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萬念俱灰
第37章 萬念俱灰
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施明明覺得太陽都是灰色的。
他不知道自己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還成熟這些源源不斷奔湧而來的不堪和絕望,是不是他再絕望一點、再勇敢一點就可以一了百了,再也不用面對這些滾雪球般越來越多的債務。
這種感覺的很糟糕,走在人潮湧動的大街上,卻提心吊膽,仿佛随時可能沖出一只野獸将他撕咬地血肉殆盡,又仿佛走着走着他就會消融在空氣中自始不曾存在。
施明明的步子越來越慢,直到腳底沉重到猶如灌了鉛,再也擡不動一步。
他就這樣蹲在大街上,用手臂緊緊地環繞着自己,眼淚不争氣地溢出眼眶,晃晃白日,他卻覺得自己如臨深淵,無人救他出泥潭。
車水馬龍的街道,無人在意一個瀕臨崩潰的年輕人,直到他流幹了眼淚,悲傷到了麻木,然後竭盡全力拼湊起那顆四分五裂的心,接着在這個殘酷的世道裏讨生活。
這一次,直到走回肖鳴許家門口,施明明還沒有回過神來,他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被傀儡線驅使着行走,人臉識別“滴”的一聲允許了他的進入,屋裏的一切一如走之前那般,沒有人來過的痕跡,施明明看了眼沙發,還是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停留在廚衛區的刀具上,久久挪不開眼。
松握的手掌逐漸收緊,他鬼使神差般挪到了刀具旁,另一只手撐在廚竈邊緣,半晌,他抽出一把水果刀。
鋒利的刀身折射出駭人的光芒,施明明透過嶄亮的刀背與麻木的自己對視。一瞬間,他覺得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他厭惡至極的陌生人。
于是寒光一閃,疼痛驟然而至,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腕間的鮮血争先恐後地溢出,一下就流到了地上,積成小小一灘。
施明明慌了,這可是在肖鳴許家!
手一抖,刀“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他趕忙彎下腰去撿,受了傷的手使不上勁,試了幾次才恍然換了另一只。
眼神慌忙地掃過視線範圍內,看見抹布立馬拿起來清理現場,像個做了腌臜事的壞人。然而血越擦越多,像是永無止境一般,他急得都快哭了,生怕肖鳴許在這個時候回來。
心虛地回頭,往進門的方向看去,原本只是下意識的動作,然而…
他死定了。
腦海裏只剩下這四個大字。
施明明頭皮一疼,尖叫聲壓在喉頭,人已經被狠狠地拖出廚房,扔到了沙發上。
“別…我不是…”
施明明驚恐地看着面前的肖鳴許,兩只手交叉着擋在自己身前。
他無法面對肖鳴許,更無法承受他的怒火,他害怕,害怕再一次被抛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哽咽着道歉,眼淚糊了一臉,才哭過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他的嘴唇在顫抖,手還在流血,但絲毫感受不到痛處,如果不是那耀目的紅色,他都快忘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肖鳴許瞪着蜷縮在沙發上的人,胸口起伏着,心跳的比平時快。
這很反常,他通常不會因為別人産生情緒波動,尤其愚蠢至極的人。
腦海中快速閃過幾個方案,譬如把這個弄髒他房間的人直接踢出門外,譬如立刻離開打電話叫沈黎處理後續。
但此時此刻,他卻在平複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甚至于無法最理智的判斷。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正在被情緒左右,但這不符合他處事的常規,他需要回到既定的軌道。
肖鳴許吐出他應當說出的話:“要死滾出去死,不要死在我的房子裏。”
施明明渾身一怔,唇瓣顫抖着,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狼狽地握住自己受傷的手腕,使勁地捏着,任憑鮮血溢出指縫,再用衣服擦幹。
又給肖鳴許添麻煩了,自己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我…我不是有意的…”
“有病就去治病,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這種方式企圖引起注意,你作為我的下屬,如果沒有能力勝任的自己的崗位,就稱早遞交辭呈走人。”
肖鳴許冷冷地抛下這句話,随之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然而待電話那頭接通,他卻欲言又止,最後什麽都沒說就挂斷了。轉身上樓,獨留施明明一個人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施明明的目光追着肖鳴許,直到被“砰”的關門聲切斷。
肖鳴許生氣了,很生氣。
他從來沒見過肖鳴許這個樣子,大多時候他并不關注與自己無關的事,極端一點說,就算有人跳樓摔在肖鳴許面前,他都能面不改色跨過屍體,繼續自己既定的軌道。
但顯然,剛才肖鳴許的情緒偏離了既定的軌道,這就意味着…他給,肖鳴許惹了一個很大的麻煩。
從廚房到客廳,到處都是他的血,惡心像是兇殺案現場。把人家家弄成這樣,換作誰都會暴怒吧,肖鳴許竟然還沒有把他踢出去,脾氣已經夠好的了。
施明明把眼淚蹭幹在衣袖上,顫抖着手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報複似的按在傷口上,站起了身。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血,頭很暈,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他感覺自己的思緒還有些遲鈍,想了想才記起自己該幹什麽。
到雜物間拿出清潔工具,将拖把浸了水開始墩地。
腦袋很重也很暈,但他想趕緊把肖鳴許的屋子打掃幹淨,幹淨到掩蓋所有痕跡,仿佛之前種種都沒發生過一般。
他動作遲緩地跪倒地上,仔仔細細地清理着自己着的血跡,暈的厲害了就停下來緩一會兒,好一些後又繼續。
手腕上漸漸感受到疼通,一使勁紙巾的紅就要鮮豔幾分,但他只想着要把這裏弄幹淨。
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施明明執拗地擦着那一塊已經撣亮的地方,眼神固執得有些瘋狂,像是被障住了一般。
“你在幹什麽!”騰然的,一股大力将他拉起。
肖鳴許不知道這個人又在發什麽瘋,就是去拿個醫藥箱的功夫,還不得安生。
“我...只是想弄幹淨...對不起對不起”施明明簡直要哭出來。他已經在快了,我但是、但是還沒有打掃幹淨。
肖鳴許還在生氣嗎?是來把他趕出去的嗎?他該怎麽辦...要這麽贖罪才能征得肖鳴許的原諒。
肖鳴許掐着施明明的下巴與他對視:“閉上你的嘴巴,坐過來。”
說完拉他做到了餐桌邊,打開醫藥箱拿出碘伏和紗布。
攥過施明明手的時候,人瑟縮了一下,試圖将手抽回去,只是肖鳴許沒給他這個機會,大手擒着鮮血淋漓的腕,不有分說地把碘伏往上倒。
“嘶...”施明明痛得叫出了聲,傷口像被撕裂一般,疼得心口打顫。
肖鳴許自然感受到了皮肉下的顫抖,但動作并未因此輕上分毫,他能清晰地看到新鮮的傷口周圍斑駁的舊痕。停留半晌,不着痕跡地移開,直到給那只楚楚可憐的細腕纏上繃帶,才開口道:“這是最後一次。”
施明明觸電般擡頭,濕漉漉的眼睛像救助站裏被人挑中的領養小狗。
他想道謝,想許諾,想說真的再也不會了。但肖鳴許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只是打了個電話叫人來收拾屋子,然後一切歸于平靜。
留下施明明一個人望着門,那個肖鳴許進來又出去的方向。
另一邊片場,徐子星正在大發雷霆。
“祖宗,出了院肖總直接就把他帶走了,我也沒辦法啊。”
何銘一個頭兩個大,施明明走了才知道原來雜事這麽多,徐子星已經連着吓走了三個新來的助理,結果這些事全落在了他頭上,端茶倒水、整理行程,還得耐着性子哄人,他都快被搞死了。
徐子星翻着今天要拍的臺本,上面還有施明明用各色熒光筆給他标注好的詞。
越看越煩,徐子星直接摔了臺本,“我累了,今天不拍。”
“別啊祖宗,今天是重頭戲,布景都花了三天。”孫覺為了這場戲熬夜盯人搭臺子,本來就累得暴躁,要是徐子星再整耍大牌這一出,真是要火星撞地球了。
“你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沒看到我這幾天有多累嗎!有些戲份替身上就好了,幹嘛非要我去拍。”
自打施明明走後,一直再沒尋到身形背影和徐子星相似度那麽高的替身,現在除了一些動作戲和危險戲,幾乎都要徐子星自己來,本來是理所應當的事,奈何徐子星已經被慣嬌了,反倒覺得這些事本不該他來,越演積怨越深,在片場的時候好幾次差點和孫覺吵起來,要沒何銘打圓場,怕是分分鐘被人拍下來上熱搜。
“自己上也好啊,到時候宣傳的時候我們往敬業上邊靠,還能吸一波事業粉不是。”
“我還不敬業?”徐子星拔高了三個音調,“這麽熱的天穿戲服在外邊候着,一等就是幾個小時,那個胡昇就是故意搞我,每次接他後面的戲就拍個沒完沒了。”
何銘不好說,人胡昇才叫敬業,每次拍完都要到監視器裏看回放,不滿意必要重拍,有時候孫覺那邊都過了,只要胡昇不滿意就還會再拍一遍,對此徐子星頗有怨言。
“真能裝,生怕別人不知道他NG最多一樣,還真以為拍得越多別人越說他好,我看孫覺都快被他煩死了。”
何銘沒做聲,心想人孫導是煩這戲怎麽拍更好,巴不得個個演員都和胡昇一樣敬業,就你這樣的最讓人頭疼。
說實話,徐子星這作風搞得何銘也苦惱,原本這麽好的機會,自帶超高話題度的電視劇,稍微用點心拍就能順順利利提咖、造熱度,求都求不來的機會,這祖宗還不知道珍惜,要不是自己親生的藝人,他都想一棒子把徐子星打昏。
孫覺大老遠看見徐子星吸溜着拖鞋、翹着二郎腿喝着星冰樂,一副懶懶散散又心事重重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出來。
他讓人喊了徐子星好幾回,就一直拖,一會說身體不舒服,一會說在醞釀感情,要不全組擱那等他一個人等了快一個小時,他還真看不見這一幕。
深呼吸幾口氣,壓着怒火走到徐子星面前道:“小徐,趕緊來片場吧,大家都準備好,就等你一個人了。”
徐子星“啧”了一聲,還是沒動作。
何銘趕緊上前道:“孫導真不好意思,小星身體不舒服,剛剛吃完藥休息一會兒,讓大家等這麽久實在不好意思。”
“這麽嚴重幹脆叫救護車來呗,趕緊治好趕緊來拍攝,本來進度就緊,先前一直進不了狀态,現在又生病。”
孫覺這話頗有些埋怨徐子星業務水平的意味,這可戳中徐子星的死穴。
“怎麽孫導,這怪得到我頭上嗎?我的戲份重拍多還是您親選的大男主胡昇重拍的多?”
“胡昇重拍是追求更好的呈現效果,你呢小徐?除去替身幫你拍的那些戲份,哪次不是因為你遲遲進不了狀态?”
此話一出,場面上安靜的令人窒息。
孫覺很少當面說這麽重的話,尤其徐子星還是資方點的人,這不明擺着說人做得太過了嗎。
徐子星聽到孫覺提到那個“替身”,簡直要氣炸了。當下什麽理智什麽面子,都顧不上了,捏爆了手裏飲料,往地上一扔道:“替身演的好你讓替身來演啊,還找我演什麽。”
孫覺躲閃不及,深色的咖啡濺了一腿,滿臉震驚地看向徐子星。
何銘心道壞了,趕緊隔開兩個人,賠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孫導,小星他…他沒拿穩,我給您擦擦…”說着趕緊從包裏掏出幾張紙巾蹲下來給孫覺擦腿。
孫覺也是真的生了氣,一把将人推開,指着徐子星的鼻子道:“還真以為沒你不行了是吧,十分鐘內你要不出現在片場,要麽你走, 要麽老子不拍了。”
扔下這句話,孫覺扭頭就走。
徐子星還嫌不夠解氣似的接嘴道:“那你就收拾收拾東西準備滾蛋吧。”
場面一度僵硬到無人敢動,大家面面相觑,都是混跡娛樂圈的老人了,這麽炸裂的場面确實也少見。
男主角和導演吵到水火不容,這放到哪都是引爆熱搜的程度啊。
何銘腦血管都要爆了,深呼吸幾口氣對着在場的人道:“不好意思啊各位,天氣熱大家心氣都燥,很正常的事,待會我點咖啡請大家喝,都消消暑氣,今天的事也麻煩大家不要亂傳,不然影響咱們這部劇的宣傳口碑就不好了。”
待勸得一圈人散去,何銘又蹲到徐子星身邊好聲好氣地哄道:“祖宗,動動身咱就往片場走吧,人孫導都給臺階下了,咱也不能不接啊。”
“他不是覺得替身演的好嗎?讓他找替身來啊。”
“和那個傻東西置什麽氣呢,他配得上和你相提并論?一輩子也就是給人當沙包做替身的份。你想啊,要是因為他影響咱們這劇的拍攝,劃算嗎?”
徐子星不作聲,他自然知道不劃算,隐隐也知道剛才脾氣發得有些過火了。但孫覺竟然拿那個賤骨頭來惡心人,他不過分嗎!
“我不管那麽多,孫覺不來找我道歉,這事就過不了,愛拍不拍,全中國就剩他一個導演了?”
全中國也沒就剩你一個演員啊,何銘腹诽道。
他知道當下怎麽勸徐子星都沒用,只能先緩和道:“你消消氣,我再去找孫導說說,看能不能先拍其他的戲份,今天鬧到這份上估計也難進入狀态了。”
徐子星沒做聲,拿出手機開始劃拉,眉頭皺得很緊。聊天頁面停留在和肖鳴許的聊天窗口上,最近的一條消息已經是半個月前了,自從路興凱那個智障把施明明揍到送醫院後,肖鳴許再沒聯系過他。雖然這兩件事必然沒有因果關系,但他還是覺得膈應。那天肖鳴許緊張的樣子俨然超越一個大boss對員工的關心。
何銘思來想去,知道找孫覺沒用,人除了把氣撒到他身上也不可能屈尊降貴給徐子星道歉,但又要找個有分量的人在兩個人中間緩和下關系,于是他想到了胡昇。
由于徐子星罷演,片場直接停工,胡昇穿着幾斤重的盔甲在那吹電風扇,額間都是豆大的汗珠。
見何銘小跑過來,胡昇先開了口:“徐子星還不來嗎?大家都等了很久。”
“胡老師不好意思,小星和孫導鬧了點誤會,現在還生悶氣呢,您看好不好去勸勸他。”
胡昇有點猶豫,實則徐子星這個性格,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觸,自己也不想挨他。但想到宣傳期到時候還是避免不了接觸,為了滿足粉絲的期待,也怕拖延拍攝進度,還是應了下來。
胡昇到徐子星面前的時候,人正抱臂生着悶氣,瞥見胡昇,眼都不擡一下,對着何銘道:“晚飯晚飯,我的晚飯呢。”
胡昇拉過徐子星身邊的椅子坐下,好生勸道:“先去把今天的戲份拍了吧,大家都在等了。”
“呵”徐子星冷笑一聲,“管到我頭上來了?這是孫覺讓賢要你做導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