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5.8
第22章 5.8
5.8.1
行至鯨鯊館之前,有個小型隧道,展示着花園鳗和海馬。徐澤聽講解員陳述說,花園鳗膽子很小,可能受刺激會吓死,所以他觀看的時候非常小心,只是隔着一定距離觀賞。
趙書今在他耳邊說,“我養過這個,如果把它們從沙子裏拽出來,很長很惡心,根本不是露出來的這麽可愛。”
徐澤皺眉道,“你怎麽這麽殘忍,它們會吓死。”
趙書今聞言愣了愣,意識到自己今天頗有失态,但是逗弄認真的徐澤總會帶來一種另類的快樂,他也說不清楚。趙書今沒有為自己欺負花園鳗而辯解,轉身指着海馬水箱介紹,“你別看它們悠閑又優雅,追蹤捕食獵物的時候,既隐蔽又迅速。”
徐澤的注意力立刻被趙書今牽到海馬身上,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才發表看法說,“書今,海裏的世界這麽漂亮,生存法則卻這麽殘酷。”徐澤說完後好像不太開心,就從包裏拿了一塊早上從酒店順的巧克力,遞給書今一塊,趙書今婉拒後,徐澤就塞進了自己嘴裏,而後若有所思的往鯨鯊館走。
趙書今望着徐澤的背影,倒生出別樣的感觸。自己五歲時第一次進入海洋館,也發出了和徐澤相似的感慨,不過當時的趙書今沒有什麽感傷,只夢想着變成兇悍的檸檬鯊大殺四方,和所有争強好勝的小男孩一樣。
趙書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徐澤太笨,呆呆的氣場影響到自己,今天進了海洋館後,總有種回到童年的熟悉感覺,冒出一些塵封許久的,泡在海洋館的記憶。只是他身邊跟着的不再是保姆阿姨,而是那種在每個幼兒園班級裏都會存在的,某個反應遲鈍到會被人嫌棄的小同學。
穿過隧道,鯨鯊館豁然開朗,像一張水藍色的觀影巨幕,趙書今看徐澤站定在隧道口,想推推他近一些觀賞,卻用力後也沒有将人推動,趙書今探過頭看了看,才發現徐澤半張着嘴,是被震撼到發傻了。
趙書今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自禁地攬住徐澤說,“去前面看,鯨鯊身上的斑點都能看清楚。”
海洋館的空調打得低,又是密閉空間,徐澤涼涼的手臂被趙書今暖熱的手握住,這才回過些神志,他望着一片湛藍和巨大的海洋生物,才明白為什麽妹妹總是吵着想到海洋館來,而弟弟會因為自己省錢不進去而生氣。
徐澤任趙書今摟着來到落地水幕前,巨大的鯨鯊和緩地游走,另有一些小型魚類成群穿梭,趙書今在一旁講解游魚種類,徐澤只是默默地聽,睜着眼溜溜地轉着看,好像語言能力都暫時喪失掉。
趙書今将一池魚的習性解說完,問徐澤去不去下一個場館,徐澤微微搖頭,趙書今理解他,就陪徐澤無聲的又看了五分鐘。當感覺到徐澤的手指去試圖牽他,趙書今才反手将其握住,同徐澤去了下一個場館。
順着走下去是科普館,展示了一條多年前在海島擱淺的抹香鯨遺骨,單單骨骼就有17米長,即使趙書今站在這樣的标本面前,也不再顯得高大。
趙書今和徐澤繞骨架轉了一圈,書今再開口,卻沒有說什麽關于鯨魚的知識,只是感慨道,“每次見到這副标本,都會生出些感嘆,因為會感覺到自己其實很。。。”
“渺小。”
從鯨鯊館出來一直保持沉默的徐澤,突然開口接了趙書今的話,他擡眸對上書今的眼,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道。
趙書今怔了怔,聞言神色卻柔和下來,即使在科普館清冷的白色明燈下,也無任何鋒利感。徐澤初次在趙書今英俊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和他以往說蜜語甜言的時候都不一樣,是一種生動的,好像被五月帶着春花香氣的風拂了面,讓徐澤的胸腔又變得不安,躁動。
趙書今松開了徐澤的手,沒有再與他産生任何身體接觸,徐澤卻莫名覺得在書今這樣的眼神下,有種不同于親近的尊重,是見面以來,第一次讓他産生類似于安心的感覺。
趙書今笑了笑,望向巨大的魚骨道,“覺得自己渺小,不是什麽特別好的感受,對嗎?”
徐澤低頭,看着陳助理買的舒适漂亮的涼拖說,“書今,即使會覺得自己渺小,我也好喜歡海洋館。”
按照趙書今的性子,這種抒情時刻總愛說一些好話,他可以說好啊,以後經常帶你來,也可以說那你等等,以後帶你去看各地的海洋館。可奇怪的是,在知曉徐澤與自己對海洋有相同的感受後,這些原本随口就說的油滑話語,竟一個字也脫不出口了。
趙書今沒在養人時候遇到這樣的怪事,似乎這種偶然的心意相通,就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一段利益互換的關系裏,讓本來純粹的欲念,因為某種純粹的感受,而變得不純粹起來。
不過徐澤沒有給趙書今多想的時間,他頓了頓,又成了不靈光的模樣,開始同趙書今說,他打算在松山小賣店賣關東煮,這樣如果每個月多賺了些錢,就可以有機會多去北山市的海洋館,他還想等妹妹病好了,把弟弟捎上,要是書今願意,就一起同去,他來買票。說着說着徐澤好像真就來了勁兒,開始在網上搜關東煮所需的成本,算不過來的還要用計算器。
趙書今聽了一會,方才升騰起的陌生感受已然跑光,甚至為自己會和徐澤有共鳴而感到荒謬,他看着這張和少年周景言極端相似的臉,想着明明也算是現在的枕邊人,卻打着魚丸海帶豆腐皮的小算盤,一時間簡直無話可說。
接下來的參觀路上,徐澤一面看魚,一面在心裏細細打算,趙書今看他三心二意的樣子一點辦法也無,只得面無表情地拉着徐澤往海洋館的場外走。快步入禮品商店,徐澤反應過來,給妹妹買了“明星小水獺”,而後看了看自己喜歡的鯨鯊玩偶,價格很貴,他毫不猶豫地就放下了。
快結賬的時候,徐澤在收銀臺的小型紀念品上,看到了抹香鯨魚骨的冰箱貼,他想趙書今在這副标本下站了很久,肯定是喜歡的,于是也沒在意它昂貴的價格,和妹妹的水獺一起結了賬。
趙書今對海洋館周邊店的粗糙模型從來沒有興趣,也不喜歡毛絨玩偶,就在店外等徐澤出來。徐澤拎着購物袋,趙書今看僅有一個,就問他,“沒給自己買紀念品?”
徐澤笑笑說,“沒有,都不太喜歡。”卻打開購物袋,從裏面将冰箱貼撈出來道,“書今,這是給你的禮物。”
趙書今看了看這上色簡陋的冰箱貼,它已經完全失去了抹香鯨魚骨的氣勢,因為做工簡單,看起來完全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骨頭。趙書今拿着不置可否,但又見着徐澤善意的,讨好的眼神,就還是說了“謝謝。”想了想又說,“還挺特別的。”
他說完後,就聽徐澤說他猜他會喜歡這個的,因為盯着看了很久。
趙書今聞言頓了頓,才又想起方才在魚骨标本前,與徐澤異口同聲的時刻,再把玩着冰箱貼,竟有了些怪異感覺,他皺起眉,将冰箱貼放入随身包的內袋裏,大有讓它再也不會重見天日的意味。而後便攬過徐澤,上了司機開至面前的車。
5.8.2
趙書今海島的家在海灘旁的一座矮山上,建得四四方方,一層是半開放式樣,客廳的落地窗面向大海。徐澤沿着露天泳池邊行走,海風吹起衣擺,勾勒出他不算健康的身形。趙書今遠遠在客廳裏看着,莫名覺得他脆弱,就也出了客廳向泳池走。
泳池細長,趙書今在右,徐澤在左,等徐澤走了一個來回和書今碰到,驚訝擡頭時趙書今隔着水問道,“在想什麽。”
徐澤脫了鞋,用腳沾了沾泳池的水說,“想了很多。”
“說說看。”趙書今這會兒很閑,他和孫淩約人談事也是在明後天,這日倒是個徹頭徹尾的休息日,他不介意聽徐澤說說他那些無關緊要的心事。
“書今。”徐澤只喊了一聲,就停頓下來。他置身漂亮的房屋前,只覺書今待他太好。昨天晚上在酒店,徐澤曾發自內心想同書今好好過。可好好過意味着,他得有帶給書今更好生活的能力,但是現在看來,書今是完全不需要他的。
徐澤踢了踢水,眼裏滿是沮喪地開了口,“書今,我人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可今天到了這裏才知道,靠我自己的話,一輩子都買不了這麽好的房子。”
趙書今聞言沉默着,心下頗有不解。
照理說,徐澤找他要任何禮物都沒問題,可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是建立在利益互換的基礎之上嗎?這會兒人都不給睡,怎麽突然暗示要房子呢。他是大方,但又不是傻瓜,趙書今想了想方遲疑道,“你努努力的話,也不算沒有可能。”
“根本不可能的!”徐澤恨恨地說。自從見到書今創業買的海島的房産,徐澤都有些生自己的氣了。他刷到的短視頻裏說,完美愛情需要強強聯手,徐澤也想變強和書今并肩拼搏,照顧書今。可他今天才知道書今原來這麽厲害,是不敢想象的優秀,自己就是短視頻評論區裏那些人說的,戀愛中被“扶貧”的對象!想到這裏,徐澤完全都看不起自己了!
趙書今見徐澤沉默良久,沒想到他想要房子的心願這麽大,不過行動上似乎沒有改變的意圖。那麽這種只有情緒,不解決問題的态度,算不得良好。
書今知道,徐澤關于睡覺的問題,皆出自對前男友的陰影,便提議道,“寶寶,回去給你找個心理醫生好嗎?”
徐澤聽聞趙書今的建議,知他在擔心自己,心就又軟了下來。怎麽能還讓書今為自己破費呢,他已經占了這麽多便宜,卻努力也給不了書今什麽。徐澤面色沉重地搖搖頭道,“書今,你不用擔心了,我就想自己靜靜,可能想通了會有新的辦法吧。”
徐澤依舊沿着泳池低頭轉,讓趙書今聯想到他遇到不想說的,就閉上嘴的壞習慣,不适感就又冒出尖。書今憶起早上在海洋館對徐澤的同情感覺,推測貧困對徐澤的心理或許有些影響,導致他的行為有點退行的狀況。
不過,對于趙書今而言,當下無法睡人的問題最為緊要。因此書今認為回到北山市後,應該帶徐澤去看看心理醫生,作為他行善的第一步。
想了一會兒,趙書今也自覺無聊,便喝了些酒,沒再管徐澤,又去卧室睡下了。
5.8.3
當趙書今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時,天已經完全黑透,從房間出來,書今并沒有看見徐澤的身影,他納悶地問臨時管家人去了哪裏,管家意外道,“徐先生已經出發去機場了,說不要打擾您休息,就沒有通知您。”
管家又擡手示意餐廳道,“徐先生還給您做了果汁和三明治,說去外面吃東西不健康,都是他親自挑選的食材,吃起來心安。”
趙書今被安排得一頭霧水,走到餐廳裏,桌子上置放着四只小巧的三明治,趙書今看了看應該是雞蛋金槍魚的內餡,只是每一只裏都放了他絕對不會吃的黃瓜片。
桌上的花瓶下還壓着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着,“書今!我先走了!”下面畫了一個圓形笑臉,畫技也爛,圓臉畫成橢圓的,但用筆看得出來是認真,盡力了。
趙書今随便放下了那張紙,靠着二樓的窗上點了根煙,無聊地望向遙遠的海,并沒什麽看頭,黢黑一片,只能依稀看到些波光。
然而沒一會兒一艘摩托艇從眼前飛速滑過,打破寂靜的同時,也在沉悶的海上展開一條微微發亮的白綢。趙書今倏忽間想起新年的第一天,全速開着摩托艇載徐澤在陽光下飛馳的時刻,徐澤說好舒服,說好像天啊,海啊,一切都不存在了。
趙書今很明了,這世上相處總歸容易,理解卻很難。他不承認和徐澤有過理解,摩托艇上不是,魚骨标本前大概也不是。他沒有可能,也不會和一個只需要小本生意與房子的人心意相交。
但在這樣一棟空蕩的大宅裏,又讓人不禁懷念起那樣的共鳴時刻,希望哪怕有一丁點的真實,那也是好的,足夠的。
抽完了一根煙,趙書今就沒再繼續,而是回到餐桌,把三明治裏的黃瓜全挑走,将剩下的勉強吃下去,卻發現味道意外的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