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和他的信息素味道一點都不像。
駱從野屈腿坐在岸邊,将手中的幾片冷杉木材扔到了地上。
時間一進入三月,氣溫倏地回升,二月末的暴雪已然消融殆盡。他将目光從冰水交融的湖面收回,從那幾片淺色冷杉中拾起一把黑褐色的烏木刀柄。
烏木不易腐蝕褪色,但雕琢起來不如冷杉這樣的軟木省力,兩個月過去,刀柄上的紋樣才初現雛形。
不過,依照以往的經驗,白鶴庭一旦離開都城,少則半年、多則一年都不會回府。
他有充足的時間細細打磨這把匕首。
但身後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讓駱從野皺了皺眉。
前提是,這個人不再頻繁地騷擾他。
“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周承北步履輕快地走過來,最後停在了他的身側。
駱從野沖着刀痕凹槽用力吹了口氣。
“你我保持距離,彼此都會更安全。”他不帶任何情緒地說。
被吹起的木屑在午後日光中肆意飛散,周承北往邊上退了半步,待木屑飄落,又再次向前踏了一步,饒有興味地看他雕木頭:“你刻意疏遠我,才更容易引人懷疑吧。”
白鶴庭已經離開三個月,周承北卻在将軍府盡職盡責地當起了醫生,時不時還會走出官邸為莊園裏的農戶免費看診。駱從野頭也沒擡地問:“你留在這裏不走,到底想幹什麽?”
周承北道:“我說過了,帶你回家。”
駱從野道:“我也說過,我哪兒都不去。”
周承北直接原地坐了下來。
“那我就再在這裏陪你玩幾個月過家家。”他擡起頭,視線緩慢掃過眼前這片寧靜的初春湖景,略顯誇張地嘆息了一聲,“畢竟,這裏好山好水,好吃好喝,回家之後可就過不上這樣的好日子了。”
駱從野手上的動作忽然一頓。
“但這樣的安定日子……”周承北看着他悠悠道,“恐怕也持續不了多久。”
刻刀摔進那幾片冷杉木料中,軟木被劃出一道筆直的細痕。
駱從野轉過頭看他,語氣森冷道:“別亂來。”
“什麽叫亂來。”周承北迎向他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你在別人的庇護下生活了太久,是不是忘記了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可那笑容就像是初冬的湖水,不知不覺間就結了冰,“一個國家掌握在那種驕奢淫逸背信棄義之人手中,走到盡頭,是遲早的事。”
駱從野道:“你還真敢說。”
“你要真想出賣我,早就把我的身份告訴他了,不是嗎?”周承北的面色又恢複了平和,甚至帶了點調笑的意味,“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還不清楚?我還給你換過尿布呢。”
駱從野不再接話,從地上撿起刻刀,将注意力放回到手上的木雕工作裏。
周承北沒再打擾他,安靜地在一邊旁觀了一會兒,終于看明白了木頭上的圖案。
他雕的是火。
繞着木柄盤旋上升的,熱烈的,張揚的,熊熊燃燒的火。
“這不是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嘛。”周承北湊近,幾乎與他頭抵着頭,笑着問,“做得這麽用心,不是給自己用的吧?”
這個人仿佛有無窮無盡的耐心,一如小時候那樣。
駱從野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閑着沒事,做着玩兒的。”他低聲道。
其實,做這把匕首到底有什麽意義,駱從野自己也不知道。
将軍有幾百把名貴刀器,才不會稀罕這種粗制濫造的便宜玩意兒。
“你知道嗎?小鴨子會把它出生後看到的第一個活物認作母親,然後……盲目地追随它一輩子。”周承北拿起那塊被劃傷的木片,湊近鼻尖聞了聞味道,又搖搖頭,将木片放了回去,“明明都二十歲了,怎麽還像剛出生的小動物一樣,帶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駱從野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木材與工具,将東西捧在懷裏,站起了身。
“不過,這也說明他對你還蠻好的。”周承北跟着站起來,一手搭上他的肩,帶着他轉了個身,“起碼讓你無憂無慮地長大了。”他目視前方,臉上揚起一點客套的笑容,與駱從野歪頭耳語道,“但是,人終歸要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價。”
駱從野這時也看到了正在朝他們迎面走來的那人。
蘇幸川已年滿五十,但身板筆挺,頭發及衣着都打理得一絲不茍,走起路來依舊飒飒生風。
駱從野小時候聽人說過,這位蘇管家年輕時曾是步兵軍團的低階軍官,雖取過不少戰功,但因出身不佳,又身為Beta,一直沒能得到晉升,于立國當年光榮退役。白逸大概是念他可靠,後來把他找了回來,專門負責管理白鶴庭位于都城的財産,同時照顧白鶴庭的衣食住行。
駱從野俯身向他行了一禮:“蘇先生。”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蘇幸川點了下頭,同周承北也打了個招呼,“周醫生。”
“管家先生。”周承北笑眯眯地回他。
他們二人姿勢親密,蘇幸川看了眼搭在駱從野肩膀上的手,才繼續道:“我來是要同你們說件事。”
駱從野似乎聽到他說:“将軍大約明日傍晚抵達都城。”
“那太好了。”周承北反應得很快,臉上瞬時挂滿了關切,“在南方奔波數月,不知道将軍的身體好些了沒有。”
蘇幸川沖他笑笑,看了他幾秒才道:“來信說一切都好。”又轉去看駱從野,“怎麽,聽到這個消息不開心嗎?”
肩膀被狠狠捏了一把,駱從野終于回過了神。
是啊。
小時候,每次從管家先生口中聽到這個消息,他總是很雀躍的。
“怎麽會。”駱從野搖搖頭,扯起嘴角笑了笑,“只是有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