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717包房
第9章 717包房
紀珩此時很煩躁。
崔紅英那邊的棉紡織廠就要挂牌開工,很多事情她都讓紀珩去張羅,已經連軸轉了兩天一宿了。偏偏昨晚酒吧裏還有個不知死活鬧事的,紀珩也沒客氣,只是處理完都六點多了,要不是等着馄饨店開門,給老板娘送東西,他恨不得早點回家躲個清淨。
哪成想還遇到這麽一檔子事兒。
他早就察覺言抒在後面跟着了,但沒多久他發現了不對勁——那丫頭不像是跟着他,反倒像是……和他同路。
前幾天對門兒新搬過來的,是她?
舒妍。紀珩擰開水龍頭,洗着手,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想起她是誰了。她跑上樓梯,第一次說她是舒妍的時候,他就想起來了——舒建軍家的閨女,上次見她,她應該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吧?反正還是上初中還是高中。他認人的本事再厲害,這麽多年沒見過,也沒辦法把眼前這個明豔動人的女人和當年走起路來辮子一搖一晃的女孩子聯系起來,沒認出她,也是正常。
紀珩拉下毛巾擦了擦手,又挂上,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只是,為什麽會在勒城遇到她?
陳小鷗見到言抒的時候很驚訝:“你怎麽回來了言抒姐?不是下班回去了嗎?”
“我回來看看回放的片子,明天争取表現更好點兒。”言抒手腕上貼了止痛膏藥,不動聲色地往身後藏了藏,莞爾一笑,沒多寒暄,閃身進了機房。
“晚上一起吃飯啊,我下班了聯系你!”陳小鷗的聲音熱情有活力,但被言抒擋在了機房外。
機房裏很多臺機器,每個機器都鏈接着共享資源庫。平時外采記者、欄目編導都在這裏剪片子、配字幕。現在是午休時間,沒什麽人,言抒搜索“鴻應集團”詞條,調出所有相關新聞,又調出今早的《早安勒城》,找到鴻應集團那條播報,一點一點看着回放。言抒還帶了筆記本電腦,一邊看,一邊上網查閱。
思路愈加清晰,心卻也愈發地往下沉。
勒城市優秀企業鴻應集團,旗下很多的酒吧、會所、酒店,其中就有紀珩管事兒的“私域”酒吧。
“私域”,這個名字言抒第一次見,還是在報紙上。目前是勒城市規模最大、口碑最好、消費最高的酒吧。
也是八年前,隋螢死亡的那間酒吧。
鴻應大酒店頂層,717包房。
7樓只有這一間包房,說是包房,面積卻占了整個樓層,但崔紅英喜歡叫717,生意人,講究個吉利,諧音“起一起”。
包房的牆壁專門做了靜音軟包,隔音效果很好,圓桌、麻将、棋牌、KTV、衛生間一應俱全,最裏面甚至有兩個卧房。但站在房門外,聽不見裏面的一丁點聲音。
鴻應大酒店算不上勒城市檔次最高的酒店,一樓有散桌,二樓以上是包房,人均消費不算太高,也承接紅事、白事這種團單,但717另當別論。
717裏面的菜品、酒水都是單獨供應,食材多是空運而來,服務生也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服侍周全,禮節到位,添茶、換餐盤的頻次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覺得妥帖,又不會被打擾。
“今天一共五位,崔總帶着老三位,宴請的那位貴賓是第一次來,喜好忌口暫時不知道,多觀察。”領班一身套裝熨帖,形象很好,正在和面前的兩位服務生交待些注意事項。
兩名服務生裏,一名在717工作有段時間了,比較泰然自若。另一個卻是新人,因為長得不錯,在樓下散桌服務的時候會來事兒,被安排上了7樓,也因此成為了一衆小姐妹羨慕嫉妒的對象。此時新人服務生鴨子聽雷一般,擡起頭,一臉迷惑。
“老三位……是哪三位?”
領班不耐煩翻了個白眼,“這三位你要是記不住就趁早下樓吧。紀老板、白老板、孫老板。這三位你必須會認人,因為他們經常會來。記住,對他們的稱呼是老板,這樣就可以和崔總區分開。”
新人服務生默念苦記。
“白老板口味清淡,愛喝湯,不吃辣,是一口都不能吃;孫老板每餐必有葷,主食喜歡水餃和面條,偶爾也是米飯;紀老板……在吃上面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都能接受。”
新人服務生又是一陣奮筆疾書,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對了,崔總吩咐,今天的貴賓陪侍安排了潇潇,新客人,她最有眼色。”
領班說完去廚房盯菜了,留新人服務生站在原地慢慢消化。這是她上7樓之後的第一次工作,心裏默念一會別出什幺蛾子才好。
“瞧你那緊張勁兒,有什麽的”,那位有經驗的服務生老神在在,“按照之前培訓的流程一步一步來就行,也沒那麽難侍候。”
新人服務生皺着眉頭:“你在7樓幹很多年了,當然是不緊張,但這裏面我只見過崔總一次,剩下那幾位老板完全不認識,我怕一會出錯。”
“那倒是,這幾位老板,我隔幾天就得見一次”,語氣中不乏得意。
新人雖說是新人,但能被選上7樓,腦子必然是活泛的。下一秒就從套裝口袋摸出了一管唇彩,塞到對方手裏:“佩姐,那幾位老板,你能給我多講講嗎?免得我一會要是出錯,也丢佩姐的臉不是。”
被稱為“佩姐”的老服務生低頭掃了眼手裏的唇彩,一看就是地攤貨,二三十塊錢了不起了。但她們的工作要求必須化妝,化妝品一個月下來不少錢,手裏這管,臨時應個急也不錯。
佩姐把新人往角落裏拉了拉,聲音很低,畢竟說的這些話,也不能輕易讓人聽見,
“三位老板,指的是崔總手下三個得力幹将:紀珩、孫曉強和白羽。”
“要我看,紀珩最男人、也最能打;孫曉強長相一般,但事事有門路,聯絡人情他最在行;白羽最年輕,總是和顏悅色的,但據說,也最陰。”
新人服務生懵懵懂懂地點頭。
“但無論被他們哪一個看上帶走,你也算熬出頭了。”
勒城是典型的內陸城市,離海遙遠,待客宴請最上檔次的,就是時令海鮮了。但桌上的山珍海味,沒人動幾口,桌下卻是風光無限。
被尊為貴賓的郭以群,喝得紅光滿面,粗胖的的手時不時捏捏旁邊熱褲小妹雪白的胸脯——作為勒城電視臺臺長,他的飯局不計其數。但玩得這麽無所顧忌,他只敢在崔紅英這裏。
在崔紅英的地盤上,安全和保密,他還是信得過的。
郭以群玩得高興,旁邊的崔紅英自然就高興。崔紅英上了年紀,微微有些發福,臉上的肉也有往橫向生長的趨勢,焗了油的頭發盤在腦後,顯得頭更大。但勝在保養得當,皮膚緊繃油亮。隔着桌子,她捏起酒杯,朝紀珩舉杯示意,眼眸帶笑,對他今晚的安排表示滿意。
紀珩舉杯颔首,禮貌回應。擡起頭,正撞上崔紅英別有深意的笑容。
作為鴻應集團的實際控制人,崔紅英并不像其他成功的民營企業家一樣,有一段讓人津津樂道的創業傳奇。而是如空降兵一般,一夜之間,鴻應集團旗下酒店、會所、酒吧争先恐後地剪彩開張,遍布了勒城的大街小巷。來勒城不過十年光景,崔紅英已經是本市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成功女企業家,鴻應集團也成了勒城市的知名企業,對地方財政的貢獻榜上有名。
郭以群喝得有些多,腦子還清醒,但膀胱忍不住,起身去了衛生間。主角一走,酒桌上的氣氛明顯松了些。
“恭喜紅姐,又成了件大事。”
說話的是位白淨斯文的男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但卻能坐在崔紅英的旁邊,地位可見一斑。“有珩哥辦事,紅姐好福氣”,男人細瘦修長的手指捏起高腳杯,杯身的玻璃和他臉上的無框眼鏡,相互映射着精亮的光。
紀珩沒說話,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牽着嘴角,随意笑了下,算是對白淨男人的回應。
崔紅英也笑了,未置可否,紀珩旁邊坐着的一個寸頭男卻把話接了過去,“兄弟這話在理,有人出主意固然好,但更得有人辦實事才行。”
寸頭男是孫曉強,他一貫看不上白羽,這話的意味很是明顯,諷刺白羽紙上談兵。
白淨男人笑了笑,拿起餐巾,展開,慢悠悠擦了擦嘴,“誰不知道我白羽就是一介體弱書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再不動動腦袋,還哪有臉在紅姐旁邊吃飯了。”
白羽這話,明眼人都看出來是說給崔紅英聽的。表面自謙,實則一句話就把自己同紀珩和孫曉強劃清了界限——他倆是賣拳頭、賣腿腳的,體力勞動,并不高級;想玩兒陰的,還得靠他白羽。
孫曉強人不傻,卻是個沖動的主。他當然聽出了這話玄外之音,被白羽一激,就想要發作。紀珩微微偏頭,眼光輕輕帶了他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畢竟不是個恰當的場合。
紀珩有了态度,孫曉強斂了戾氣,提起筷子夾了跟海參,送到嘴邊,嘟囔了一句,“老子就看不慣這賣鈎子陰陽怪氣。”
一整根海參送進嘴裏,嚼得發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