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發現
發現
差不多六點多,天色有點蒙蒙的時候,兩個人就換了衣服,去游泳館旁邊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賣部買冰棍吃。
池旌頂着那個感覺都快掉到他頭頂的門框,跟阿姨比劃,買了點什麽,夏鄰星就坐在門口的小臺階上等他。
就走神了一瞬,夏鄰星就被臉上的冰意刺了。他笑了,從池旌手上接過來:
葡萄味的。
“葡萄的啊。”夏鄰星撕開包裝袋,是那種老式冰棍,沒啥奶油夾心,很樸素。
邊上的人也很樸素,薄薄的短袖被風吹得鼓起,被洗了太多次,面料都顯得有點透,池旌坐在夏鄰星旁邊,撕開自己那一根。
夏鄰星看了一眼,是檸檬味的。他啊了一聲:“你是檸檬的啊,我知道,這個牌子的檸檬味的好吃…”
那根黃澄澄的東西遞到他眼前。
夏鄰星呆了一下。擡頭,池旌的眼睛問他:要嗎?
夏鄰星後頸頓時發燙:“呃,那我跟你交換,你喜歡葡萄的…”然後他戛然而止,想起來自己手上這葡萄味的小玩意已經被他吃了一口的。
結果池旌點點頭。
他手上那根完好無損的東西遞過來,順手就接過還呆着的夏鄰星手上的葡萄味冰棍,然後若無其事地塞進了嘴裏。
“……”夏鄰星臉都紅了。
他低下頭,舔了一口,檸檬的味道刺激地炸開,色素味,他想,但還是一口一口咬了下去,吃得慢慢的,有點舍不得。
吃到一半的時候,夏鄰星感覺面前落下片陰影。
他以為是別的來買東西的顧客,結果一擡頭,立刻就發現事情不對:
兩個穿着歪歪斜斜校服的男生,面色不善,低着頭瞅着夏鄰星和池旌兩個人,很明顯的主要在看池旌,對着夏鄰星,也就是用眼角不屑一瞥,可能覺得夏鄰星一看就是菜雞。
“你們…”夏鄰星皺眉。
多年來的經驗告訴他肯定有人找事來了。他下意識就要站起來,擋在池旌前邊,但就是這一瞬間,夏鄰星口袋裏的手機忽然嗡嗡地響了。
他看都不看,伸進口袋直接把手機摁了,然後對着那兩男的說:“你們找誰,有事就——”
手機又震了。
夏鄰星眉心皺得更緊。就在他停頓的一秒,池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拉得坐下來,做了個讓他接電話的手勢,池旌站了起來。
“…”夏鄰星暗自啧了一聲,拿出手機,看都沒看就接了,對那頭的人說:“有急事,我等下再——”
“夏鄰星。”
夏鄰星挂斷電話的動作停了下來。
夏鄰辰很少見的嚴肅得有點冷漠的聲音,被電流扭曲得帶着一種平常沒有的沉重。
就用這種聲音,他說:“你在哪?”
“……”夏鄰星立刻被吓到。他很久沒聽夏鄰辰這麽對他說話,于是下意識回答:“外公外婆這邊。”
“我讓王叔過去了,五分鐘內到,你馬上回家。”
“什麽?”夏鄰星擡高了音調:“為什麽?我正在外面,哥,你…”
“方熠熠在我旁邊。”
夏鄰星卡住了。
“你自己想想最近你做了什麽。夏鄰星,現在到路口,上車,回家。”
夏鄰星把手機握緊了。
他幾乎是不自覺地扭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池旌走下樓梯的背影,他馬上扯住了池旌的袖子:“你去哪?!”
池旌回過頭,夏鄰星才發現那兩個男的在池旌前邊,似乎是要領着池旌去哪。
夏鄰星的手抓得更緊了。他沒管還在通話的手機,抓着池旌,重複:“你跟他們去哪?”
池旌搖搖頭。他這兩周似乎真的去學了點手語,兩個人現在已經能磕磕絆絆地用手語打招呼了,此時比劃的意思是“沒關系,我去一下,你快回去吧”。
池旌聽到他哥的聲音了。夏鄰星臉都皺在一起:“不行,我跟你…”
“夏鄰星。”夏鄰辰的聲音低沉地在電話那頭響起。夏鄰星張張嘴。
回去吧,我沒事的。池旌對他笑,又比劃了一下,輕輕掀開夏鄰星的手,然後孤身一個人走下了階梯。
夏鄰星愣在了原地。
電話那頭他哥還在說話,但夏鄰星沒怎麽聽清。
手裏那根檸檬味的冰棍還有三分之一沒吃完,過了幾分鐘了,冰棍開始融化,滑落,滾到手指上,黏糊糊的,夏鄰星忍不住縮了一下。
他聽着夏鄰辰的聲音,看着池旌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路口的方向。五分鐘已經過去了三分鐘,現在過去,剛剛好王叔就在路邊等。
夏鄰星開始往路口的方向走。
在路過第一個岔口的時候,他把剩下的冰棍扔了。
第二個岔口,夏鄰辰似乎意識到夏鄰星已經準備去到路口,挂斷了電話。
第三個岔口,也是最後一個,拐過去,就是路邊,王叔的車應該已經等在那裏了。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夏鄰星停住了腳步。
然後他一把把手機塞回了包裏,轉身,狂奔,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小賣部門口,跑向剛剛死死盯着的池旌離開的那個方向。
這裏是老城區,道路錯綜複雜,巷子糾葛在一起,夏鄰星只能依靠記憶和本能跑。他跑得呼吸都亂了,包打在身上,發出啪嚓的聲響,在轉過第三個巷口的時候,包開始震,是夏鄰辰發現王叔沒接到他了。
但夏鄰星還在跑。他呼吸錯亂,眼前幾乎看不太清,是依靠着模糊的聽覺來辨別池旌可能去的方向。在哪?應該會有打鬥或者争吵聲,但聽不清,會不會是自己弄錯了,請千萬是他弄錯了吧,池旌…池旌的膝蓋才剛剛好啊!
“去你大爺的池旌!”
夏鄰星停住。他狠狠喘了口氣,抓緊包帶,然後扭身拐進去。
“——啊!”
夏鄰星瞪大了眼睛。
一、二、三…六個人,躺在地上。
還躺得挺有藝術感,分布挺錯落。
“……”夏鄰星沉默了。
由六個人構成的藝術線條,其中兩條很明顯是剛剛來找池旌的那兩個,他們看起來趴挺久了。
剩下四條穿着和那兩條一樣的校服,可惜都髒髒的,貌似上邊還有點蹭牆蹭出來的黑印。
線條的中心,是池旌穿着那件短袖的背影。薄薄的,還是很樸素,很幹淨,夏鄰星眼睛黏在上邊,感覺都撕不下來了。
池旌的小臂抽了抽。他回頭,正好和呆愣愣的夏鄰星對上視線。
兩個人面面相觑。
“呃,”夏鄰星說:“池旌,你打架…真還不錯哈。”
池旌可能沒想到夏鄰星第一句會說這個。他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臉頰上似乎有一點被蹭出來的灰印,小小的,看起來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口子,和下面一圈人形成慘烈的對比。
“池…旌…你”
池旌踩了一下。那聲音像沒油的發條一下停了。
夏鄰星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努力讓自己別笑出來,不然有點太不友好了哈。他走上去,池旌朝他伸出手,夏鄰星才發現池旌指骨上多了點擦傷。
“怎麽回事?”夏鄰星臉又皺了。他心疼地摸了一下,池旌也很自然順從地把手指縮到他手心裏,讓夏鄰星仔細看:“痛不痛?”
躺地上的某位:“……”您看這人痛嗎?
結果池旌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那臉色,那眼神兒,失落難過得像剛被抛棄的狗:痛。
夏鄰星心都軟了。他把池旌的手捧得緊了一點,眉皺得更緊:“以後別打架了。”
池旌點點頭,目光落寞。
夏鄰星真是看不得他這樣,于是想給池旌找借口,讓他站在正義的道德高地上——雖然目前看起來池旌才比較像找事的那方:“他們為什麽來找你?”
池旌還是那個落寞的目光,好不可憐,拿出手機給夏鄰星看:‘他們是我以前學校的。’
“以前?”夏鄰星愣了一下,低頭,看那群人身上的校服:這哪的校服?這幫人穿得破破爛爛,又全是灰,夏鄰星看了好久沒認出來。
沒辦法,他們市學校可多了,怎麽可能把每個學校的校服都認出來?夏鄰星估摸着是哪所職高吧,就沒管了,繼續看池旌的手機:‘看我不順眼,所以追過來了。’
夏鄰星不自覺地“啧”一聲:“都已經這麽久了還找你?”
池旌點點頭。
另一番愛恨情仇在夏鄰星腦子裏展開。不是吧不是吧,池旌不僅家裏有問題,在學校都有問題嗎?
這幫人怎麽會舍得對池旌動手啊,都不看看池旌那張臉嗎?
夏鄰星簡直不可思議。他更心疼了,摸着池旌手上的傷口,拿出包裏常備的藥,這是上次看到池旌受傷,夏鄰星專門去買的。
撕開簡易的消毒片,夏鄰星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傷口,然後輕輕貼了創口貼上去,帶小狗肉墊圖案的那種可愛創口貼。
十根手指貼了六根,在池旌很長的手指上,一排小花一樣的肉墊,看着還有點可愛。
“不痛啊,”夏鄰星下意識用起自家哥哥以前哄自己的話術:“馬上就好啦。”
語氣尾巴還上揚。
池旌面上沒什麽,躺地上那群人臉都快綠了:兄弟,你确定這個把我們踩得死死的真的需要“不痛不痛”這種安慰嗎?一位義士終于看不下去,馬上要喊出聲“池旌這比裝的!”,結果頂着池旌的目光,聲音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做人該低頭的時候還是要低頭。義士安靜如雞。
“為什麽看你不順眼?”夏鄰星還不放心,繼續問:“你欠他們錢嗎?”
這是夏鄰星唯一想得出來的理由。
池旌頓了一下。地上那幫人臉更綠了,但他們就這麽看着池旌緩緩點頭:‘嗯。’
“……”嗯你個鬼啊!!!
夏鄰星這次嘴唇都抿緊了。他低頭,看看那群人,又覺得可能現在不好溝通,于是只能鄭重地說:“如果池旌有欠你們錢,你們來找我,不要再來找他了。”
地上的六個人:“……”
哥們,如果現在說,池旌沒欠他們錢(池旌怎麽可能欠錢?!),只是以前把他們打得很慘,他們聽說池旌腿斷了,特地來報仇……哥們,你會信嗎?
可惜池旌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還是笑着,用一只纏了三根手指的手,輕輕握住夏鄰星的手臂,帶着他走去巷口。
走之前,還最後回頭,看了看地上那幫人一眼。
嘴角是彎的。
眼睛卻黑漆漆的。明明是不算很純粹的顏色,但眼窩很深。俯視着看人的時候,讓人本能地想要逃避。危險靠近。
池旌用這種眼神看着他們。然後笑了笑。
“……”
一群人安靜如雞。
直到幾分鐘過去,再也看不到前邊兩個人,其中一個顫巍巍地坐起來。
“老齊,你不說現在池旌腿斷了,孔臨那兩個也不在嗎?!”
“我是聽說他腿斷了啊!”另一個躺着回答。
第三個人氣若游絲:“別吵了。”他喃喃自語:“我覺得他裝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沉默。
“是裝的吧。”
“裝可憐吧!”
“他裝不會說話!”一個人義憤填膺:“池旌怎麽可能不會說話?他之前沒轉學的時候,幾句話罵得我擡不起頭!”
“沒錯!”另一個人贊同:“雖然他罵得也挺有道理,但是他也不能這樣啊!”
“……”有點不對,但先認同一下:“就是啊!真陰險!”
嗎的,真陰險。所有人的腦子裏都浮現出這個想法。然後想到剛剛那看起來很好騙的男生,六個人面面相觑,共同沉默了。
“要不我們…”其中一個小小聲說:“去解救一下那個…”
“你想再被揍一次嗎?”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