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契約
契約
再度睜開眼,楚曦岩已是被關進了棺獄之中。
棺獄陰暗潮濕,不見天日,幾條粗重的鎖鏈束縛他四肢,身側還兼有數道法陣囚住他靈脈,可謂是将他逃走的退路堵的嚴嚴實實。
“陛下,君無戲言?”
楚曦岩盤腿坐着,挑眉望着對面秋禹鈞,手腕上鎖鏈晃的嘩啦直響。
對面人卻像是聽不懂這句夾槍帶棒的嘲諷,還心情不錯地笑了笑:“我又不是你的君,何來戲不戲之說?”
“呵呵。”原來魔君真如師兄所講一般不要臉,楚曦岩表示十分開眼。
但雖說被關進了這地方,楚曦岩對自己目前的處境倒并不怎麽擔心。魔君将他關進來後不僅沒傷他,如今甚至還親自來找他,原因必然只有一個——
他還有用。
且是有大用。
果不其然,扯完前面那些有的沒的,秋禹鈞開門見山:
“本座就不繞彎子了,要考慮合作嗎?”
“合作?”楚曦岩将手上鎖鏈晃的老響,明晃晃提示對方的不講理,“陛下可真是有誠意。”
秋禹鈞卻像是沒看到一般:“本座自然是有誠意的。”
他湊近幾步,“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何會意外來到魔域嗎——”
“臨風門的小仙君。”
這一句話落,楚曦岩明顯一愣,面色嚴肅起來。
他被魔君抓到這棺獄之中,即便算上自己昏迷的時間,也頂多過去三兩日而已,這麽短的時間,居然不僅叫此人查到了自己的身份,就連他是意外來此這事對方也知道了。
甚至現在,秋禹鈞已經知道了自己會意外出現在魔域的原因。
……何其強大的情報網。
“陛下願意告訴我?”
“自然。不止是這些,連同魔域這些時日發生的所有,本座都可以講與你聽。”
……
這半個月來,魔域可謂是暗潮洶湧。
先是蕪城無端起了叛亂,随後又是各地接連出現鬼奴。
鬼奴披着尋常人的皮,依照原主的記憶模仿的惟妙惟肖,即便是親近之人也難以看出,更何況這些被煉作鬼奴之人大多都是行商游子,即便有人覺出自己遠歸的妻兒丈夫有些不對,也只會當做是太久不曾相處。
如此一來,這些鬼奴被發現之時,早已不知其隐跡于人群多少時日。
但幸好,各地的城主覺察及時,滲透進來的鬼奴數量還不多,否則讓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在人群之中爆發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鬼奴現世幹系太大,為免引起恐慌,秋禹鈞壓下了消息差人暗中調查。
可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之上無端出現許多無理取鬧的彈劾之人,皆是些無權無勢的小官員,其彈劾的樁樁件件,卻都是沖着他心腹親信而來。
令影衛去查,卻查不出個所以然。
原因無他,這些家夥不過是些用之即棄的棋子,連指使自己的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只會神經質地重複着一句話——
“是祖神!祖神顯靈了!”
為了引出幕後主使,秋禹鈞謊稱閉關,将朝政交與三位宗主代理,自己則暗中去了鬼谷查探——
不管那幕後主使究竟是何來頭,既然牽扯上了鬼奴,那就必然要去千年前封印鬼族之地一探。
可誰料,鬼谷還沒到,他便被一道幻境困在了離辛城。
後面的事楚曦岩便都知道了,無非便是他打又打不過騙又騙不過,最後還被人打暈了捆回來關這裏。
且聽對方話裏意思,這是還要繼續榨幹他的剩餘價值。
“那日幻境破後,本座便去了鬼谷,那裏的确生了異變——”
一座巨大的傳送法陣矗立于谷中,順着地脈聯通魔域各大城,濃烈的鬼氣彙聚成黑色的漩渦,甚至連鬼谷最核心處的封印都受了影響。
于是一切都有了解答。
這是一道中轉陣法,魔域各處的百姓皆是在自己城裏,經此陣聯通了地脈,才被送往幕後主使那裏,煉制的鬼奴也是由此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原處。
而楚曦岩,當初自鬼谷跌落後,想來也是落入此陣才意外被傳送進了魔域。
“所以,陛下是想用我所掌握的鬼族秘術上卷來替你查這件事?”
“對。”
“這樣啊……”楚曦岩攤了攤手,“我拒絕。”
“不考慮一下?就不怕本座殺了你?”
“要殺便殺,有什麽關系?”楚曦岩一臉無所謂。
如此直截了當,秋禹鈞卻輕笑一聲,早有預料般自儲物戒取出一樣東西。
一紙契約在楚曦岩面前展開,後者眸光微凜,捕捉到了其上幾個字——
落陽山。
這山原本無主,位于魔族與修真界的交界處,靈氣充裕,孕育的天材地寶數不勝數,一直以來為兩界所觊觎。
第三次仙魔之戰中,魔族戰敗,臨風門得以占得此山。但在八十年前,魔族又突襲将其占領,此後此地的歸屬雙方便争執不下。
而今魔君卻許諾将其歸還。
他眸色黯了黯,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愈發冷了起來。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要歸還原先便屬于我們的山,卻還需要我付出代價才能交換。”他譏笑一聲,“好一個不虧本的買賣。”
“哪能這樣說。”秋禹鈞含笑,“你與本座是合作,哪裏是什麽代價,況且這山原先是我兄長占的,現在本座将它還于貴門,也算是雙方友誼的象征。”
“呵。”說的真好聽。
“本座還是希望仙君再好好考慮考慮,畢竟這一身鬼修的道行可不招修真界那些老家夥待見,若非是在魔域,可就施展不開了。”
楚曦岩掀起眸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明晃晃的威脅……
他修了禁術這事,只有師尊和師兄知道。若是魔君有意将這事捅出去,那些同他們不對付的,怕是又有了由頭向師門發難。
也是怪他沒仔細,叫魔君握住這把柄了。
“怎麽樣,小仙君?”秋禹鈞将那卷契約擺在楚曦岩面前,“本座自以為誠意已經足夠了。若你應下,這契約再加上保守秘密的一條也不是不行。”
楚曦岩十指幾乎掐進手心裏。
他嗤笑一聲:“我還有的選嗎,陛下?”
……
三日之後。
一輛馬車淩駕于雲層中疾馳,車前兩名有影衛趕着靈駒,周邊伴着幾十名魔門鬼修禦劍而行。
他們這一行人一路南下,去的方向乃是先前起內亂的蕪城。
說這蕪城,也的确稱得上是是“命途多舛”,如今內亂的确是結束了,可慶功宴還沒來得及開完,便又鬧起了屍患。
那夜蕪城的将士正舉辦着平叛得勝的慶功宴,衆人酒酣正興,卻忽然發生了一起地動。地動持續了大約一刻鐘,震塌了蕪城大半的屋舍。
而在地動結束之後,城裏城外忽然冒出來大批的走屍,逢人便殺,見人就咬。一夜之間生靈塗炭,城邦化作廢墟焦土,飽經戰亂的蕪城,如今徹底成了死城。
這一行人,便是魔君派去解決屍患的。
楚曦岩也在其中,這一輛極為紮眼的馬車便是為他備的,算是魔君封了他靈脈的賠禮——
兩人的契約的确是簽下了,但魔君卻依舊防他防的緊,一道術法封了他靈脈不說,出行也要兩個影衛時刻盯着。
秋禹鈞為他備的這輛馬車的确是好,寬敞舒适,還擺了不少可口吃食。但坐的久了總也會無聊。
楚曦岩坐在車裏,動了動坐的有些發酸的上身,換了個舒服姿勢靠着。他掀起簾子朝外看了眼,遠處一座城的輪廓逐漸清晰,想必是快要到了。
而那簾子剛一放下,他身邊便忽然揚起一陣風,緊接着一道朱紅色身影坐到了他身旁。
此人面容生的精致,尤其眼角一顆淚痣更添昳麗,可偏偏看上去不顯妩媚,反倒是帶着些慵懶與散漫。
他就這麽随意地坐在楚曦岩旁邊,兩條腿大喇喇地伸着,整個人半躺半坐地陷進軟墊子裏,身上披着的紅袍滑落了半個肩頭。
楚曦岩很快便判斷出來這人是誰。
魔域有三大宗,合歡、赤血、玄冥,執掌三大宗的宗主皆是實力高強,地位崇高,在整片魔域中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其中的合歡宗主忘情格外出名,即便是楚曦岩這百年間未曾下山也有所耳聞。
他出名不止是因為此人在三位宗主中資歷最為深厚,是三朝元老,壽齡已逾千歲,還是當今魔君的啓蒙先生。
最重要的是這人性格實在一言難盡。有人說他處事圓滑、老謀深算,又有人說他孩子氣地像個老頑童。總之是脾氣不定,捉摸不透。
但此人有個不變的特點——無論去哪,總會披一件紅袍。
楚曦岩望着眼前的合歡宗主,後者自打進來就一直阖着眼,面上還帶了幾分疲憊。
這張臉看上去,倒也不像傳言中那麽散漫不着調,反倒帶了幾分疏離感,但楚曦岩也心知人不可貌相。
他猶豫了幾瞬要不要打招呼,轉念想這人或許只是圖着墊子軟來睡覺的,幹脆把頭扭過去不打擾了。
他剛轉過了頭,便聽見身邊這人發了聲:“你叫楚曦岩?”
楚曦岩又轉過頭去,望見這人睜開了眼,眼中流轉的波光逐漸掩蓋住原本的疲憊,說話時的尾音微微上揚,聽着輕快。
他不知這人有何事,便答了聲:“嗯。”
“好名字……”忘情輕聲道,目光有那麽一瞬深遠起來,好似在追憶着什麽。但這眼神一眨即過,好似一瞬的錯覺。
“宗主大人這是要來休息?”
“嗯——是啊。”忘情伸了個懶腰,尾音拖得老長:“還是馬車的墊子舒服啊!可憐我一把老骨頭了還要被外派,禦劍的風那麽大,骨頭都快被吹散架了。”
他似乎被挑起了話題,又小聲抱怨:“什麽時候能退休,也好去頤養天年吶。”
楚曦岩嘴角抽了抽,修道之人可比凡人要長壽許多,雖說忘情一千多歲的壽齡實屬罕見,但只要修為上不出岔子,便不必去擔心壽限。
合歡宗主如今早已邁入化神期,可以說是“正當盛年”,說什麽老骨頭、什麽頤養天年,怕是只是想去讨清閑罷了。
楚曦岩正想着,那邊忘情還在滔滔不絕。
“還有——”他沖楚曦岩豎起一根手指,随後又擺了擺,道:“現在我們一不在辰都,二不在宗主府,你們就別一口一個宗主的叫了。”
楚曦岩挑了挑眉:“那敢問宗……呃,要如何稱呼閣下?”
忘情仿佛就等着他這句話,當即興奮道:“叫我老大怎麽樣?”
楚曦岩木在原地,臉上的笑幾乎挂不住,這人卻依舊不依不饒:
“快叫一個聽聽!怎麽說我也是陛下指來領頭的,這聲老大不是理所當然?”
楚曦岩:……
感覺他若是不叫此人怕不會善罷甘休。
“咳嗯……老,老大?”
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哎,不錯。”說着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個蘋果遞到楚曦岩手上:“拿着,老大賞你的。”
遞完蘋果,這位“老大”又換了個姿勢靠着,阖上眼皮,不多時便沒了動靜,竟是直接睡着了。
……
馬車速度奇快,不過午時,便已經抵達了蕪城。
兜兜轉轉,楚曦岩再一次回到了這個地方。遠處的城門巍然聳立,與離開時似乎別無二致。
但如今這城門所隔的,卻是人間與地獄。饒是楚曦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後依舊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眼前是一片廢墟,比之最初抵達這裏時百姓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景象,現在的城內則是半點人氣都沒有了。
倒塌的房屋下壓着不少屍體,大多已經生了蛆,蒼蠅在周圍盤旋,烏鴉禿鹫在天上徘徊,空氣中一片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還有許多被走屍撕碎了的殘肢,白骨森森,就那樣橫陳在廢墟之上,許多沒見過這場面的鬼修都忍不住幹嘔。
衆鬼修來到後沒有半分耽擱,按照早已指配好的安排去了城內各處查看收集線索,而忘情則是去見了蕪城城主。
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接事宜外,他還有些事想要确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