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養你
養你
池旌在泳池邊停下。
他今天本來準備下水,但膝蓋不知為何又開始隐隐作痛。
慘痛的回憶很多,即使再不甘心,池旌還是默默留在岸上,看着水裏的夏鄰星撲騰。
誰知道,這位往常學得很認真(可能只是因為池旌才肯認真學)的人,今天看起來無精打采。
在這一趟五十米中,夏鄰星第三次不知不覺減速的時候,池旌蹲了下來。
夏鄰星也停了下來。這都注意到,看來是真的心不在焉。
池旌朝他招招手。那動作和招門口那只小土狗似的,但夏鄰星一無所覺,他撲棱撲棱就往岸邊游,出水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擡頭,看着池旌,他把泳鏡拉起來:“咋啦?”
池旌拿出手機:‘今天很累嗎?’
夏鄰星愣了一下,知道自己的走神被發現了。他不好意思地往水池裏沉了沉,水面淹過鼻梁,折射出一道挺漂亮的光影。
然後小狗又浮上來一點:“很明顯?”
‘還好。’池旌寫:‘但我一直看着你。’
小狗又沉下去了。他那雙很亮的眼睛四處亂瞟,顯得有點心虛,又有點心事重重。半晌夏鄰星慢騰騰地把手壓到岸上,把自己撐起來,坐到池旌旁邊。
因為池旌本來就比夏鄰星高,此時又是一蹲一坐的姿勢,夏鄰星不得不微微把頭擡起來,從睫毛下看着池旌。
夏鄰星說:“我覺得我得攢錢養你。”
“……”
池旌有一瞬間不知道這時候自己應該給出什麽反應才比較好。
但幸好,夏鄰星似乎意識到剛剛他那脫口而出的話,“啊”了一聲,懊惱地臉紅了,又“嘶”一聲,語氣詞還挺豐富。
“我不是說!”夏鄰星連忙擺手:“不是,你別誤會。”
池旌沉默,不知道寫點什麽,只好沉默,繼續盯着夏鄰星。
在這樣的視線中夏鄰星抿了下嘴唇,被水浸了很久的嘴唇紅潤,他有一雙不算很薄的看起來很适合接吻的嘴唇。
“就是,”夏鄰星開始結巴。他支支吾吾地說什麽“你之前說一直一起”“我也…我其實也!”但就是連不成句子。
最後他發現自己是說不清楚了,眼睛一閉,喊:“總之,我擔心我家人不喜歡你,所以我會努力攢錢養活你的!”
聲音很響,有一種義無反顧的天真和幼稚的勇敢。
如果換一個人這麽跟他說,或許池旌根本不會在意吧。
但池旌眨了眨眼睛。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有點像是在忍笑,但夏鄰星沒能注意。
死寂般的沉默在兩個人中間彌漫開來。
夏鄰星大概是抱着一種必死的念頭說的那番話,沒過腦,于是此時偷偷觑着池旌的臉色,心裏揣揣:
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我誤會了,我誤會了還說這種話?!池旌不會只是因為不會說話所以用詞比較過激吧…不會吧?
腦子裏嗡嗡的。在夏鄰星想一躍躲進水裏的時候。
‘謝謝你,’手機上寫:‘但是沒關系。’
什麽沒關系?夏鄰星愣了。
他忽然敏銳地想到剛剛那個問題:池旌之前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這個問題又像游魚一樣掠過,還沒來得及留下痕跡之前,手機上的字再次亮了:
‘你不用擔心,我力氣很大,可以去工地賺錢的。’
啊。夏鄰星張大了嘴唇。他看起來不可置信:“去哪…?”
池旌愣一下,有點遲疑:‘工地?或者別的,我都可以幹的。’
“不行!”
夏鄰星整個人蹦起來。甚至因為太滑差點摔跤,險險被池旌握住手臂:“不行!”他完全顧不上差點摔了的自己,盯着池旌錯愕的眼睛:“你不可以去,要去我去好了!”
這話出來,真是萬籁俱寂。
池旌微妙地看了眼夏鄰星被握在他手裏的手臂,又白又細,沒反駁,但眼神裏的意思大概是很清楚了。夏鄰星眼睛睜得更大了,“我——”,他要說話,但池旌又握住他另一邊手。
然後捏了一下。
‘我可以養活自己的。’
夏鄰星愣愣看着。然後輕輕“哦”了一聲,把手抽回來,頭有點低下去。
視線裏能看到池旌半敞外套裏露出的肌肉的線條,夏鄰星抿了抿嘴唇,又抿了抿,才把心情抿回去。
他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麽,就是一直默默低着頭…
‘我也可以養活你的。’
夏鄰星怔了一下。然後擡頭,看清池旌表情的瞬間,他猝然扭頭,只能一張側臉,還有紅得快滴血的耳垂給池旌看。
“你犯規…”他很小聲地念:“你作弊。”
池旌似乎笑了一下。他從身後輕輕推了一下夏鄰星的手臂,把他輕輕推往泳池的方向,讓他繼續下水。
休息時間結束。
但在水裏的夏鄰星的豐富腦內活動還是沒有結束。
他在暈乎乎游了兩圈之後,忽然停了下來。等等,他吐了個泡泡,夏鄰星沉思。
雖然池旌能養活自己,不過是不是還有一個問題?想到這裏,夏鄰星立刻浮出水面,正對上池旌困惑的眼神。
“池旌哎,”他張口就喊:“你有沒有照片啊,露臉的那種。”
池旌愣一下,明顯表現出迷茫。
“我是說,嗯。”夏鄰星剛剛問得理直氣壯,現在真的被詢問原因了,又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你說你自己也沒問題,但是我還是,我想讓我身邊的朋友認可你,”夏鄰星閉上眼睛,破罐破摔:“我想讓他們看看你的臉!”
他堅信,不會有人在見過池旌的臉之後,還會對池旌有什麽意見。
臉對着水面,低着頭,視線還被泳鏡扭曲。夏鄰星死死閉着眼,飄在水裏,等着岸上那個人的反應。
在夏鄰星想起來池旌不能說話他給不了自己反應之前,夏鄰星很奇怪地聽到一點笑聲。
誰在笑?
很好聽。
他茫然地睜開眼,正對上池旌的手機:‘沒有。’
失落湧上來。
‘但是可以給你拍一張,’池旌朝他眨了下眼睛:‘你來拍^ ^’
“……”
夏鄰星感覺在水裏他都快燙死了。
*
池旌本來上身只穿着件運動外套,裏邊是中空的,泳褲外套了件運動短褲。
現在夏鄰星要給他拍照,那上身肯定不行,池旌從包裏拿出一件疊好的T恤套上,夏鄰星看去,發現那件T恤似乎已經有些年頭了,很柔軟地落在池旌身上,勾勒了一下他的小腹:還挺清晰。
夏鄰星默默把臉轉過去,深呼吸,又深呼吸。
“就在這裏行嗎?”他指了指水池側邊的幾排椅子。
池旌點點頭,坐了上去。那件發白發薄的T恤到底怎麽能這麽适合他啊,夏鄰星覺得自己連手機屏幕都快不能直視了。
他蹲下來,找了好幾個角度拍了幾張,始終不滿意,拿着手機看了好久。池旌注意到,問他怎麽了,夏鄰星苦惱地搖搖頭:“總有哪不對。”
池旌跟過來看了看照片。
其實沒什麽不對。畢竟人在這,再詭異的角度也難看不到哪裏去。但夏鄰星就是覺得這冰冷冷的鏡頭沒辦法記錄自己一見鐘情的那種悸動!
他左看,右看,忽然“啊”了一聲:“你坐回去。”
然後夏鄰星張開大腿,一下坐在池旌面前。
他捧着手機,兩腿分開,中間是池旌微微伸開的膝蓋,整個人表情很專注,鏡頭對着池旌有些茫然的臉,俯視,把池旌的臉和腰收束成一條幹脆利落的線。
半跪着,膝蓋觸椅,對着坐下的池旌,夏鄰星能比池旌高那麽一點,這個姿勢能讓夏鄰星最近地捕捉池旌毫無瑕疵的輪廓,他極其認真地盯着鏡頭,靠近,靠近,對焦。
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夏鄰星摁下了拍攝鍵。
…怎麽能長成這樣啊?
夏鄰星看着剛拍好的照片。
是我太會拍了嗎?不是吧,哥哥就曾經很無奈地說星星,以後我們合照哥哥來拍好不好?但是這一張也太完美了吧,真的能有這麽好的照片嗎,投稿去雜志是不是能當封面啊…
膝蓋忽然被碰了一下。
夏鄰星怔了怔。
一股熱量從大腿往上,不斷蔓延,伸展,逐漸走過胯部和小腹,抵達心髒的位置。夏鄰星把手機稍微放下,然後低頭。
他對上池旌的臉。那張剛剛在自己鏡頭裏比任何照片都好看的那張臉。
然後池旌笑了。
在夏鄰星瞳孔裏,他笑得很淡,唇角弧度很淺,這麽淺的笑容,眼尾卻很微妙地揚起一點,對着夏鄰星的弧度,像一個深邃地能把所有感情吸引過去的黑洞。
夏鄰星下意識屏住呼吸,“我…”,理智告訴他他該下去,但是潛意識他卻動彈不得,像一只被興致勃勃的野獸盯住的幼崽,從身體到情緒,僵硬在這一秒的空氣裏。
然後那股熱量又動了動。夏鄰星低下頭:原來是池旌的膝蓋。
他靠得太近,腿也太近,池旌不得不碰到自己的大腿。池旌光裸的,骨骼漂亮的膝蓋。
夏鄰星喘了口氣。
他觸電一樣站了起來,手機差點摔了,掉到半空中,被池旌輕輕接住。
他對夏鄰星露出一個更深一點的微笑。
‘拍好了嗎?’
屏幕背後的眼睛,意味深長。
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