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更半
第40章 二更半
江上,兩群鳴鳥先後飛過。
陳松意收回目光,左手掐算起卦後,緩緩擡頭,看向了燈火輝煌的州城。
“如何”
游天緊盯着她的動作。
“西南方。”她放下了手,“我們去西南方。”
“抓緊了。”游天低聲道。
少年的道袍再次被風灌成風帆,借着暮色掩映,幾個飛躍就帶着她入了城,沒有引起半點守衛的注意。
入了州城之後,裏面的人氣跟舞樂又近了幾分,密集的鼓點像是敲在人的心上,歡樂的氣氛能讓所有進來的人都被感染。
到了這裏,游天就不再飛縱,握在陳松意手臂上的手也松開了。
兩人并肩前行,游天不停地看向四周。
從上船到現在,兩人也有将近一天的時間沒有吃東西了,入了城,夜市上食物的香氣飄來,他竟然沒有被這香氣所吸引,也沒有開口喊餓。
陳松意注意到了,小師叔的面孔很沉郁,火光照在他的眼睛裏,仿佛都要被黑沉沉地吸進去。
這個樣子,都不像他了。
兩人朝着她卦中所起出來的西南方向走去,人群雖然到這個方向有所減少,但依然很熱鬧。
這裏的連片建築,入眼都挂着許多紅色的燈籠,跟游行隊伍中到處都是幼童跑來跑去不一樣,來這裏的只有成年男子。
“這、這是……”
小師叔停住了腳步,還帶着嬰兒肥的俊秀面孔被紅色的燈籠映亮,臉上的沉郁都被沖淡了,化作了瞠目結舌。
“煙花柳巷。”
陳松意道。這一條街都是勾欄瓦肆,但是有所區分,像沒有挂紅燈籠的就是有歌妓作陪、但不陪睡的,挂了紅燈籠的才提供這樣的服務。
她不受影響地向前走去,游天在她身旁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她,卻沒有抓住。
長街上,他身上的道袍跟這裏格格不入,總覺得周圍的目光在投向自己。
——他修行雖然吃肉,不用守任何戒律,但不代表他逛青樓啊!
少年的臉漲得通紅,眼看師侄越走越遠,連忙追了上去。
在這勾欄瓦肆一條街的西南角,陳松意的目光鎖定了一座樓。
這麽多建築,那座樓最氣派,而且屋檐下搖曳的也都是一盞一盞的紅燈籠。
她隐隐猜到為什麽他們的機會是在青樓。
掌控漕幫船只的人目标是收集財富,這世上除了走私官鹽,最賺錢的就是賭坊跟青樓。
賭還有輸有贏,可是在漕幫的控制下開的妓院,卻是無本買賣。
不管是勾結高官還是拉攏軍隊,最好的地方都是這樣的風月場所,而且可以被送入妓院的女子到處都是。
——剛剛那些良家少女被從各處抓來,除了變成工具、淪為娼妓,還能怎樣呢
原本跟着這艘船過來,陳松意的打算是潛入調查,搜集證據——比如一些關鍵性的賬本。
她也做好了惡戰一場的準備,殺幾個人沒有問題,但是現在見到了那群将要淪入魔窟的少女,就不能見死不救。
她一邊向前走,一邊想道,這整座州城從軍到政,怕是都已經跟幕後指使者同流合污。
只是她跟小師叔兩個人擾亂了局面、拿到了證據之後想要逃離容易,可是要帶着那幾十個少女一起逃脫,她卻沒有絲毫的辦法。
眼下大概就只能寄望于卦中所指的地方,希望那裏會有成事的關鍵。
游天跟在她身後煎熬地走着,沒有想到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來,差點撞上去。
他連忙停住腳步,剛想問她怎麽不走了,就見少女轉過了身,指着一旁的馄饨攤對自己道:“時間還早,先吃點東西吧。”
說完,她就率先朝着那幾乎座無虛席的馄饨攤檔走去,找了個位置坐下了。
“……”
游天鼓着臉看了她片刻,終于還是被饑餓壓過了別的情緒,朝着馄饨攤走了過來。
這個馄饨攤開在這裏,做的就是男人的生意,因此馄饨包得紮實,一碗個數也多。
陳松意估摸着小師叔的飯量,先叫了八碗。
馄饨一碗一碗地送上來,擺滿了桌子。
游天抄起筷子,瞪着這些食物,終究還是化憤怒為力量,埋頭吃了起來。
馄饨攤的老板在肩上搭着的布巾上擦了擦手,對着陳松意這個大主顧笑了笑:“小哥先吃,不夠再叫我。”
陳松意對他一點頭,然後看向了面前的馄饨。
只見大骨熬成的湯呈現出乳白顏色,一個個飽滿的馄饨飄在上面,還點綴着蔥花,別說是一整天沒吃飯,就算是吃飽了從這裏路過,也會被這賣相勾起食欲來。
她拿起筷子,也捧起了碗,跟小師叔面對面地埋頭進食。
就在這時,從遠處飄過來一陣香風,一頂小轎由轎夫擡着從路上經過。
這原本勾不起陳松意的注意,但是馄饨攤上的其他顧客盯着那轎子,卻是一個比一個興奮:
“快看!是紅袖招的轎子!裏面是誰”
聽到這話,陳松意擡起了頭,那頂小轎正好在她眼前經過。
夏日的轎子兩側的簾子都是薄紗,裏面隐隐映出一個女子的影子。
光是看這倩影,便知道裏面坐着的定然是個絕色佳人。
周圍的食客看清楚了,越發興奮地道:“顏清姑娘!是紅袖招的花魁,顏清姑娘!”
他們說着紛紛站起了身,伸長了脖子望着轎子離去的方向。
這頂小轎正好是朝着西南角、那座挂着紅燈籠的氣派小樓去的。
那裏就是紅袖招。
陳松意維持着握住筷子的姿勢定在了原地。
就在轎中人與她擦身而過的時候,她又看到了與自己交集的命運線。
與在橋頭鎮同那個漁家少女相撞時一樣,她的眼前浮現出一些關于這位顏清姑娘的畫面——
顏家被陷害,她身為漕幫舵主的父親被殺。
她被拖到那座小樓裏,與很多少女一起受盡淩辱,幾乎半死。
……
她又活了下來,幾次求死不得。
教坊司來人把她們聚在一起教習,教成了如今的樣子。
那種種畫面哪怕再破碎,她的處境再絕望,眼中不滅的烈火與恨意也沒有熄滅。
炙熱至此,仿佛要焚燒到陳松意身上來。
一陣風吹過,少女才回神,轎子已經走遠了。
馄饨攤上的食客也依依不舍地坐下,嘴裏還在說道:“有生之年我要是能進紅袖招,能一親芳澤就好了。”
旁邊的人噓他:“你就想吧,那裏跟舊都的教坊司一樣,都是只有官員才能進,沒看到外面把守的都是州府軍嗎”
陳松意捧着碗,從眼角看了這些人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知道今夜去紅袖招該找誰了。
小轎在紅袖招停下。
守在門口的兩個州府軍看了轎子一眼。
只見從裏面伸出來一只瑩瑩素手撥開了簾子,然後才是身穿水紅色衣裙的絕色美人出現在眼前。
她從眉眼到發絲無不精致,一舉一動都猶如有着魔力,能夠輕易牽動人心。
兩個守在門口的士兵看到她,都忍不住喉結微動。
在她擡眼朝着他們看過來的時候,兩人更覺心神一蕩。
然而州府軍中,沒有點位階的軍官都進不了這裏,更別說是接觸花魁娘子。
因此顏清也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就收回目光,目不斜視地朝着樓中走去。
紅袖招裏舞樂靡靡,來往皆是穿着州府軍制服的男子,身旁都有貌美如花的姑娘作陪。
這些女子不光生得美麗,而且都氣質出衆。
只是她們看起來如同盛放的花朵,但在強顏歡笑之下,卻都看得出靈魂麻木。
不管攬着她們的男子做得有多過分,在大庭廣衆之下有多放肆,她們都不會反抗。
只有在看到顏清進來、看到她的身影從她們面前經過時,她們的眼中才綻放出了微微的光芒。
就在這一片靡靡中,一個廂房中忽然傳出一聲怒斥:“賤人!”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一個藍色的身影從僅以紗簾格擋的廂房裏跌了出來。
她發鬓散亂,左邊的臉上印着一個紅色的巴掌印。
裏面的軍官很快出來,一把抓住她的頭發,把她從地上抓了起來。
紅袖招裏的姑娘都在看着她。
藍衣女子的神情還不像她們這樣麻木,眼中還有仇恨的火焰。
顏清認得這張臉,她是幾個月前才被送進來的,一身的傷。
等傷養好了被拉出來接客,又反抗,又被打得一身傷。
她只在被抓着頭發往後扯去的時候悶哼了一聲,然後就忍住了,修長白皙的脖子後仰,猶如一只瀕死的天鵝。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抓住她頭發、捏着她下巴的男人冷笑一聲,就這樣把她拖了回去,半透明的紗簾後很快傳來布帛撕裂的聲音,随即是女子激烈的反抗跟怒罵。
所有女子都看着,顏清也看着。
在紅袖招裏,這些事情不時就會發生,簡直就像煉獄之景。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夜還沒深。
今晚夜深之後,這裏會變成一座更大的煉獄,會有很多的惡鬼以女子的苦難、鮮血為樂。
顏清沒有再多看,她收回目光,水紅色的長裙曳地,繼續往樓上走。
一樓的其他人也麻木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看紗簾後發生的一切。
回到房門外,顏清一推門,就看到這裏已經有人在等着她了。
那人也穿着州府軍的衣服,在矮桌後喝酒。
他的相貌也算英俊,氣質卻很陰沉。
在看到她回來之後,他放下了酒杯,沉聲問道:“你去哪裏了”
顏清聽到這話差點嗤笑出聲。
她走了進來,随手關上了門:“虞侯大人這一問不多餘嗎我是紅袖招的姑娘,除了去伺候男人,我還能去哪裏”
他盯着她,她卻不看,徑自去了裏間,在梳妝臺前坐下。
鏡中映出一張美人面,顏如牡丹,露着修長的肩頸。
在她背後的肌膚上有一點花樣的刺青,從略低于肩的衣袍上方探出來。
這刺青遮掩了除不掉的傷疤,将這片雪膚襯得越發誘人。
男人仿佛被她肩後的這一點刺青引誘了。
他不由得起了身走了過來,站在她的背後,兩手握住了她的肩。
鏡中,美人垂頭梳妝,他看着鏡中兩個人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了幾分癡迷,掌下不由得用力,讓顏清梳頭的動作一頓。
“我不讓你接客……指揮使大人答應過我,不會再讓你去侍奉那些人。他說過,等我再為他收攏幾個分舵,他就會把你賞賜給我……師妹。”
聽到最後那兩個字,顏清的眼睫顫了一下,在她身後的人猶自沉浸地說道,“我很快就能帶你出去,很快就可以,再等一年——不,半年,你就不用再待在這裏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朝她靠過來,兩只手臂環過了她,将她緊緊地抱在懷中。
他貼着她的臉,閉上眼睛與她耳鬓厮磨,低聲道:“我會帶你從這裏出去,我會娶你做我的妻子,就像師父還在的時候那樣……”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到肋間一疼,被頂得放開了雙手,後退了一步。
坐在梳妝鏡前的顏清放下了梳子,從鏡中看着他,眼睛裏滿是嘲弄。
“你不讓我接客你會帶我出去陸天衡,你以為自己是營都虞侯、還是廂都虞侯都不是,你不過是個将虞侯罷了,一個兵馬使的走狗,誰都可以把你踩在腳下。”
男人僵住了,仿佛在一瞬間酒醒,看清了她眼中的恨意。
從那天起,她就是這樣看自己,七百多個日夜,這仇恨一分一毫未改。
顏清起了身,轉過身來看着他:“如果我爹還活着,一定會恨自己當初怎麽瞎了眼,收了你這麽個背叛漕幫、欺師滅祖、寧願去做朝廷那些狗官的走狗的弟子!我會淪落到今天這樣,不都是拜你陸天衡所賜嗎”
她猛地擡手,指着門高聲道,“不要再來惡心我了,滾出去,出去!”
“顏清!”陸天衡抓住她,目光深切地看着她,“可我當初不把你送進來,你就會死,難道你要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你才甘心嗎!”
“難道我這樣活着應該高興嗎!”
顏清一把揮開了他,因為用力過猛朝後跌去,撞到梳妝臺,把那把梳子撞到了地上。
她死死地瞪着他,美目裏像被點燃了一把火,“像這樣肮髒污穢、千瘡百孔地活着,你陸天衡願意,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別讓我再看到你!我不再是你的師妹,也不會做你的妻子,那個顏清已經死了——你滾!”
陸天衡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然後後退了兩步,沉聲道:“你今晚不要出來。”
說完他轉身回到了桌旁,拿起帽子戴上,系緊了系帶,又再一次轉頭看向于怒未消的她,說道,“我明日再來看你。”
看着他從自己面前出去,把門關上,等到屋裏只剩下她一個人,顏清才彎下腰去把那把掉在地上的梳子撿了起來。
這把梳子上面原本鑲嵌着寶石,可是剛剛那一摔掉了,空蕩蕩的凹陷變得很難看,就像她的人生一樣難看。
原本以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卻為了向上爬,什麽都可以出賣,包括背叛養大他的漕幫,殺死如同親父的師父,又把喜歡的女人給親手推進煉獄裏。
“已經破碎了的東西,怎麽可能恢複原樣呢”
顏清低聲道,神色悵然。
有人推門進來:“二姐還是舍不得。”
“什麽話”見到來人,顏清立刻一改低落,把梳子放下了,“我怎麽舍不得不過是怕陸天衡生性警惕,今晚留在這裏壞了我們的大事。”
借着轉身的動作,她擦去了眼角的淚痕,從梳妝臺前繞了出來,走到穿着黃色衣裙的女子面前,“一切都安排好了,今夜過後,我們就都自由了。”
城中祭典,百姓狂歡,州府的高官、軍官也會來紅袖招尋歡作樂。
這裏關的都是他們的高等妓女,其中有家中犯了罪的女眷,也有被擄掠來的良家女子。
那些少女被抓來,先經過一輪蹂躏,往往會傷殘或者死去。
如果命大能活下來,就會被拔去爪牙、磨滅本性,變成他們的洩欲工具。
運氣好的能在紅袖招活下來,變成像她們這樣的頭牌花魁。
有被蹂躏過幾輪殘廢了的,就會被毒啞了送到其他暗娼所在去。
每一次祭典,城中百姓酬謝神明,她們就被困在這裏見識人間惡鬼。
每一次有新的少女被抓來都像祭品一樣,被這些披着人皮的惡鬼折磨。
那麽多次祭典,那麽多人,留下的就只有這二三十個。
顏清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她們哭求慘叫的聲音,跟自己被抓過來那時重疊在一起,感到渾身被寒意浸透。
在被蹂躏過後,她不是沒有想過死,可是陸天衡不讓她死。
好幾次她都被他救了回來,最後變成了現在這樣。
顏清恨他,恨這些人。
她恨這些為了掌控漕幫命脈,陷害他的父兄叔伯、殺死分舵裏的正直之人,讓他們的走狗上位、徹底掌控漕幫的州官。
明明是被建立起來運輸糧食、庇佑江上的船夫水手,保護運河上的大小商戶、讓百姓安居樂業的漕幫,在他們手裏卻成了走私官鹽、劫掠女子、開設妓院、搜刮財富的工具。
如果不是這樣刻骨的仇恨,她堅持不到現在。
跟她一樣,紅袖招裏所有還活着的人心中的仇恨都沒有熄滅,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燃燒。
她們都是被教坊司的人教出來的,美貌就是她們的武器。
只要略施手段,就讓這些州官跟守備軍将領欲罷不能。
像顏清今日就是被送去一個高官處,對方不是第一次把她接過去了。
他很是喜歡她,對她可以說是千依百順,如果不是顏清出身漕幫,身上牽涉的事太複雜,絕不可能被允許從紅袖招活着走出去,他都要帶她走了。
而像她這樣的人,紅袖招還有十幾個。
她們聚集在一起,義結金蘭,彼此扶持,策劃起了一場複仇。
複仇的計劃原本是由她們的大姐實施的,不過可惜她沒有熬到這一天。
所以顏清就成為計劃的實施者。
她們表面的柔順跟馴服讓幕後的操縱者放松了警惕。
那些急于讨好她們的男人則給了她們機會。
兩年時間、兩年籌備,到了今夜終于時機成熟,一切都齊了。
今晚只要那群高官來了這裏,就不要想再活着出去。
至于她們,在紅袖招裏活到了今日,大概也沒有人想再活着出去了。
不,顏清想道,或許除了今日那個還在反抗的。
“我們沒有機會了。”顏清輕聲說,“但今天要被送過來的那幾十個姑娘還有。”
所以今日的複仇計劃,一定要成功。
“會的。”站在她面前的黃衣女子握住了她的手,堅定地道,“會有的,只要今晚殺光聚集在這裏的惡鬼,她們就能出去。”
而到時候,這裏的一切罪惡跟黑暗也會被宣揚出去。
天下所有的人都會看到這裏發生了什麽。
顏清也握緊了她的手。
有那麽一瞬間,她又想起了剛才離去的男人。
原本,她可以把陸天衡也留在這裏。
這樣在計劃開始之前,其他人就不能上來,她也不用再經受一回煉獄。
而在計劃開始之後,她可以第一個就殺了他。
可她沒有。
或許真的如同四妹所說,她對陸天衡還有情。
但顏清不會去想,也不會承認。
她還是更相信自己說出的那個理由——把他趕走是怕他警覺,毀了她們的計劃。
“時間還早,二姐你好好休息一下。”
黃衣女子見她又陷入恍惚,心裏明白她在想什麽,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從這裏離開,為她重新關上了門。
顏清一個人站在房中靜立了片刻,才回過神來。
她正打算去換掉身上的衣服,身後就傳來了動靜,她頓時警惕地轉身看去:“誰!”
只見開啓的窗外,明月朗照,而還在微微晃動的窗前站着兩個人,一個是穿着道袍的少年道士,一個是顯得有些瘦弱的農家少年。
這兩個人跟青樓格格不入,更令顏清心中驚詫,這裏是三樓。
外面毫無憑依,她不知他們是如何上來的,更不知方才她們的話被聽去了多少。
她壓低了聲音,也壓下了自己的驚慌,質問道:“你們是誰”
陳松意上前一步:“來幫你的人。”
顏清自然不信,她在黑暗中沉淪已久,早就不信會有人來幫自己。
而且今夜正是關鍵時刻,她更怕兩人另有所圖,會壞了她們布局已久的複仇計劃。
陳松意看着她,想到剛才在外面聽到的那些話,擡手把自己束發的帶子解了。
如雲的青絲垂落下來,瞬間柔和了少女的輪廓,讓顏清看出了眼前這個有些瘦弱的少年其實是個姑娘。
她的頭發一放下來,就顯得她的年紀更小了。
眼見這個少女跟自己遭遇變故的時候差不多大,顏清心中瞬間被喚起了回憶,對陳松意也有了一點關切。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個少女不要在這裏久留。
她想着,又看向站在陳松意身後的游天,覺得這個少年道士也是目光清澈,不染塵埃。
顏清放松下來:“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趁還沒有人發現,快走。”
陳松意卻沒有動。
聽完她的解釋,知道兩人是因為撞上漕幫運送私鹽的船,又在碼頭看到了他們走私人口,才找到了這裏來,顏清心中苦笑。
如果他們早來兩年就好了,至于現在……他們實在是不該來蹚這趟渾水。
顏清輕聲道:“兩位的好意,我代我的姐妹們心領了,但是我們已經做好了安排,不想讓其他人被牽連其中。如果你們真的想做什麽,就替我把消息帶到漕幫總舵去好了。
“這裏官官相護,已經不見青天,而漕幫總舵還沒有被這片污濁沾染。我還茍活着,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讓潘幫主知道這裏發生的事,知道我的父兄叔伯是因為不願意跟那些狗官同流合污,才被殺死。”
直到最後一刻,他們都還是漕幫子弟,都還堅守着幫規,沒有背棄。
身為幫主的他要為他們複仇,要為他們正名,要去聯絡朝廷,要去清風正氣。
可是她說完,這個站在她面前的少女卻說:“只憑你們,今夜是成不了事的。”
顏清神色一變——她們已經費盡心機籌謀了這麽久,準備今夜在他們狂歡之時,在酒菜中下毒,然後放一把火,讓這裏狠狠地燒起來。
同時,她還在暗中聯系了她父親在漕幫的舊人,要把活着的、無辜的人送出去,帶着她們搜集來的罪狀去京城。
她明明将每一步都考慮到了,為什麽還不能成功
陳松意道:“因為他們謹慎,越是身居高位,就越是惜命。哪怕你們已經表現得無比馴服,還打算在他們警惕性最低的時候動手,他們也不會就這樣喝下毒酒。”
而且……她在心中默默地說,如果你們今夜成功了,那我第二世就不會什麽都沒有聽到。
所以,她們今夜的行動或許可以殺死一些人,卻注定掀起不了多少風浪。
如果落到要武力刺殺,外面那些州府兵不是吃素的,就算賠上紅袖招裏所有人的性命,也只不過會造成一些無關緊要的傷亡。
中層的軍官死了,再提拔就是。
只要州府的高官還在,今夜的一切就能夠被壓下去,官鹽走私還會繼續,劫掠也還會繼續,會有更多的少女變成她們。
——只有今夜這裏死的人足夠多,分量足夠大,才能讓這片黑暗被完全掀開。
陳松意冷靜地問她今晚都會有什麽人來,顏清說她知道的就有廂都指揮使和他的手下。
“聽他們說,今晚要招待的還有鹽運使等人。”
“兩江總督桓瑾會來嗎”
顏清搖了搖頭。
陳松意這個問題讓她感到這個少女不是心血來潮,她今日來這裏是有備而來。
“我從來沒有在這裏見到過——”
顏清說到這裏,猛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裏蘊含的意思,這意味着這一切不是一州一府的事,而是背後可能坐鎮着一位封疆大吏嗎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即便是這樣,也不是她所能管的事情了。
她所能掌控的就是今夜的複仇。
她再次堅定了自己的心,說道:“今日不成功便成仁,我不會停下,也不能停下。那些被新送來的良家少女,我給她們安排了退路,從水道走,樓中有想走的,也會從那裏走。”
陳松意點頭,沒有問她自己要如何。
她知道,不管今日成與不成,顏清都不會走了。
她能活到今天,就是因為心存死志,決心複仇的人。
否則在這樣的煉獄裏,沒有人能活到現在。
“你放心。”陳松意向她保證,“今日會成的,來了這裏的人,一個也別想活着出去。一切了結之後,我們會引開追過來的州府兵,給她們争取時間。”
“好。”
顏清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我相信你們。”
他們的武功這樣強,能夠來到這麽高的地方,不主動現身就根本沒有人發現,她能确定眼前的少女沒有誇大。
游天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的機會。
不過既然陳松意跟她商定了待會要幫忙動手,那些被劫掠來的少女也有退路,他就沒有問題。
現在,他才終于問道:“什麽時候動手”
得到了顏清的回答之後,游天一點頭,就沉着臉準備去埋伏。
陳松意一把拉住了他:“師叔你就想這樣去嗎”
游天不明所以:“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覺得沒有問題。
這身衣服不妨礙他殺人。
顏清看着他們,只覺得這對師叔師侄年紀相差不大,結果更小的那個才像是主導的人。
陳松意放開了手,在兩人的注視下,打開了自己的包袱。
游天:“……”
她就剛剛在攤檔上吃馄饨的時候走開了一下,動作怎麽就這麽快
她包袱裏原本裝的衣服不見了。
現在裏頭是兩身傩戲的戲服,還有兩張面具。
柳木制成的面具紋樣猙獰,鬼神辟易,在城中祭典的今日十分應景。
陳松意将上面那張遞給了小師叔,游天拿在手裏,一時沒認出來這畫的是什麽。
“這是饕餮。”顏清告訴他,“龍五子,好飲食,是頭兇獸。”
她正想着陳松意會選什麽,轉頭看去,就看到少女戴上了面具,一張臉緩緩地隐藏在了另一頭兇獸背後。
饕餮貪食,睚眦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