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寫字
寫字
這周五傍晚,夏鄰星剛進到換衣間,就看到有一個櫃門已經打開了。
他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這是為什麽,用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沖到游泳池邊。
果然,夏鄰星停下腳步,層層水波之間,曾經一眼就把他蠱惑的背影,迅疾地沖過波紋,幾秒之間就從這一頭,碰到了池壁的另沿。
夏鄰星忍不住就這麽看着。
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池旌發現他的存在,朝他揮揮手。
幾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夏鄰星跑到臺上,一下子跳了進去。
擡起頭,睜開眼的瞬間,夏鄰星就看到池旌含着笑意的眼睛,離得很近,隔着模糊的泳鏡,望着自己,像望一個等待許久的來客。
池旌的眼睛說:你來了。
夏鄰星立刻回憶起他第一次見到池旌,單方面的初遇,池旌那張擡起來的臉,還有素白面容裏衆星捧月的那雙眼睛。
“我來晚了,”夏鄰星問:“你的膝蓋好了嗎?”
池旌點點頭。夏鄰星忍不住就為他開心:“完全好了嗎?”
池旌想了一下,比出一個還差一點的手勢,還沒等夏鄰星皺眉,他又搖搖頭,大概表示沒什麽大問題的意思。
好吧。夏鄰星其實挺擔心的,但是池旌…如果有人看到過池旌游泳,就不會忍心說出讓他好好等待,不要那麽急的話了。
“那我們今天學什麽?”夏鄰星興致勃勃:“你好不容易能下水,我們學點有意思的吧?仰泳?我學的最快。自由泳?有點難,但我應該也…”
池旌笑了。他今天笑得比平時還多,他伸出兩個手指,在夏鄰星因為高興微微揮起來的小臂上降落,指腹貼緊,骨節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振了振,指尖反射出圓潤的天色的光芒。
“哎,”夏鄰星愣一下:“蝶泳?”
池旌點點頭。
夏鄰星頭皮發麻。
該說不說…這是他學的最差的一種泳姿。
在池旌的教導以及夏鄰星非凡的熱情中,他已經能把四種泳姿都掌握得個七七八八,那種狗刨姿勢也已經棄之不用了。
雖然按池旌的說法“其實很可愛,不用完全放棄掉”,但夏鄰星聽了之後臉都羞恥得紅了,毅然決然地說了不。
但蝶泳是他學得最爛的一種。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那樣又有力量又漂亮的背部肌肉啊!夏鄰星在心裏大喊,但他看着池旌微笑的英俊的臉,又死活說不出拒絕的話。
這是為什麽?他在心裏悲壯地想。好吧,夏鄰星想,他總是覺得池旌…池旌是需要自己保護的,所以沒辦法拒絕池旌任何的要求。
所以此刻他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說池旌,要不我們先練習一下?
池旌同意了。
*
不得不說,讓池旌先陪着練習是個好主意。
本來夏鄰星就是猛地跳進來的,沒熱身。他先被池旌趕到岸上熱身,現在快九月了,其實氣溫不算很高,他這麽一上去,一下子還有點冷。
想着捱過去的時候,一條毛巾遞了過來。夏鄰星讷讷接過,覺得自己沒擦就開始發熱。
熱身熱了好久,千拖萬拖,還是得下水。
其實這時候夏鄰星心裏就已經好受點了。畢竟在他熱身的時候,池旌就很自在地在水裏面随意地游着,游兩圈就停在夏鄰星身旁,看着夏鄰星拉伸。
他趴在岸邊的姿勢實在很好看,脊背像休憩的獵豹一樣拉長,線條漂亮的手臂就擱在旁邊,從泳帽裏露出來的黑發濕漉漉的,泳鏡拉上去,眼睛是不那麽黑的棕色。
好大一只貓貓,夏鄰星看着,臉很熱地想。
傍晚的光下,池旌的目光把夏鄰星看得小腿肚抽緊,被注視到的地方,空氣流過都發癢。
“好啦。”夏鄰星說,然後老老實實蹲下來下水。
池旌陪着有了兩圈之後,他就比劃着,讓夏鄰星自己游,伸出三個手指:三個來回,三百米。
夏鄰星麻了。
他不自覺地想罵人,但心理到生理上都不太想罵池旌,于是罵自己不夠靠譜的背肌。這被罵的背肌果然表現出不配合的态度,在第一次嘗試的時候,第二圈,夏鄰星嗆水了。
咳咳咳。他站起來,幸好在淺水區,手拄着自己的臉,被淚水弄得模糊的眼睛只能看到一點池旌靠近的輪廓。那個輪廓游過來,溫暖的手落到自己肩上,按了一下收緊的肌肉。
繼續。
第二次嘗試也是失敗,比上次好了一點點。第三次嘗試不進反退,快到兩圈的時候夏鄰星自己停了下來,站在池中心喘氣。
池旌游過來,大概是在問他今天好像比較累,夏鄰星說是啊下午剛上了高三珍貴的體育課,池旌安靜了一下,又用手勢比劃,問夏鄰星還繼續嗎?
夏鄰星一般就會說自己不幹了。
他不是一個很會堅持的人。很正常吧,如果你有一個什麽都能幹什麽都能做還很愛自己的哥哥,也會覺得自己什麽都不需要會吧,反正哥哥總是能做得更好,有哥哥就足夠了,自己的話,開心就行了。
但夏鄰星偶爾也想為某些事情堅持一下。
一個是曾經的籃球。放棄了。
一個是池旌。還有池旌帶來的一切的東西。
他不想放棄。
所以他跟池旌說:“我再試一次。”接過池旌遞來的水,喝了幾口,站在原地深呼吸,說我開始了。
池旌靜靜看着他,好像笑了,好像還說了什麽?夏鄰星沒看清,估計自己看錯了。
事實上他現在全身上下眼睛耳朵裏都是水,別說看了,池旌說什麽他都聽不見——不過池旌也不會說話就是了。
他回到起點,站着,等自己的心跳安靜下來的那一刻,松開拉着浮動的懸浮球的手,一頭紮進面前的水裏。
水裏面的感覺很奇妙的。
好像很安靜,水層外的聲音都聽不清。又好像很吵,水波争相往耳膜裏跑,嘩啦啦的。
視線因為移動變得快速而模糊,很難留意到底看見了什麽,只能注意到一點被打起來的白色的水花,餘光還有一團熟悉的影子。是池旌。
水裏面有池旌。夏鄰星想。
他就想着這個事情,還有池旌,手指觸了壁。然後第二次觸壁。第三次。兩圈到了,他被水包圍的腦子想到這個事情,小腿蹬牆的時候,第一次覺得自己還剩下很多力氣。
他還剩很多力氣,去追逐,去愛某個人。無論那個人是誰。
夏鄰星一直這麽相信。
所以在第六次碰到牆壁的時候,他差點沒能停下來。是池旌眼疾手快扼住他的手腕,才讓他沒腿軟,一下子栽下去。
夏鄰星急促地呼吸着。
他一把揪下自己的泳鏡,不顧這玩意在自己臉上留下了多少痕跡,就是很用力地扯了下來,哪怕帶子聽起來都疼。
“我游完了。”他喘着氣說:“我游完了。”
池旌笑了。
他沒辦法說話,現在人也在水裏,也不能去拿手機,所以只能用眼睛說話,看着夏鄰星,眼神好像第一次這麽純粹過。
夏鄰星忽然升起一種很想抱他的沖動。
他的喘息一點點停下了,看着池旌,也慢慢安靜下來。等呼吸徹底穩定,夏鄰星說:“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池旌沉思一下,然後做了幾個手勢,夏鄰星艱難地辨認:大概是他手語還在學,沒辦法說很好。
好吧,夏鄰星很大度。但他還是想聽池旌說點什麽,所以他嘟囔着說你說一點嘛,我去給你拿手機,你等我一下…這個時候。
池旌從身後拉住了夏鄰星的小臂。
他的手真的很燙,明明是在常溫的水裏,卻能燙到夏鄰星的心裏。也很大,很輕易地就能把夏鄰星的手攥住,全部包進去。
一拉,夏鄰星整個人都被拉近。
距離近得像一個擁抱。夏鄰星并沒反應過來,全是水珠的手和後背被池旌包裹着,那些水珠在皮膚擠壓中滾開,一顆顆溢出來,将兩個人黏在一起。
“我去給你拿手機啦,還是你要自己去拿?”夏鄰星扭頭,在池旌的懷裏轉身,發梢掃過,鎖骨癢得要命:“我…”
他聲音停住了。
池旌還抓着那節手臂,然後輕輕的,他把夏鄰星的手臂翻了過來,将掌心對着天空,讓夏鄰星的手指和生命線都被傍晚逐漸濃烈的霞光映亮。
然後池旌舉起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在那截柔軟的手掌上,輕輕畫了一筆。
好癢!夏鄰星縮了一下,忍不住笑,卻沒能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池旌還在上面寫。
第二筆。第三筆。
指尖劃過生命線,每一條掌紋,像羽毛,拂過夏鄰星的神經。
第一個字。夏鄰星愣住了。他徹底沒動了。
第二個字,第三個,第四個…池旌在寫了六個字之後停下。然後他唇角彎了起來,夏鄰星認識他這麽久第一次見池旌笑成這樣。
他把夏鄰星的手指一根根束起來,變成一個松松的拳,像一個松果,一顆栗子,一顆心。然後将那顆手做成的心,放在自己手裏。
夏鄰星呼吸停了。他點了點頭。
下一秒,池旌的溫度和氣息,像雪一樣,鋪天蓋地,細密地落了下去。
他吻了一下夏鄰星左手的骨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