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名字
名字
鬼谷之下,是一切生靈的禁區。鮮少有人到過此處,甚至千年前封印鬼族的那幾位前輩大能,也最終含恨埋骨此處。
漆黑一片的層岩之間此刻躺着個血染的人兒,若非胸口還有些微弱的起伏,同死人也沒什麽分別了。
而楚曦岩此刻緊閉着眼,意識卻恍惚間走在一片灰白的雪原。
目之所及是一片黯淡的白。天上鵝毛大雪飄落,在地面積起一層蓬松厚實的雪,光裸的腳踩在雪地裏發出嘎吱的聲響,留下的腳印很快又會被新雪掩蓋。
他好像已經忘了自己是誰,是從哪裏來。
卻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
他……要去奈何橋,去投胎,去往生。
楚曦岩心裏空空的,只是沒有緣由地感到疲憊,想着這去往地府的路怎麽這麽遠,這麽冷,又下了這麽大的雪,以及……
為什麽沒有人來送送他。
楚曦岩停下腳步回過身看去,雪原無邊無際,滿天大雪紛紛揚揚。他駐足良久,久到積雪埋了半截小腿,眼睫上挂滿了冰霜,眼中的一絲希冀漸漸徹底熄滅。
一個人也沒有。
于是他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雙足早已失去了直覺,被冰雪凍得發紫,不知何時,瘡口磨破,流出鮮紅的血。随之大片的雪花拂過他的發絲、他的衣擺,落地也變成赤紅的顏色。
血色在腳底蔓延,待楚曦岩再次停下腳步時,已經吞沒了整片雪原。
他雙目微微睜大,望着無邊潔白的雪變成腥紅刺目的血,每走一步,腳底的血池都會漾起一片漣漪。
目之所及變作一片刺眼的紅,天光也漸漸消散,黑暗籠罩了大地。
楚曦岩站在原地,有些無措。
猛然間,他感到小腿一片濕答答的觸感,低頭看去,竟是一雙沾着血的手。
手的主人從血池中冒出頭來,揚起一張肥圓的臉,堆起一副惡心粘膩的笑:“呵呵呵呵,你來了啊……來陪我們了啊……”
随後又是一雙骨瘦嶙峋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布滿褶子的臉上挂着一副看似慈祥又瘆人的笑容:“兒子啊……你來找我了……”
楚曦岩怔愣地被他們拽着,下意識向後退,卻冷不防從血池中伸出更多雙手,一張張他熟悉卻又陌生的臉浮現出來,摸上他的腳踝,他的小腿,他的衣擺,用力拉扯着要将他拽下去。
他被拽的踉跄,恍惚地看着一張張人臉。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喃喃道:“你們是誰,我是……誰……”
自稱父親的人說道:“你是我的兒啊,你叫銅錢兒……”
滿臉橫肉的人說道:“你沒有名字,沒有……”
憤怒哭叫的人說道:“你是個賤種!你該死!”
……
越來越多的人喚着他,拉扯着他,可他覺得,這些都不是他的名字。
他到底叫什麽來着?
“你說你沒有名字,那為師給你取一個。”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句清朗的男聲。
“取晨曦之曦,磐岩之岩,随為師姓楚。從今往後,你便叫楚曦岩,是我楚襄的弟子了。”
男聲漸漸遠去,周圍嘈雜的人聲再次如潮水般湧來,楚曦岩念着這個名字,睜大的雙目中漸漸泛起清明。
對,楚曦岩,這才是他的名字。
他是襄華仙尊的弟子,他應該有一柄利劍,有一座師門,有一個師兄,有一個師尊。
紅塵中的記憶一瞬間湧入腦海中,從年幼時記事的片段到鬼谷墜落前,一幕幕景象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迅速閃過,原本平靜無波的識海頓時掀起滔天巨浪。
楚曦岩眸中從恍惚變為平靜,又激起憤然,他望着腳下一雙雙帶血的手,冷喝道:
“滾!”
随即冰原劍出,一劍将數張人臉斬成血沫!
他自其中掙脫出來,不敢再望身後的血池,飛快地轉身往回跑去。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才爬出泥潭,絕不能就這麽死了!
身後凄厲的哀嚎随着腳步聲逐漸聽不分明,他感覺自己步伐逐漸變得沉重,連每一個呼吸都要竭盡全力,直到到了血池的邊緣,眼前驟然一黑,直直向前栽了去……
意識完全回到了這具殘破的身軀,先前因昏迷僥幸逃過的痛苦變本加厲地還了回來,好像骨頭被一寸寸打斷,摻着五髒六腑都被攪在了一起。
但楚曦岩卻感受到一股自虐般的興奮:
他還活着。
他費力地睜開眼,眼睫上還沾着凝固的血塊,只見眼前是大片的黑與灰,團團塊塊糾結在一起,他努力去分辨,卻依舊看不分明。
他無奈地努力撐起了身子,心道自己這眼睛怕是被天雷劈壞了。
當初那道天雷來得又急又猛,像是要直接取人性命。楚曦岩只能暗嘆自己倒黴受了波及,原本要劈魔君的雷自己也不慎受着了。
他閉起眼睛在周邊摸索,想着找個什麽倚靠借着力站起來,卻不想摸到什麽軟軟的東西,觸感像是人的皮膚。
他一驚,立即收回手來,睜開眼睛湊近些努力去分辨,卻訝然地發現:這居然是自己的影傀!
此刻他才依稀記起,在天雷降下時,似乎有什麽人擋在了他身前。
如今看這影傀,左邊胳膊斷了一截,腰腹處破開一個大窟窿,傷口處流出黑色的霧,先前他惡趣味綁的十字發髻也散了下來,整個人傷痕累累,卻狼狽又堅定的守在他身邊。
楚曦岩有些錯愕,當初那一道雷來得太過突然,他根本沒有時間向影傀下令護他,如今自己這樣,更是沒有能力繼續養着他了。
但他卻是自願守着他。
可“自願”這樣的意識,真的會出現在一個影子身上嗎?從最初煉化他時楚曦岩便隐隐感受到,這個影子的自我意識太高了。
他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魔君在自己影子裏藏了什麽東西,陰差陽錯地給了影傀意識。只是這東西是什麽,恐怕也只有魔君本人知道了,現在的他完全沒有精力去好奇這件事。
他只想知道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要救我?”楚曦岩聲音沙啞。
影傀不會說話,只能拉過來楚曦岩的手心攤開,用手指在上面寫字。
楚曦岩撐着模糊的雙眼努力分辨了半天,才終于明白過來,他說的是:
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
楚曦岩啞然,心中忽然有些慚愧。他只是給了影傀自己一點心頭血,本就是有利所圖,何曾想過對方能以性命為報。
他自嘲一笑,指甲運起一星靈力截下自己一截頭發,又自傷口處取出一滴血來,以血為針,以發絲作線,一點點縫補好影傀破碎的身軀。
這種精細活兒費眼,楚曦岩明顯感受到自己眼上的傷在不斷加重,眼底泛起一陣酸痛,眼皮沉重得像是墜着一塊鉛,待到影傀的身體完全補好,他終于撐不住閉上了眼,徹底墜入一片黑暗。
被修補好的影傀好像很開心又有些擔心,他摸摸楚曦岩的腦袋又去抓他的手,楚曦岩反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随後又從身上扯下一塊布條系在自己眼睛上,安慰道:“沒事。”
但影傀似乎不信他這話,依舊把他的手攥得緊緊的。楚曦岩無奈笑笑,只能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我好像還沒給你取名字?”
影傀明顯愣了愣,随後松開了攥着楚曦岩的手,又輕輕捏了捏。
楚曦岩對他的意思心領神會,沉吟片刻,繼續道:“嗯……小九?怎麽樣?九是個好數字呢。”
影傀好像很喜歡,重重點了點頭,随後意識到楚曦岩看不到,便又在他手心輕輕寫了個“好”。
……
五感失了一感,其他四個便更為敏感。楚曦岩與影傀坐在一個小山洞裏,聽着洞外鬼風呼呼吹着,夾雜着不知什麽鬼怪哭嚎的聲音,也帶來些血腥味與奇特的異香。
鬼谷向來是世人皆知的禁地,千年來幾乎無人敢于踏足,對于鬼谷之下的一切幾乎都是未知,因此楚曦岩也不敢在此地呆久。
他二人如今一個重傷,一個因主人受傷而切斷了靈力聯系,如今只有尋常影子的實力。這樣的組合,想要走出鬼谷幾乎是天方夜譚。
但楚曦岩不想這麽認輸。他不甘心。
狹小的山洞內,楚曦岩背靠石壁仰起頭來,像是在透過眼前的布條看向遠方。
他握着影傀的手反複摩挲,輕聲呢喃,尾音卻不知為何發顫:
“小九,我們一定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