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
第 33 章
從玉龍雪山公園逛了一圈,耗時兩個小時,出來後,周肅問姜伊人,“确定不上山看看?”
玉龍雪山名聲在外,商業開發了很多年,旁邊就是纜車站,一路索道上山,十分便利。
可姜伊人只是瞥了一眼,搖頭。
周肅沒問為什麽,也不必問,很幹脆地為她拉開車門。
回民宿的路上,姜伊人給老板娘發短信,溝通晚上吃什麽。
“這裏的蘑菇是不是特色啊?菌菇湯,你想不想吃?”
姜伊人問周肅意見,周肅說,都行。
“那就菌菇湯和牦牛烤肉,她說都是純天然,你吃的話,應該不犯口忌吧。”
“不用顧忌我,反正後備箱裏還有面包罐頭那些,實在不行,我吃那些,餓不到。”
那姜伊人就沒什麽顧慮了,她跟老板娘要了四菜一湯,溝通完,對晚餐的期待,空前強烈。
他們都餓了,開車、徒步,整整一天下來,經過一頓飽餐,姜伊人開始犯困。
她靠在簡陋的竹椅上休息,目光有些黏着,周肅起身結賬,她便一直盯着。
旅途短暫,總有結束的時刻,周肅能陪她游玩一次,實屬不易,過了今晚,大家又要各走各路,想到這裏,她情緒有些低落。
依賴感令人脆弱,姜伊人揉了揉眼睛,眼尾泛紅而不自知。
過了一會兒,周肅與老板短暫交談完畢,折返回來,這時車鑰匙已經被他拿在手上。
“咱們去下一站。”
姜伊人遲鈍片刻,才聽懂周肅的意思,“還有下一站?”
她有些茫然,跟着慢慢起身,剛要細問,卻見周肅突然盯着她的眼睛。
“眼睛怎麽這麽紅?哭了?”
“困了,剛才揉的。”
周肅仔細打量,不放心似的,擡手觸了觸她眼下,并未摸到潮濕,眉頭這才稍稍松懈。
“我問過了,川藏交界的梅裏雪山,更險峻奪目,從這裏開車過去,六七個小時就到,正好你路上可以睡一會兒。”
車子再次上路。
姜伊人有種尚在夢中的不真實感。
她印象裏的周肅,從來都不是一個随心所欲,想到什麽就做什麽的人,相反,他的生活太有規律了,小到每日作息,大到一年拿下幾塊獎牌、創幾次個人最好。
日複一日,猶如精密的機器。
“周肅,這很不像你。”
在奔赴梅裏雪山的路上,姜伊人忽然就不困了,她想閑聊,想知道周肅反常的原因。
而周肅專注開車,目不斜視,只是說,“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入夜了,川藏公路上,一片漆黑寂靜,海拔高的地方,空氣稀薄,可也有另一個好處,天空的顏色純淨得過分,好像可以直接跟宇宙對視。
星河無垠,漫天漂流。
姜伊人上一秒還陷在情緒裏,下一秒看到這樣的畫面,也全然忘了煩惱,一張小臉貼着車窗,挪不開眼的欣賞。
大概路程過半,進入午夜,天空開始下雨,噼裏啪啦砸在車頂,像催眠的白噪音,姜伊人随着車子颠簸,終于有了困意,慢慢迷糊起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又猛然醒來,是凍醒的,這時車已經停了。
“怎麽回事?”
姜伊人咕哝了一句,周肅睜開眼,眼眸裏也積攢了少許疲憊。
“雨太大,看不清路了,現在上路太危險,等雨停了再走。”
“現在幾點了?”
“淩晨三點。”
“那是不是快到了?”
“應該不遠了。”
姜伊人打了個哈欠,下意識搓了搓肩膀,發現身上搭着周肅的沖鋒衣,而他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袖。
他看她,“還是很冷?”
“嗯。”姜伊人鼻音濃重。
周肅:“你的行李箱裏有衣服嗎,我幫你去拿。”
“灰色的行李箱,裏面有一件長袖罩衫,那應該是我最暖和的衣服了。”
周肅下車,冒雨繞到車尾,拉開後背箱門的一瞬間,濕冷的空氣鑽了進來,冷得人打了個激靈。
這個季節,正是高原山區的雨季,大雨說來就來,夜間氣溫一下降到十來度,讓人很難相信這是七月的夏天。
姜伊人起身,手腳并用,爬到車子後排,借着閱讀小燈,指了指。
“裏面還有條大浴巾,一塊拿來吧。”
周肅把衣物抱在懷裏,快走兩步,拉開後排車門,上了車。
外面的雨實在太大,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淋濕,頭發還在滴水,姜伊人接過毛巾,幫周肅擦幹,胳膊、手臂、最後是頭發。
“你下來一點。”
她跪在座椅上,擎着毛巾等着。
周肅側了側身體,面朝她,低下頭。
眼前一黑,幹燥溫暖的毛巾罩在頭頂,一陣輕柔擦拭。
毛巾阻隔視線,他們誰也看不到誰的表情,可失靈的畫面催生了明銳的嗅覺,窄小的空間裏,他們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混雜的味道。
雨水的潮氣,泳池的氯味,還有毛巾上沾染的桃金娘恬淡香氣,周肅用了姜伊人的毛巾,姜伊人穿着周肅的衣服。
交融使這狹小空間生出一縷暗昧。
擦完頭發的毛巾,還算幹燥,姜伊人回身抖了抖,“應該還能當毯子蓋。”
她自顧自地說完,故意忽略周肅投來的目光,把沖鋒衣脫下來,搭在他身上。
“太冷了,你也穿上吧,感冒就麻煩了。”
姜伊人把自己那件罩衫,直接套在短袖外面,疏松多孔的編織款式,有一些保暖效果,但不多,她把浴巾展開蓋在腿上。
天亮之前,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睡吧,我關燈了?”姜伊人看向周肅。
他輕輕點頭,擡手關掉了唯一光源。
一剎那,黑暗降臨。
可能是荒郊野嶺的緣故,再加上下雨,搖曳的車外,像個孤島,連一絲星光都沒有,是絕對的黑暗。
姜伊人倚靠在座椅另一頭,閉眼等睡意降臨。
旁邊的周肅穿上外套,一陣窸窣的布料摩擦聲後,他忽然靠過來,連黑暗都不能阻止他的敏銳。
手臂和腰肢,同時一緊,姜伊人就被周肅帶進一副溫熱的懷裏,人已經坐在他的大腿上。
過于堅實的觸感,甚至有點硌人,姜伊人挪了挪,調整好角度,環上他的窄腰,重新把自己嵌進去。
周肅将外套一攏,将兩人裹了起來。
“睡吧。”
又是這句話,卻是這一天真正的終點。
是拼上最後一塊拼圖的滿足感,亦或者,是在踩點趕上的末班車的确幸,姜伊人很難準确形容這一刻的感受。
她放任依戀,冰涼的鼻頭,貼在他跳動的頸動脈旁,有些貪婪地汲取溫暖。
“我想起來了,上次你借我的沖鋒衣,還挂在我家裏。”
她說起話來,聲音發嗡,像睡前呓語。
“反正隊裏年年都發,我有很多件。”
“那不還你了,這衣服防潮保暖,質量不錯,我去野外可以穿。”
周肅胸腔微微起伏,笑意低沉,“随你。”
有點予取予求的意思。
姜伊人也跟着輕笑,她往周肅頸肩又窩了窩,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昨晚就沒睡好,此刻她已經困得有些混沌了。
周肅輕拍她後背,像哄孩子般,跟着慢慢閉上眼。
風雨中被困的一夜,睡得談不上舒服,但在山間曠野醒來的感覺,卻充滿意外的驚喜。
姜伊人伏在周肅懷裏,望着車外,簡直不敢相信,美如神話的景象,就這麽輕易為她展開。
她拍了拍周肅,待他擡眼,“你看,雪山金頂,比網上流傳的還美。”
周肅剛從從淺睡中醒來,眸色略深,眼神有些松散,但順姜伊人視線望出去,也有一剎那的失語。
他們一起下車。
一夜大雨沖刷過的天空,藍得近乎透明,清晨的山間,空氣帶着涼意,穿過峽谷,他們所在的公路蜿蜒山間,這裏黑暗尚未撤退,卻能看見太陽的金色,灑滿山頂。
日光以分秒計時,美麗變幻,姜伊人快速取來相機,投入這片壯美的山巒中。
周肅略微活了一下身體,打開駕駛座一側的車門。
他沒有坐在車裏等,而是半靠在座位旁,黑褲包裹的長腿,自然撐地,手肘自然搭在車門上,目光始終跟随姜伊人。
印象裏,姜伊人一直是個貪玩的小姑娘,這認知很神奇,明明兩人同歲,可周肅就是覺得姜伊人像妹妹,從相識到戀愛,一直任由她放肆驕矜。
但其實,姜伊人是個很灑脫很透徹的女孩子。
周肅一直都知道,她不受拘束,個性裏有匹小野馬,追求的從來不是人為框住的美好。
她的夢想在山川、在大海,就像此刻,她全情投入,拍下的是照片,記錄的卻是她內心的壯闊。
又過了一會兒,日光終于照入山谷,漫天遍野的金色,使得雪山之巅不再獨特,姜伊人鏡頭轉向,忽然對準周肅。
“喊茄子。”
她在逗他。
周肅卻不見局促,也不躲避,他從容看向鏡頭,或者說是,看向她。
“姜伊人,過去這幾年,沒有一刻,我不是在想你,也許我們要走的路不同,可我從來沒想過放開你。”
“五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一樣。”
千年未變的峽谷,萬仞山巒可作證,風途徑這裏時,忽然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