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法師之眼在深空中發揮作用的距離太遠, 艦隊全速推進過去, 期間的耗時已經足夠法師把受害人的靈魂撕扯出來。
非自願脫離身軀的靈魂顯得霧氣蒙蒙,外形還時不時出現馬賽克的部分,路德維希把奈哲爾的肉體凍成冰雕, 防止靈魂離體後身體缺乏生命力而枯萎。法術生效時間不能太長, 不然缺乏保護的普通人類靈魂會被外界侵蝕, 從而失去與身體的同調——是的,自己的原裝身體也可以和靈魂失去同調,大致原理就像智能手機的系統升級維護了,但硬件老化一樣,協調性不行。
審問一個戰俘和向訓練有素的戰士了解情報, 效率是完全不同的。
海登向魔法陣中的靈魂體敬禮, 帝國元帥依然認可這位可敬的戰士。
他問:“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被寄生?自己知道嗎?”
奈哲爾回答他:“知道, 大約五年前,我還在帝國軍隊服役,一次普通的礦脈探測外勤任務, 我在礦脈中第一次接觸第三文明。”
“為何沒有上報?”
“做不到, 盡管外表沒有展現,但任何曝光其存在的事,從被寄生以後都做不出來。”奈哲爾回答, “我認為轉化進程是受到掌控的,他們或許有一個中央電腦一類的玩意兒,可以遠程操控轉變的速率,此後五年裏我依然維持着人類的外表特征, 沒有人發覺。”
神奇的生物,海登思索着:“軌道炮計劃的事故,是你人為制造的?在寄生狀态下?”
“是。”奈哲爾坦然回答,“你看到了轉化的過程,轉化人體還能被精神力抵抗,如果轉化機械……軌道炮根本就是為他們建造的武器。”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和人類開戰?”
奈哲爾的靈魂霧氣缥缈,但明顯看得出來苦笑連連:“不,他們沒有和人類開戰,那不叫開戰,人類和蟲族這種腦袋一熱打架上頭的,才叫開戰。我們定義的戰争,對第三文明來說,和吃飯一個意思。”
人類稱呼米娅及其同胞為蟲族,并不是說他們是昆蟲,而是他們的社會結構類似于人類所知的蟻群或者蜂群,但第三文明的社會結構,不和任何人類已知種群類似。
“掠奪者。”奈哲爾終于說出了這幾年裏他構思的概念,以至于他的聲音顯得飄忽而激動:
“人類社會的組織形式包含生産和消耗,我們自給自足,發展壯大;蟲族的社會結構類似蟻群供養蟻後,雌性為尊,蟲皇和高等的主母們幾乎不事生産,什麽都不做,只負責關鍵時刻保衛種群、指導高端科技、以及延續種群。而第三文明,他們不生産任何價值,他們是宇宙中逡巡的掠奪者,他們搶奪其他文明的文明成果,毀掉星球,挖走星球核心,就像蝗蟲過境般奪走整個星系的資源——所以他們沒有與人類開戰,人類領空只是恰好在他們的行進路線上,而他們也只是在遵循自己的生存方式而已。”
不帶立場,沒有目的,不存在信仰差異,而是生存方式的本質區別,如果奈哲爾所言不虛,那麽第三文明與人類永遠不會攜手走向一站談判桌,人類不可能去能和蝗蟲聊一聊“嘿兄弟,今年我們收成不好你別啃莊稼行嗎”,蝗蟲會因此而死的。
亡靈法術可以确保,奈哲爾的靈魂說不出謊話,即使哪裏不對,那也是奈哲爾還沒研究透徹導致的。
“星際惡魔!”路德維希忽然說,随後海登與奈哲爾意識到,惡魔并不是一個感嘆詞,而是一個物種代詞,“他們的生存形式像極了深淵位面的惡魔,通過攫取主物質位面的生命力而生存。世界與世界雖然不同,但運行準則多少會有類似,你們的星際太大,或許造物主本來以為不需要把惡魔單獨隔絕在一個次級位面的。”
海登再次發問:“你現在知道哪些方法能抵抗他們嗎?”
奈哲爾回答:“矽膠。我身上的寄生體曾經試圖傳染,金屬刺刺入一位睡着的女工程師體內,被她的隆胸矽膠假體擋回來了。”
異種入侵,死于人類對美麗的追求,海登心情複雜:“……還有呢……”
“目前來看,金屬只對金屬傳播,轉化有一定條件,不能轉化塑料、矽膠等無金屬成分的物品,對生命體的轉化則從血液開始,血紅蛋白的變性是轉變為機械生物的開始。我認為除了……魔法手段——”奈哲爾充滿畏懼地看了一眼實驗臺,“對輕傷傷患的治療可以從換血開始嘗試。”
知道一點防護手段,敵人的形象不再像驚悚片主角。沾一下就會變異,到明确知道對方以什麽為傳播介質,認知的進步使得心裏的壓力驟減,普通士兵可以自我安慰——那就是一種新型疫病,和流感一樣可以防治的。
問完話後海登和路德維希都沒再折騰奈哲爾,這名戰士已經身心俱疲,他讓人類對第三文明的了解程度大幅提高,而付出的代價是他五年裏晝夜不停地忍受折磨,在遇到海登與路德維希之前,他已經有了這秘密永遠無法被曝光的最壞預測。
機甲部隊集結完畢,迪奧斯被安排防守旗艦,本次戰役,海登元帥及其嫡系黑月騎士團親自出征,所有機甲戰士穿戴了一身矽膠緊身衣,搞得機甲戰士看上去有點像潛水隊員。傳奇大法師是他們最後的救生衣,一旦機甲被外星生物轉化寄生,他們可以選擇彈出駕駛艙,法師有能力把他們撈回來。
戰場近在眼前,真空環境裏的戰争向來燦爛又無聲,薔薇軍團是帝國最好的斥候軍團,這支部隊能夠完美執行刺探、刺殺等任務,所以其他部隊還真不知道薔薇軍團在正面戰場也可以打得這麽兇悍。
艦隊對戰艦隊,大型機甲對戰大型機甲,海登的謹慎暫時沒有派上用場——光能炮對轟的環境裏,寄生并轉化敵人變得不可能完成,所以他看到的暗淡薔薇還是身為人類的暗淡薔薇,機甲部隊有正常戰鬥減員,但沒有“寄生叛變”。
喬安妮本人正與對方的領隊機甲酣戰一處,那是一臺漆黑的機甲,如果找幾個設計師來看,他們會驚呼“居然黑得五彩斑斓”,外星金屬生命的黑色反射出一種複雜瑰麗的光線,使得那種黑色極具标志性,沒有哪個人類設計師拿得出五彩斑斓的黑色塗料。
白夜霜星在此刻加入戰鬥,這臺機甲的外殼已經被路德維希固化了某種黑魔法防護層,所以現在看上去更像“黑夜霜星”,以至于喬安妮差點以為這是敵人的援軍,一炮轟上來。
好在人工智能的通訊對接速度極快,喬安妮神色複雜地看着頻道裏的機甲編號,試探:“夏佐?”
“喬安妮閣下,我是海登。”
來不及細想第一元帥跑到自己兒子的機甲裏做什麽,喬安妮大吼一聲,轉身抱住敵方機甲,以鬼魅見長的刺殺型女戰士現在像個被激怒的戰神,她反手亮出光能刀,那把刀揮舞出絢麗光幕,一刀切斷敵方機甲的手臂。
指揮官遭受重創,對哪個文明而言都足以打壓士氣。
再加上海登的加入,戰鬥變得沒有懸念,比起薔薇軍團,黑月騎士團擅長正面沖鋒,他們的作戰風格與最高長官一樣強悍勇猛,第三文明的艦隊比海登和奈哲爾想象得更精明,足以佐證他們并非憑借獵食本能前進的猛獸,而是确确實實的另一種文明。
他們開始且戰且退,極力避開海登的鋒芒,喬安妮的薔薇軍團已經纏鬥許久,早已到了彈盡糧絕的邊緣,所以海登果斷下令主炮轟擊,盡可能射殺更多敵人,但對于一心逃竄的那些則不派兵追殺,剿滅一支小股部隊并非他此行的目的。
“喬安妮閣下。”海登協助喬安妮的部隊整編,“我部接到您的緊急求援信號,但路上遭到阻隔,幸虧還來得及。”
尋找喬安妮的旅程漫長艱難,但真正營救她的戰鬥卻十分輕松,白夜霜星在海登的操作下絕對擔得起傳奇機甲的盛名,他在戰場馳騁,沖入敵陣,光能長劍裏混合了他自己的聖光,元帥輕松地殺入後排,攔腰斬碎那些寄生機甲,切不必擔心寄生生命的陰招,聖光流淌在這具身體的血脈裏,邪祟無所遁形。
殘餘敵軍從聖光絞肉機下逃脫,不顧一切加速沖向遠方,海登下令回防,而非追擊。
“進入這片拓荒星域之後我們遇到了伏擊。”喬安妮解釋起來,“襲擊我們的不是蟲族而是人類艦隊,但規模之大遠超任何通緝榜上的海盜團夥,因此我覺得敵人并非普通的流亡者或者海盜,所以情急之中,為了防止信號幹擾,我發出了緊急信號。”
她似乎欲言又止,但片刻後,這名傑出的指揮官說道:“敵方指揮官,極有可能是帝國的背叛者。”
她停頓了一下,下定某種決心:“是我的丈夫,十五年前被宣布陣亡的帝國少将,羅萊。”
遠去的黑色艦隊消失在星空深處,帝國的暗淡薔薇望着那個方向,手中的光能刀明明暗暗,殺意縱橫。
但海登說:“不,一個好消息,羅萊少将不是叛國者,十五年前的陣亡應該也不是造假。喬安妮閣下,剛剛與您交手的确實不是普通流亡者,甚至不是普通人類,我有确鑿證據顯示,他們是第三文明,一種全新的、寄生形态的掠奪者文明。”
寄生轉化需要一個相對安靜平穩的環境,光能炮頻繁爆炸的戰場上,能量波動使得所有的人類機甲士兵暫時安全,但海登必須提防一切可能,每一名獲救戰士都被強制隔離,包括喬安妮元帥本人,他們被分開安置到密封艙,大法師在生産車間臨時客串工程師,他和他的學徒不眠不休給每一個密封艙畫上隔離魔法陣,好在戰鬥法師訓練班初見成效,不少學得快的戰士獲得了助手資格。
登艦兩小時後,兩名薔薇軍團的戰士被檢測出體內含有寄生生命,他們的血細胞在檢測中呈現鐵灰色。
謝天謝地海登足夠謹慎,沒有給寄生體留下任何傳染空間。艦上的軍醫和科學家穿戴全套矽膠防護服,對被感染者進行化驗監測,他們不想完全依靠法師的魔法,醫生們試圖用現有科學尋找治療對策。
此時,喬安妮的冷靜令海登肅然起敬,這位女士連續作戰了幾個月,過程中孤立無援,且一直以為自己的丈夫詐死叛變,現在得知是第三文明,比起議會那些連女皇都吐槽的老古董,喬安妮對此接受良好,甚至心情輕松愉快。
“很高興知道他仍是英雄。而且聽你的意思,轉化了還能想辦法救回來?”
“一切皆有可能。”海登謹慎回答,“畢竟我們才剛接觸這個新的文明。”如果喬安妮真的沒認錯人,海登露出笑意——十五年前元帥的先生陣亡,檔案裏寫的是深入探索未知星域時,與不明星際流亡組織交戰犧牲——十五年後,奈哲爾雖然在法師的實驗臺上死去活來,但畢竟頑強且完整,未來會怎麽樣還真不好說,那不正是希望一詞在此時的含義嗎?
這回的救援還真是處處都有意外之喜。
喬安妮在密封艙裏叼着雞腿說道,“如果是第三文明,星空這麽大,也沒什麽不可能。說起來,你爬進我兒子的機甲做什麽?”
暗淡薔薇·喬安妮元帥的眼神相當犀利,如果手裏不是拎着啃到一半的雞腿而是一把光能刀,海登估計會條件反射擺出防禦姿态,她審視海登的時候如同辛勞的農民提防打自家白菜主意的野豬——都爬進專屬機甲了,再不留神關注,星球之心都不知道他下一步準備爬到什麽地方去!
路德維希卻在隔離艙室外猶豫,大法師可以毫無顧慮地沖入星空,碾壓敵群,但面對這具身體的母親,法師感到無比棘手。海登等了半天沒看到路德維希進門,轉身走了出來,迎面抱住渾身緊繃顯然出于備戰狀态的法師。
“怎麽了?”他拍了拍法師的後背,感到對方緊張萬分。
“我是老師們養大的,我沒和‘母親’這種生物接觸過。”路德維希掙脫海登,繼續在走廊轉圈,顯得相當煩躁,像一個馬上要去參加高數考試的差生。
海登對此提不出任何戰略性意見,星辰之子海登,一樣沒和母親這種生物接觸過。
“而且,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告訴她真相。我總覺得她應該知道真相——”路德維希停止旋轉,“我并不想用謊言欺騙一位戰鬥英雄,一位了不起的母親,我最開始答應假扮夏佐,那是小白的要求,小白說喬安妮元帥不能再一次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了,但是,她沒有失去親人,她的親人是被奪走的。”
海登與白夜霜星同時警醒,他們差不多異口同聲:“你說什麽?”
路德維希攤開手,展示手心裏又一塊血栓:“天天掏血栓是有點惡心,但我也沒辦法。夏佐即便不死于自殺,幾個月後他也會死于心衰和血管堵塞,小白說它過去一直監控夏佐的健康狀況,從沒發現夏佐有心衰或者血管堵塞的征兆,這病症來勢洶洶,并且爆發得十分蹊跷。”
法師碾碎那塊顯得有點粘稠惡心的血塊:“如果夏佐是不受任何外力影響、自願自殺,我可以假扮夏佐——為了不讓喬安妮傷心過度,但夏佐遭到了暗算,一位母親有權知道真相,并且為他複仇。”
他說完這句話,身體驟然一輕,殘存的靈魂意志發出輕微的顫抖,一切隐藏在少年身上的謎團都被法師發現,并且法師最不缺乏的就是探究欲望,所以他不再有更多的執念,他沉睡到了更深的地方,黑色一縷一縷染上發梢,路德維希的靈魂真正融合了這具身體,完全,徹底。
作者有話要說:喬安妮(警惕):海登你要幹什麽!!!大家都是元帥,你這點小手段騙不過我!
海登(立正):正直,誠實,勇敢,犧牲!
露露:他說得對。【清洗實驗臺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