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所謂幸福
第13章 所謂幸福
陰郁的天色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遮擋了大部分的陽光,窗間側漏的倒影閃了又閃。
望江名下的療養中心,江然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抱臂,皺着眉,面色流露出幾分不耐。
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尾銀色的戒圈。
是一場婚姻的證明,也是一種枷鎖與不幸。
醫生幾度猶豫,還是将手中的報告雙手遞交到江然手中。
江然面色微冷,來來回回翻着手上的報告單,眼中的情緒格外諷刺,面色與窗外的陰雲一般難看。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檢查報告,眼神陰郁。
“……你是說,我其實有殘缺的腺體?”
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幹澀的啞,語氣又極盡冷淡。
坐在對面的醫生點點頭:“是的,江先生,報告上的指标是這麽顯示的。”
江然感到一陣無力的疲倦湧上腦海,他微微眯起眼睛,啧了一聲,面色煩躁。最終他放過那幾張被他捏得都有些變形的、薄薄的紙,随它們以什麽姿态散在桌上。
他坐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扶額,壓下太陽穴突突地疼。
“……為什麽以前的檢測都很正常?”
他從前不曾接到過這樣荒謬可憎的報告。
“江先生,或許是受到席先生的影響,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醫生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道。
“影響?”
Beta的語氣冷到了冰點。
“如果你與席先生進行過生殖腔性行為的話。”醫生說話毫無扭捏,一針見血。
直白的陳述将那些不堪回想的記憶搬上臺面,恥辱在他人口中也是一種恩愛的證明。
江然沒說話,只是垂着眼,面無表情地盯着那幾張單薄的紙。
醫生再推了推眼鏡,等待着Beta開口。
他只是在望江的員工,聽說了繼承人的婚事,并不清楚他二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系。只是他知道望江的這位少爺一貫的死穴就是他的性別,不好多提。
如今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他摸不清對方的态度。
江然微微蹙眉,臉上浮現起幾分煩躁之色。
“那對我呢,有什麽影響?”
他的語氣冷淡,若非能聽出幾分确鑿的冰冷,幾乎就要以為這個病症事不關己。
“不外乎聞到對方的信息素,或許再嚴重一些,你會受到他信息素的影響。”
江然眉尾挑起:“……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江先生,腺體的作用因人而異,我現在不好下定論。它維持的是一種契約關系,一種受制關系。可以參考……Alpha對Omega的影響。”
“……當然,這也只是一種可能性,它不一定會發生。”
醫生猶豫了一下,補上了最後一句。
“這樣麽。”
江然站起身,面診已經到了尾聲,無需繼續下去。
殘缺的腺體。
他的後脖頸忽而長出了一個麻煩的東西,一個會讓他随時受制于席秉淵的麻煩的東西。
江然已經走到了門口的腳步忽而頓住,他無端地回了頭:“如果把它切掉會怎麽樣?”
聲音冷淡而随意,好似要做這樣危險之事的人不是他自己。
“……”醫生顯然一愣,有些慌亂地哽住,“這……手術風險極大,我們非常不建議您……”
“知道了。”
沒聽完醫生的說辭,江然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也只是一時興起地多了一嘴,不代表他真的要去冒這個風險。再者,即使他真的有朝一日要去往脖子上開一刀,也不會是在這裏。這是他們家的産業,他毫不懷疑自己前腳剛離開,後腳他的父親就會知道他的診斷結果。甚至,他的父親還要比他更早知道這個診斷結果。
這當是遂了父親的意吧,那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Alpha。
這個殘缺的腺體,這個猶未可知的“影響”,都是他與席秉淵無形之間增加的桎梏,距離那個永遠不可能降生在世界的孩子的更進一步。
江然在原地沉吟片刻。
“算了……”
最終他拍了拍風衣的一角,大步離開。
“反正……”只是殘缺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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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然有個酒友,酒友名叫陳橙。
陳橙是個單身Alpha。
當江然一坐到他的對面,他就被一股極其強烈與霸道的Alpha信息素攻擊了。
極烈性的伏特加。
毫無疑問,來源是他對面坐的那個自己很熟悉的Beta。
陳橙一臉被冒犯到的神情擡手扇了扇鼻子前方的空氣,皺眉道:“怎麽回事?席秉淵和你打架了?”
他下意識地沒有将兩人的關系往那個方面去想。
他從上到下地打量着他的發小,見對方除了面色疲倦之外似乎沒有什麽外傷,才算有些放下心來。
江然有些奇怪地看了陳橙一眼:“什麽?”
“你身上好濃的一股Alpha信息素味,還是伏特加,沖得要命?”陳橙煞有介事道,“你老實說你和席秉淵是不是打架了?怎麽你身上這味兒這麽沖?要不是我打了抑制劑我覺得我能原地被創飛。”
江然怔住。
與席秉淵的接觸還是幾天以前的事情,他分明也已經噴了掩蓋信息素的噴霧,怎麽陳橙還能聞到他身上的信息素。
難道他已經如此不熟練這些瓶瓶罐罐的使用方法了麽?
他習慣了當一個無所顧慮的Beta,他既沒有信息素也聞不到信息素,也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有一天,自己身上留下了別的Alpha的信息素。
不過好在陳橙一向是個粗線條,也不知道他和席秉淵之間那一紙荒唐的合約。
“……嗯……”江然垂下眸回避陳橙灼熱的視線,半真半假地應了一聲,“……也沒怎麽打。”
陳橙張大了嘴,顯然沒想到自己這個随口一問居然真的得到了個肯定回答:“……不是……江然……我我真的就随口胡诹啊……不是你真的和席秉淵打架了?”
江然面無表情地擡眸,扯了一下嘴角。
怎麽不算是打了一架呢。
當然後面的具體細節就不興和陳橙說了,否則他這個發小可能會原地發瘋。
“不是……他是頂級Alpha啊。”陳橙還沒從兩人真的打了一架的事實中緩過神來。
江然依舊面無表情,用平淡的眼神示意陳橙繼續發表他的拙見。
“你一個Beta……還是這麽一副小身板……你真沒事?”陳橙狐疑又關切的目光再次在江然身上轉了一圈。
“……”江然欲開口辯駁,喉嚨口一陣幹澀的疼痛就湧了上來,他有些煩躁地蹙了蹙眉,閉上嘴喝了口水。
“……他能拿我怎麽樣呢。”潤過嗓後,江然開口道,“他傷我,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
“他不敢拿我怎麽樣的。”他滿口安慰。
當然,這話他自己說了都沒底。
江然在心中暗暗自嘲了一聲,也沒真把自己騙自己的話當真。
陳橙聞言啧了一聲,意有所指道:“我看他是真能把你家房頂掀了的。”
江然聞言只是輕輕笑了一下,垂下眼斂住眼底的自嘲,沒有去否定。
氣氛一時陷入了沉默,江然順勢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點開微信的紅點看了眼消息,嘴角忍着抽了抽,幹脆把手機扔在了桌上眼不見為淨。
他轉過臉擡眸,漫無目的地注視起窗外蕭蕭肅肅落葉的綠木。
秋是一個總是江然令不時感到恍惚的季節,就像現在這樣,他總在那麽不經意間走神。
秋天是晚香玉的季節。
江然總是會在這樣的秋日裏想起那個晚香玉一樣美麗優雅的Omega。
他總是在祝願他要幸福,可自己又在冥冥之中親手毀滅了他的幸福。
……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指尖已經因為用力過度而導致皮肉有些失去了血色。
“江然?”
“江然?”
陳橙伸出手浮誇地在江然眼前晃了晃,終于在第三聲問候之前喚醒了他這個走神的好友。
“……啊?”江然緩緩地眨了一下眼,似乎還沒有完全回神,模樣呆愣愣的,看得人揪心。
陳橙嘆了口氣,他與江然知根知底,他了解江然的痛苦,也知道江然一路以來的不易。
所以他更加見不得江然這樣頹唐與破碎的模樣。
“席秉淵是吧……”陳橙一派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架勢,眼神犀利,“你等着,我替你收拾他。”
江然愣住,自己的思緒也被陳橙橫沖直撞的思維撞得七零八落,有些反應不過來:“……不是……”
他話還沒說完,陳橙已經不由分說地抓過他的手機,口中念念有詞:“席秉淵……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江然聽得額角青筋一跳,忙搶回自己的手機。
“你幹嘛?我要給你報仇雪恨呢!”陳橙皺眉,不滿道。
“……我暫時不想和他說話。”江然抿了抿唇,想起昨夜混亂的種種,也不願多解釋。
“不是,你和席秉淵這是在冷戰?”陳橙倒是覺得好笑了,好朋友家這情況看上去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嘛。
江然疲倦又沒好氣地掀了掀眼皮:“不然呢,熱戰?不太好吧?”
“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不是什麽大事。”陳橙下定論道。
“……本來就沒什麽可擔心的。”江然垂下眼輕笑一聲,眼底的幾分沉郁僅自己可見。
“唉……”陳橙深深嘆氣,完全無力地躺倒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道,“都什麽事兒啊。”
“你、我、祈知木,從小就一塊兒長大……雖說你們兩個家裏關系尴尬了點兒,但也沒影響過咱三兒的感情……怎麽就變成今天這樣了呢。”陳橙有些苦澀地笑問,卻也不似真的在尋求一個答案。
“……”江然沉默着,口中微微發苦,也無話可說。
“所以……你現在和祈知木還有聯系嗎?”陳橙問道,語氣中多了幾分試探與小心。
“你這又是什麽話。”江然淡淡地笑了一下,眼中有幾許心酸的意味,“本來聯系也不多。”
“……”
陳橙是為數不多知道江然對祈知木感情的人,他見證了這份感情從一而終的失意,直到如今江然莫名其妙與席秉淵在一起之後的徹底了斷。
他總在想,江然若是個普通的Beta,他是否會活得更加恣意一些,這樣就不必被性別與身份束縛,不必裹挾着沉重的負擔前行。往日裏江然好像活得沒有靈魂,僅剩的那一絲靈氣也無處皈依。
但轉念一想,這又是不太正确的。
江然生而是個精明的商人,唯有生在這樣的家庭,他才會有真正實現自己的價值。
而在這一點上,席秉淵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或許這樣的Alpha才會更懂江然一路走來的不易與他長久以往壓在心底的野心。
“阿然。”陳橙緩緩開口,眼中一片認真的勸慰,“祈知木也好,席秉淵也好,或許在未來還有哪個還沒有出現的人也罷……”
“我只希望……你可以幸福。”
“不論那個人是誰,總之你要讓自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