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番外三
番外三
夏夜,悶熱,蟬鳴聒噪。
忘情的房內點着燈,桌案上擺着書,人卻坐在一旁撐着腦袋昏昏欲睡。窗外,醞釀許久的雨終于落了下來,他才被這雨聲驟然驚醒。
起身關上窗,忘情又坐回桌邊,翻動眼前破舊到快要散了頁的書。
距離天裂之變已經兩百年過去了,上一任魔君秋禹鈞在一百多年前從宗親中挑選了合适的繼承人培養,如今早就将魔族這一攤子交出去,和楚曦岩天南海北游山玩水去了。
真好啊,可他還坐在合歡宗主的位置上。
又熬走了一位魔君吶……
其實早在兩百年前,他就該舉身赴黃泉,可那個人不想他死,他說,等他輪回,回來找他。
他答應了。
所以他将宗門至寶煉成紅線,系在他與那人腕間,如此又等了兩百年。
但是人的轉世真的需要那麽久嗎?最初的十年,他滿心期待着,往後又一百年,他滿心忐忑着,再後來,他甚至會想,是不是腕間紅線出了問題?又或者,是那個人食言了。
他翻遍古籍,終究找不出答案。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混進去□□擾人的叫,忘情又覺着煩了,擡手要将窗子關上,卻忽覺腕上一癢——
一道淺淡的紅線自其上浮現。
……
魔族近來出了個大事,身為四朝老臣的合歡宗主,朝年輕的魔君告了長假,離開辰都,雲游去了。
不過衆人對此的反應也不奇怪,畢竟那位合歡宗主的性子大家都知道,能做出什麽來都不奇怪,估摸着就是悶了出去玩玩,玩膩了就回來了。
但忘情這一走,就是七年。
紅線的指引時有時無,忘情在這七年裏幾乎尋遍了天底下每一個角落,才終于在魔域邊境最不起眼的小城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
墨羽城人人都知道城主老來得子,一心寵溺,從不管教,因此養的這小兒子嚣張跋扈,是城裏人人避之不及的小惡棍。
好在小惡棍年紀還小,八歲的年紀還掀不起大風浪,遭殃的大多是他身邊的同齡人,比如他們家馬奴的兒子。
這個倒黴小孩兒沒有名字,父母一早就沒了,是這小少爺覺着他欺負起來順手,才把他留在了身邊。
但是留了這麽個小孩兒,也完全是當牲口養着,心情好了給頓飯吃,心情不好就餓個兩三天,至于住處,柴房、馬圈任他挑,只要不住進人住的屋子裏,讓小少爺覺着晦氣就成。
小少爺覺着,自己大發慈悲賞一個馬奴的兒子一口飯吃,已經是仁至義盡,對這小孩兒來講更是終身難報的大恩大德!但是!偏偏這家夥不識擡舉,一遍又一遍地往外逃,都被他抓回來打了多少次了,還是不長記性!
忘恩負義!
這不,這天晚上就又逃走了。
“給我抓回來!抓回來!”小少爺氣的把桌上的茶壺瓷碗摔到地上,指着跪在面前的一個家丁吼,“你們一個個幹什麽吃的!讓這麽個小東西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出去!要是太陽落山前不給本少爺抓回來,我把你們一個個剁了喂狗!!”
跪着的家丁們看着日頭漸西,叫苦不疊:“少爺,那小子滑不溜秋的,這麽短的時間,小的們哪可能抓得回來啊。”
“我不管!!他要是不回來,我爹新給送我的裂雲鞭拿誰來試?!你們這些飯桶嗎?!”
家丁們連忙磕頭說不敢,那鞭子分明是對付金丹期修士的,拿他們來試,命都該沒了!還是老老實實找人去吧,那個小兔崽子,到底跑去哪裏了啊!
……
被衆人念叨着的“小兔崽子”仗着自己個頭小不顯眼,悄摸混進了城裏最魚龍混雜的怡香館,雖說這地方是不正經了點,但據他觀察,那個小少爺的爹絕不容許自己兒子跑來這等風塵之地,所以對他來講,此地相對安全。
但也只是相對而已。
地方不正經,在這地方的人也不正經,雖說他年紀還小吧,但架不住自己長的好看啊。
至少,比那個胖成豬的小少爺好看千倍萬倍。
懷揣着對自己長相的“自知之明”,他将半張臉掩在悄悄順來的、明顯不合身的衣服裏,想要避開人流找個不起眼的地方躲起來,卻忽然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整個人被抱起來進了一間房間!
看吧,他就說有人圖謀不軌!
那只捂住他嘴的手甫一松開,他立刻就要喊救命,可還沒喊出來呢又被捂住,随後面前晃過來一張清逸俊秀的臉。
“你不是要躲人?喊那麽大聲不怕把人招來?”
小孩兒啞聲了,一方面是認識到這人說的是事實,另一方面……這個人,也太好看了吧?這麽好看的人,應該不是壞人吧?
“你、你要做什麽?”他說話都開始磕絆,“該不會、該不會要劫色?!”
忘情一噎:“……我看起來像是會對小孩子下手的那種人嗎?”
小孩兒将他上下打量,嘴裏嘀咕:“都在這地方了,還能是什麽正經人……”
忘情:“……那你不也進來了?難道你小小年紀就不正經?”
“我!我才沒有!”小孩兒小臉一紅,又猛地注意到什麽,“難道你是追着我來的?”
忘情笑着點點頭,看見他衣服裏漏出來的幾道疤時,眸光又不易察覺地暗了暗。
斟酌一番後,他終于想出個令人信服的解釋來,朝小孩兒伸手:“我見你根骨極佳,天賦異禀,因此特來尋你,想将你收作座下弟子。”
小孩兒愣愣地眨眨眼,看着忘情朝他遞出來的一只手,忽然“噗”一下笑出來:“大哥哥,我們這裏三十年前就不這麽騙人了!”
忘情挑眉:“你就不覺得我說的是真的?我可是很厲害的,錯過了這次,将來可莫要後悔。”
“你很厲害?”小孩兒将信将疑,“有多厲害?”
卻見忘情笑着看向屋門的方向,說:“馬上你就知道咯。”
“砰!”屋門被人踹開,四個個五大三粗的家丁闖了進來,随後又分開一條路,讓出身後走進來的、穿金戴銀的小少爺。
“噗!他好像個球。”
忘情實在忍不住笑,他胖的見多了,可胖的如此圓潤的,還是頭一個。
一旁小孩兒表示贊同:“要不人家怎麽姓豬呢?”
咳,其實姓朱,但是從小沒認過字的小孩兒認為,這倆是一個字。
“小畜生!你有膽子!居然躲到這裏來了?!”小少爺氣的踹翻腳邊一把椅子,他這回來可是冒着巨大風險,要是叫他爹知道他來了這地方,回去免不了一頓打!
越想越氣,豬小少爺又擡腳踹了一腳身邊家丁:“快把人抓住!都愣着幹什麽?!”
但是家丁卻紋絲不動。
豬少爺這才察覺出來哪裏不對,擡頭看向這些不聽話的家丁,只見家丁神色驚惶,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被什麽攝住一般!
這時候,豬少爺才猛地轉頭看向屋子裏一直被他無視的另一個人,而這個人,此時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只是笑不及眼底,全然是冷意。
豬少爺打了個哆嗦。
這、這個人,居然不是怡香館裏的哥兒嗎?……沒事,沒事!他爹可是城主!他怕什麽?!不就是有些修為,他可是帶了裂雲鞭!
對!裂雲鞭!
一道光華閃過,七彩流光的長鞭被豬少爺握在了手中。忘情神色未變,但他身邊的小孩兒卻下意識哆嗦了一下:“裂雲鞭……”
“不入流的小玩意兒而已。”忘情拍了拍他的背,“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從陛下那兒,把他私庫裏的龍吟鞭讨來給你玩,相信陛下還是會給我幾分薄面的。”
“啊?”
未來得及疑惑,鞭子破空聲已至!小孩兒一句“當心”還沒喊出來,就見那條長鞭被忘情輕而易舉地抓在手裏,一截一截,碎成齑粉!
“鞭子可不是這麽玩的。”
忘情站起身,拍拍手上粘的灰,緩步朝抖個不停的豬少爺走去,在對方驚駭的目光中,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條通體漆黑、遍布倒刺的鞭子:
“你父親不管教你,那如今,就由我來教教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