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鹽加糖(14)
鹽加糖(14)
鹽加糖(14)
車內空間寬敞,周圍沉靜,鈴聲顯得突兀又刺耳。
足足響了近一分鐘,對面的人始終沒接。
章秋白握住手機,下颌線繃直,輪廓鋒銳冷淡,可以說是面無表情。
他擁有亞洲人普遍溫潤的面孔,只可惜一雙眉眼生得太過冷清。一旦沉下臉來,那清冷感瞬間翻倍。
高旸坐在主駕上,透過後視鏡暗中觀察老板的臉色。
給章秋白當了兩年總助,察言觀色的本事不說多好,他多少能揣摩出老板的心情。
很顯然,這個未接電話讓老板很不高興。
高助理試探着替顧千俞說話:“興許是顧小姐正在忙,沒聽到手機響。”
章秋白卻不這麽認為,八成是顧千俞故意不接他的電話。拉黑他微信她都敢,遑論是不接他電話。
她這個人表面看着乖順聽話,骨子裏不知道多随性,做事全憑喜好,半點不會讓自己吃虧。
她不想接他電話,那她就一定不會接。
章秋白任由鈴聲斷掉,車廂裏重歸靜默。
左手指尖撫過包裝袋的棱角,感受到一陣明顯的凹凸感。
這支口紅在他車裏待了好幾天了,章秋白一直在找機會還給顧千俞。
今天來電視臺錄節目本想着還給她。可惜一忙起來,他就給忘了。
車子開出電視臺他才想起口紅這茬。
他只好吩咐高旸往回開,他給顧千俞打電話讓她來拿。
沒想到這姑娘根本不接他的電話。
既然今天口紅還沒能還回去,那就下次再還。這樣就多出一次去見她的機會。
說來可笑,他章秋白自小驕傲。如今卻為了個女人這般卑微。去見顧千俞還得拿口紅當借口。
動了情的痞子,連刀都拿不穩。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俗人。
章秋白收起手機,繃緊的指骨冷感消沉。
他波瀾不驚道:“回公司吧!”
***
顧千俞入職一周,很快就認識到職場有人罩着的好處。
邊淨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帶教老師,工作上的事情手把手教她,有多少經驗傳授多少經驗,從不私藏。她總是耐心十足,每次顧千俞問她問題,她都會耐心回答,從來不會感到不耐煩。
邊老師的性格和她的長相非嚴重不符,明明長了張極具野性美的臉,看似不好親近,實則平易近人,根本不擺架子。
別的帶教老師天天讓實習生跑腿,可勁兒壓榨他們。平時就連泡個咖啡,拿個外賣都得差遣實習生。邊淨卻從不使喚顧千俞,很多事情都親力親為,一些難的,累的工作,她都自己主動承擔了。
甚至對顧千俞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不可否認,邊淨本身就是一個很優秀,很好相處的人。可她對顧千俞的照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目前的身份。
她是章繼的女朋友,邊淨主動把她劃成了自己人。
顧千俞越來越慶幸自己當初在好幾個offer中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青陵電視臺。這才讓她遇到了邊淨。
良師益友,身在職場,遇到一位好的帶教老師等于成功了一半。甚至可以獲益終生。
真羨慕章繼,有這麽好的二嬸。
雖然邊淨讓顧千俞直接叫她二嬸,可在工作場合,她還是規規矩矩稱呼邊老師。
她心裏很清楚,邊淨永遠不會成為她真正的二嬸。畢竟她不可能真的嫁給章繼。
晚上洗完澡,吹幹頭發,顧千俞躺在床上,抱着電腦和章繼對視頻。
她可得好好感謝章繼,有了他這層關系,邊淨才會這般盡職盡責帶她。
不止邊淨,章秋白也挺照顧她的。雖然她并不需要他的照顧。
她難得想和章少爺對個視頻,說說話。沒想到對方拒絕了她的視頻請求,而是改成了語音通話。
那頭一片嘈雜,震耳欲聾的音樂刺激着人的耳膜。還時不時傳來男人的調笑聲。
“繼,輸了就要喝酒,喝嘛喝嘛!”
大男人秒變夾子音,讓顧千俞感到一陣惡寒。
章繼現在什麽口味啊,怎麽都不挑了?
生理不适,她果斷結束了通話。
章繼的微信緊随而至——
章繼:【千千,什麽事兒?】
顧千俞:【沒事,你先忙。】
她這條文字發過去,對面就沒動靜了。
顧千俞靠在床頭,左手手腕上的玉镯吃了光線,镯身散發出淡雅光芒,一種微妙的紋理時隐時現。
目光凝結,靜看數秒,心思轉了幾轉。
雖說章家人不指望章繼繼承家業,他只需本本分分當個富二代,便可衣食無憂。可大家族規矩多,又看重聲譽,一些太過前衛的思想還是接受無能。
到底還是不放心,顧千俞又低頭敲了行字——
顧千俞:【你悠着點,別到時候我也救不了你。】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身為乙方也該有乙方的覺悟。
***
又是一個周五,青陵下了一場暴雨。
下午四點多,昏天黑地,直接過度到淩晨。
雨水傾盆,水柱淋漓未盡。
總裁辦的一扇窗戶沒關,窗臺上的兩盆綠蘿被風雨吹得東倒西歪,岌岌可危。
男人負手站于窗前,卻不打算出手救救這兩盆可憐的小東西。
蓄了雨水的葉片淩亂晃動,抖落的雨水掉在銀絲眼鏡上,将他深沉晦暗的目光割得稀碎。
久久伫立,巋然不動。
是雕塑,也是一座冰山。
視線落在遠處,茫茫虛空中的一個點,也不知究竟在看什麽。
高旸進來給老板送文件,看見眼前一幕,窗外風雨彌漫,不斷淌進室內,章秋白身上的暗紋襯衫洇濕了一大片。
高助理趕緊走上前拉上窗戶。
這個動作明顯驚動了沉思的男人,他倏然回神,烏眸深不見底,一閃而過的落寞來不及藏。
章秋白轉身坐回電腦前,伸手摘掉眼鏡,丢在辦公桌上。
他輕微近視,不影響生活,平時也就上班時會戴下眼鏡。
高旸盯着老板胸前斑駁的水漬,及時提醒:“章總,您的衣服濕了。”
“無妨。”章秋白根本不當一回事。
高旸把文件遞給他。
他沒立即查閱,而是對高助理說:“把我晚上的時間空出來,我要去醫院。”
高旸突然理解了老板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态。章老太太肺癌晚期,章秋白為人子女如何能不愁。
——
夏日沒長雨,章秋白的車開進惠仁醫院停車場,雨剛好停了。
整座城市經過暴雨沖刷,熱氣散盡,空氣裏浮着一層淡白色的霧。
車子熄火,他解開安全帶下車。
空調對着吹了一路,這會兒襯衫早就幹了。
不然肯定會被老母親念叨。
乘電梯上到9樓腫瘤科。
醫院向來死氣沉沉,這一層尤為嚴重。路過的病人家屬毫無笑臉,個個愁雲慘淡。
生死之際,很少有人能夠坦然面對。
章秋白胸腔裏的郁氣堆積成山,整個人像是雨天燃燒得發燙的木頭,又潮又悶。
走廊走到底,VIP病房。
隔着一扇門,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傳出來。
章秋白的耳朵動了動,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站在門外醞釀了一下情緒,這才推門而入。
“你們又說我什麽壞話呢?”
章老太太靠在病床上,她身上穿着醫院統一的條紋病號服,衣裳肥碩寬大,襯得她人瘦弱矮小。
她年輕時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美人,小家碧玉的那款,鵝蛋臉,柳葉眉,一颦一笑自成風韻。
上了年紀後,顏值在同齡人中照樣不落下風。只可惜如今病魔纏身,頭發剃光,面容枯槁,精氣神全散了。
木頭燃盡,只剩一堆灰,一碰就碎。
見到小兒子,老太太消瘦的兩腮牽扯兩下,露出和藹的笑容,“說你不讓人省心,都三十好幾了也不成家。”
章秋白:“……”
章秋白額角一抽,很是無奈。人一旦到達某個年紀,永遠都繞不開催婚這個話題。
他眼風一甩,看向自己的左手邊,嚴瓊坐在小沙發上,埋頭專注削蘋果,并不參與他們母子的談話。
她技術不行,蘋果皮一削就斷,地上落了好幾節。
他看不過去,接過水果刀自己來削。
一邊削,一邊說:“媽,您別光催我呀,瓊瓊不也沒結婚嘛!”
嚴瓊:“……”
這個老登!
嚴瓊當即翻了個大白眼,沒好氣道:“哥,禍水東引是吧?大姨現在是在說你,扯我幹嘛?”
章老太太憐愛地望着嚴瓊,細t聲細氣道:“瓊瓊有她爸媽催,我可不上趕着讨人嫌,我就專門盯着你。”
章秋白:“……”
“這個家就數你最不讓人省心,阿繼比你還小,人家都談了女朋友。再看看你,別說結婚了,連女朋友的影子都見不到。”
章秋白:“……”
章秋白簡直頭疼,忙不疊說:“媽,這事兒我心裏有數,您就別操心了。還是安心養身體,早點出院。”
章老太太每次也就提一嘴,不多說,說多了讨人煩。
章秋白削完蘋果,留下一段完整的蘋果皮。
蘋果切成小塊,裝在盤子裏,遞給母親。
老太太償了兩塊嫌涼就沒吃了。打發兄妹倆吃完,不能浪費。
父母白手起家,年輕時過過苦日子,骨子裏節省,見不得浪費。
今天的蘋果章秋白沒吃出什麽甜味來,嘴裏索然無味。
天色漸晚,到了飯點。
老太太偏頭瞅了一眼窗外,“秋白,你晚飯吃了沒?”
章秋白搖搖頭,“來您這兒蹭飯。”
老太太指指嚴瓊,“你們兄妹倆想一塊去了,都來我這裏蹭飯。”
嚴瓊說:“大姨,誰叫我哥把張姐給您撬來了,那我可不得上您這兒蹭飯了嘛!”
老太太笑容滿面,“好好好,都來蹭飯,管夠。”
嚴瓊家的保姆張姐被章秋白請來照顧老太太。張姐剛入社會時學過廚師,燒得一手地道的杭幫菜。
三人聚在一起吃了頓便飯。
席間,不知是誰提起章繼。老太太伸手碰碰章秋白的胳膊,輕聲問:“我聽說阿繼女朋友回國是你去機場接的?”
章秋白握筷子的右手不禁一頓,隔了數秒才回答:“是,阿繼托我去接的。”
老太太神色好奇,抓着小兒子打探:“小姑娘怎麽樣?”
老太太這話一問出口,嚴瓊都忍不住瞪大雙眼直勾勾盯着章秋白,眼裏流露出濃濃的探究。
“什麽怎麽樣?”男人緩緩擡頭,面色淡漠如常,不辨喜怒。
老太太“嗐”一聲,立馬說:“當然是小姑娘長得怎麽樣,漂不漂亮?”
嚴瓊都顧不上吃飯了,握住筷子不動,一副看好戲的姿态,滿臉戲谑。
章秋白自動忽略嚴瓊,惜字如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