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五)
偏航(五)
“小雁別來無恙啊!”年過半百的梁郁安步履穩健,歲月的溝壑留在眼尾,笑時眉目更深,“小雁還是當年的樣子沒變啊,不像我們都老了。”
“小雁”既代表長輩對晚輩的親昵,也意味着梁郁安在娛樂圈中的地位。三人圍坐圓桌,聊起電影拍攝的相關事宜。
“你那時為了家庭婉拒我的邀約,現在為何願意了?”
“我離婚了,梁叔。”雁驚寒給他添茶水,“最小的孩子已經念小學了,爸媽替我照顧他們,我現在有足夠時間來處理自己的事,請您放心。”
“噢,恭喜你走出圍城重獲自由。情場失意不要緊,事業風生水起才關鍵。”年輕人的感情總是不穩定,也許前一刻還如膠似漆,下一秒就相看兩厭。夫妻離婚甚至反目成仇在圈子裏屢見不鮮,梁郁安還順帶恭喜雁驚寒失去束縛前途無量。他從公文包裏翻出劇本,承載主創兩年心血又經歷八年等待的作品終于正式開拍。梁郁安将劇本交給雁驚寒,他仿佛又見到了曾經那個穿着茗江附中校服的少年坐在自己對面簽字。
“回去多琢磨劇本,下月六號開機儀式,拍攝時間為期一年。”梁郁安對這部戲極有信心,他斷定雁驚寒能憑此走上新一個高度。“當初劇本寫好的時候,我就認定主角只能是你,你千萬別讓梁叔失望啊。”
“梁導難道不相信驚寒的水平嗎?他怎麽會讓您失望。”杜芮跟在梁郁安身邊為他推門,“您慢走,希望未來銳興還能與您合作。”
“守好小雁這塊招牌,還擔心拍不了好電影?”梁郁安未曾見過雁驚寒的丈夫,他自然不認識站在門邊的鶴泱塵,“既然離婚了,那就再找個新的小夥子。我看他就很合适,體格看起來能保護好小雁。”
聞言,杜芮輕笑道:“梁導看人真準,他就是跟您搶驚寒的前夫哥。”
“哎喲,那可不興找,眼瞎的男人不能要。”
“我送梁導下樓,”唐忱主動為老人家拎公文包,“梁導慢點走,我還想多學些拍戲的事兒。”
“你談完了,我們回去看孩子吧。”鶴泱塵站在門邊朝他招手,“我在茗江休息三天就得回森延總部,能陪孩子的時間沒多少了。”
“需要我送你去伯父家嗎?”杜芮替他收拾桌面上的劇本,“我很想念伯母炸的排骨。”
“沒關系,你陪唐總去吃日料,我跟他回家。”雁驚寒接過帆布袋,杜芮陪着他下樓,三人一路無話。
“先去岳父家接孩子,”鶴泱塵說,“我們待會兒直接回家。”
鶴泱塵話語裏的“家”是他們的婚房,柏恩華庭根據他的設計圖單獨修建這幢半山別墅并命名“和鳴”,別墅選址在能将全城景色盡收眼底的青鸾峰頂。
“你回來得真不巧,”雁驚寒忙着給雁母發信息,表示今晚得多添副碗筷。“我今早把孩子們的東西都打包送過去了。”
鶴泱塵聲量拔高:“你要讓我一個人回家?”
“怎麽可能,”手機熄屏,雁驚寒扭頭看他,笑容真誠道,“你吃完飯再走也行。外頭燈紅酒綠多逍遙,別辜負了你期盼多年的自由。”
決定離婚的人是他,追求自由的人也是他。所有要求明明已經實現,鶴泱塵反倒沒半點心思享受,他想不透自己的行為到底圖什麽。
君悅府是城北最大範圍的高檔小區,這個片區裏的所有适齡兒童擁有從出生起就一路直升茗江附屬校的學位。茗江附屬幼兒園到茗江附中,大學前的學習質量皆取決于一套房的價位。
“寶寶,爸爸回來啦。”鈴聲響起,雁母來開門,“好久沒看你像今天這麽忙了,孩子們都很乖。谲森在自己房間寫作業,下午晚逸看了會兒故事書就困了,這會兒才睡醒沒多久。”
雁驚寒換上拖鞋踩進客廳瓷磚地,等他回頭看鶴泱塵發現對方仍然站在門外,“你不進來嗎?”
“媽,我能進來嗎?”鶴泱塵小心翼翼地開口,他無法忽視雁母手裏握着的菜刀。
“你從鞋櫃裏找雙拖鞋出來穿。”雁母繼續回到廚房忙碌,雁父則坐在小板凳上擇菜,時不時起身給妻子打下手,“那小子也來了?他怎麽還有臉吃我們家的飯?!”
“消消氣吧,年輕人的事我們不方便摻和。”西紅柿被切成薄片,淡紅汁水沾濕砧板。雁母往鍋裏倒了少量植物油,排骨一塊塊排列在上方,炸至通體金黃再加入西紅柿薄片,飄香四溢。“可惜芮芮沒來,吃不到他最喜歡的炸排骨了。”
侍者端上一盤生魚片,興許是盤底碎冰冒白氣,杜芮打了個噴嚏。
“爸爸抱。”雁晚逸聽到姥姥喊的話立馬從房間裏跑出來,他赤足踩在冰冷地面,擡手朝雁驚寒撒嬌,“爸爸辛苦了。”
自家小孩的撒嬌永遠可愛,雁驚寒俯身抱起兒子,他親吻柔軟的臉頰像是品味一塊果凍,有點甜。雁晚逸趴在他肩上,瞧見了站在後邊的鶴泱塵。
“爸爸,”雁晚逸說,“我想去找哥哥。”
“爸爸陪你去找哥哥。”雁驚寒前邊走,鶴泱塵後腳跟,雁晚逸埋首爸爸的頸窩,眼不見心不煩。
外語書裏的筆記滿滿當當,鶴谲森收拾好桌面的學習用品,他離開書桌坐到床上,卧室門被推開。
“哥哥,爸爸回來啦。”雁晚逸朝哥哥揮手,雁驚寒身子前傾險些失去平衡,“寶寶不急。”
“爸爸辛苦一天了,你怎麽還讓爸爸抱?”鶴谲森說,“快點下來別累着爸爸。”
“爸爸抱不了,父親抱你好不好?”鶴泱塵伸手來接雁晚逸,小朋友不樂意了,“我不要抱了。”
手緩緩放下,鶴泱塵神色微變,他居然被自己的孩子拒絕了。雁晚逸從爸爸的懷抱走到哥哥身邊,鶴谲森向父親挑眉,“這位伯伯好面生啊,爸爸怎麽沒帶芮叔叔回來?”
“伯”與“叔”的唯一差距是年齡,鶴泱塵年長于雁驚寒兩歲,孩子們的言語如刺,每一根都精準紮在鶴泱塵的痛處。
鶴泱塵問:“半月沒見,你連父親都不認識了?”
“我不記得我還有個父親,”鶴谲森站起身來仰視面前的男人,“我爸爸他離婚了,我只有爸爸沒有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