨剩下四人和沈瑛面面相觑,好不尴尬,今日宋念一反常态沒什麽話,反拉着鄭玉兒等人一道賞花去了,又只剩她一人了,沈瑛不覺有什麽,倒挺自在。
她在水橋四處游玩了一番,或鬥鬥花,或鬥鬥魚,不一會兒,卻聽遠處紛擾聲傳來,最後是一句低聲吼音:“都退後!不準來!”
沈瑛下意識往水橋暗處蹲去,不躲倒好,一躲便要躲到底了,耳聽那腳步聲不停,而且越來越近,她頓覺不妙,感覺下一秒即要被抓包。
正在感嘆自己怎麽這般蠢時,晃一擡頭便看見一張肅如冰山的臉,一瞬仿佛空氣都凍結,如臨冰窖。
“啊”的一聲,沈瑛腿發了軟,直往那淤泥灘上倒去。
“完了,又惹事了!”沈瑛閉眼只想昏去,多麽希望一醒便躺在家中,只可惜事與願違,她只得又睜開了眼,混亂的撥了撥亂發,哪知手身都是污濁,染的滿臉都是,活脫脫泥田裏翻滾的小泥鳅。
眼前的男子正用一種猜疑的眼神看着她,并不打算伸出援手,可她此時已經腿腳全麻,自不得力,只得咬了咬牙,求救道:“那個…公子,可否拉我一把,我起不來。”
“你是何人?”男子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并未伸手。
沈瑛在心裏暗罵了一聲,此情此景該是問誰的時候嗎?有沒有風度?有沒有人情?再擡眼望他,尤覺那雙眼睛生得極其冷傲漠然,難怪不近人情。
沈瑛只好用雙手從淤泥裏爬出來,慢慢起了身,腿還不住的打顫,她狠拍了下腿,暗道:真是無用!
男子往後退了半步,将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問:“你究竟是何人?”
問問問!問個沒完!煩不煩?沈瑛猛一擡頭,大聲道:“我姓沈,名瑛,今兒趙府裏的客!可還夠了?!”
男子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竟然轉身走了。
沈瑛只道今兒是遇到奇人了,又心不死,問:“你倒是何人?!”
“你不必知。”
…
沈瑛換了身趙新月的紫茄色曲裾長裙,本在趙新月身上貴氣十足的顏色,在她身上卻是十分違和,愣是把九分顏色襯成了六分,把妙齡少年陡變老媪,趙新月被逗的哈哈大笑,沈瑛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早早回家。
江羨羽一行人來時,險沒認出她。
“媤媤,你是媤媤吧?!”
沈瑛皮笑肉不笑地給了他一拳,耳語道:“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
江羨羽嘿嘿一笑:“我們瑛大人穿什麽都好看,不同樣子有不同樣子的好看。”
“這還差不多。”沈瑛撞了撞他肩頭。
可那邊姜柔已經笑出了聲:“哪兒來得茄子精哈哈哈哈哈哈。”
沈瑛此刻覺得手癢極了,又見她拉來裴澈,笑問:“世安哥哥,我說得對嗎?”
裴澈緩緩投上視線,怔了一瞬,而後輕笑道:“沈女公子今日穿得甚是有趣。”
沈瑛吹了口氣,正努力壓着那股快要壓不住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