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 春節
34 春節
◎你不是一個人的◎
夜深, 雨勢轉小。
周圍被夜色所籠罩,元祈睡在床上,眉頭輕微皺起, 他正在做一個夢。
随着年齡的增長, 元祈已經學會開始有意識抵制夢境對他的記憶模糊功能了, 雖說過程很艱難,但效果也一次比一次顯著,小時候模糊的夢境正在漸漸變得清晰, 好似一層迷霧, 正在一點一點散去。
就好比這一次, 在夢中, 元祈已經能清楚知道, 他正在楊震國的家門口。
夢裏的時間将近傍晚,隔着一定的距離, 元祈能看見門口處坐着一個人。
這是第一次,元祈在夢裏的意識如此清晰。
這種情況下,他心裏多了絲好奇, 忍不住打量起了不遠處那個人。
在并不明亮的光線中,元祈看不清楚那人的臉, 只能從對方的身形中得出此人很瘦的結論。
元祈嘗試着挪動步子, 發現自己能動後, 便試探性朝着那邊走去。
他想知道, 那個人影是時随安嗎?
懷着這樣的念頭, 他朝着那邊不斷靠近, 他并不擔心那人能發現他, 只因他現在是半透明的形态, 夢境中的人都看不見他。
事實上也的确是這樣, 元祈走到那道身影面前,也沒有引起那人的任何反應。
對方只是低着頭,過長的頭發将他大半張臉籠罩在陰影中,只露出了一個尖削蒼白的下巴。
即便如此,元祈也毫不費力地認了出來,這是時随安。
夢裏的時随安看上去同元祈熟悉的時随安不一樣,除去身形單薄了些,氣質陰郁了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給人的感觀就是生長在海底深處的海草,冰冷,看着柔軟脆弱,卻總能在獵物不注意時将其纏住,給予致命一擊。
想到這,元祈眉心一蹙,自己怎麽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時随安一直都是很乖的。
他看着面前這個坐在地上的少年,沒忍住喊了一句:“時随安。”
時随安沒有動靜,如同一座死寂的雕像。
元祈并不知道夢境什麽時候結束,幹脆直接席地坐在了時随安的旁邊。
靈魂很輕,帶起了一陣細微的風,很難讓人察覺。
時随安的指尖卻微動,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偏過頭來。
也是這時候,元祈看清了夢境中時随安的面容。
第一反應是瘦,實在是太瘦了,十幾歲的少年臉上帶着營養不良的蒼白,眼底是極致的黑,同慘白的面容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暮色中,面無表情直直盯着人看時,會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怪異感。
元祈面色如常,他甚至感到頗為驚奇,主動朝着時随安那邊靠近,問道:“時随安,你能看到我嗎?”
下一秒,就見時随安又冷漠地重新低下了頭。
行吧,看來是看不到他的。
元祈心裏有些小小的失望,轉而開始打量起了夢裏的時随安。
很瘦,身上死氣沉沉的,如今低着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真奇怪,為什麽他會夢到一個這樣的時随安?
另外,為什麽時随安會一直待在屋外?
元祈凝眉思索着,視線掃過身後楊震國家的大門。
大門緊閉,屋裏面沒有任何動靜,像沒人住一樣。
還未等他進一步探究,天空突然劃過幾道流光,随後“砰”的一聲,綻開絢爛的煙火。
這如同一個信號,越來越多的煙花在天空中綻放,映亮了天空和大地,熱鬧又美麗。
周圍隐隐約約能聽到此起彼伏的爆竹聲,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喜慶意味。
元祈一愣,今天是什麽日子?一個隐隐約約的猜測在心中浮現。
他轉頭看向時随安,對方不知什麽時候起,也擡頭看起了煙花。明明周遭的環境如此熱鬧,他卻獨自一人坐在地上,孤獨冷清,好似被整個世界抛棄。
時随安的嘴唇幅度很小地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麽,聲音很輕。
元祈卻聽清楚了。
時随安在說:“新年快樂。”
——
随着期末考試的臨近,趙小馳幾人的心情漸漸沉重了下來。
尤其是趙小馳,這段時間天天哭喪着臉,如果這次不能考個好成績,過年的時候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老大,幫幫我吧,老大,我想過個好年,我想要厚厚的壓歲錢紅包。”趙小馳使勁扒拉着自己的凳子,眨眨眼,試圖感化自家老大。
元祈瞥了他一眼,“要我幫你?”
趙小馳使勁點頭。
“好,那我現在開始督促你,立馬打開書本,開始學習。”
趙小馳傻眼了,“老大,你不幫我嗎?”而且,現在還是下課時間!
元祈翻開書,一本正經道:“是在幫你,督促你學習不就是在幫你考個好成績嗎?”
趙小馳沉默三秒,悲憤轉過身,暗下決心,為了壓歲錢,他要往死裏學!
時随安在一旁,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細微的弧度,元祈的拒絕讓他不由感到開心,這幾天,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元祈好像經常若有若無地看他。
時随安喜歡這種被元祈不斷注視着的感覺。
思及到這裏,他嘴角的笑加深了些。
卻不知,他這幅模樣被元祈看了進去。
元祈在心裏搖了搖腦袋,這家夥,也不知道在悄悄樂些什麽。
自從前幾天晚上做了那個夢,元祈便控制不住觀察起了時随安,夢裏那個孤獨的時随安讓他有時會産生一種恍惚感,将夢裏的那個身影與現實中重合。
可真是魔怔了。元祈心裏嘆息想道。
——
李許芳那天說即将要去首都,她的動作很快,幾乎稱得上是迫不及待。
她訂的票在一個星期後,剛巧再過兩天就是小學的期末考試,但對這件事,李許芳毫不知情,就算知道,也不會放進心裏去。
此刻她的心神,都被她的寶貝大外孫時陽占據。
那是她的親外孫啊,有血緣關系的,一定乖巧可愛又懂事。想到時陽,李許芳激動到心顫。
她也算是還有良心,在大廳的桌上留了兩百塊錢給時随安,出發那天,天色才剛亮,她就已經拖着行李箱她出了家門。
腳步是迫不及待,是期待滿滿,半步也沒有停頓。
随着一聲細響,大門被關緊了,屋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時随安這才打開門,他沒有去看桌上的兩百塊錢,而是盯着那扇被關緊的大門,眼中是無盡的諷意。
——
元祈發現今天時随安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他側頭,低聲詢問道:“怎麽了?”
時随安擡眼,搖了搖頭,說:“沒怎麽。”
元祈沒再多問,臺上老師還在講課,借着課桌的掩護,他掏了掏口袋,拿出一顆糖,在視角盲區中往時随安那邊摸索。
時随安眸光微閃,嘴唇輕抿,放在課桌上的手指一動,主動往桌上探去。
兩人的指尖在空中相撞,時随安感受到一股暖意,随後手心被塞進了一顆糖。
“不開心的話就吃顆糖。”
時随安怔愣了片刻,自己都沒發現眼中的冷意消失了大半,他手心收攏,應道:“嗯。”
于是,元祈感受到,時随安的心情重新好起來了。
放學後,時随安回到那棟以空無一人的房屋,大門緊閉,他站了幾秒,伸手就要推門,手伸到半路,卻頓住了。
——他沒有鑰匙。
——
在回家途中,元祈聽見了兩個大人的交談聲。
“今天一大早就看見李許芳提着個行李箱出門了,也不知道是去哪裏。”
“好像是去首都看她的親外孫,前幾天她和我提過一嘴。”
“去首都?這麽遠,我還沒去過首都呢,真想去一次。”說這話的人滿眼羨豔。
“她去了那麽遠的地方,時随安那小孩可咋整?一個人待在那棟房子裏?楊震國可是長時間都不會回家一趟的。”
“這能有什麽辦法?人家的家事,我們可不好管。”
“也對,唉,那小孩也是命苦。”
聲音漸遠,說話的兩人走遠了,元祈卻停住了腳步,緊鎖着眉頭。
十秒後,他轉過身,朝着與他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楊震國家那邊看看。
這邊,時随安坐在屋門前的臺階上,仰頭無所事事望着天空,神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淡漠。書包早就被他随意丢在一旁,底部沾了一些灰。
明明他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但就是讓人感覺,他此刻是孤獨的。
元祈走到那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幕,少年被關在門外,衣着單薄,坐在地上孤獨寂寥,像一只等待着被人領走的流浪小動物。
不知不覺,眼前這一幕與夢裏的場景漸漸重合。
元祈心裏一酸,他走上前,在時随安感到訝異的眼神中,朝着地上的人伸出手。
“跟我走。”
我帶你回家。
——
時随安被元祈帶了回去,對此,元勇盛和劉慧英十分歡迎,他們從元祈口中得知了李許芳那件事,心疼的同時,又熱情地讓時随安住在這。
于是,時随安這段時間和元祈住在同一個房間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期末考試在趙小馳的不斷哀嚎中還是來了,考完後,趙小馳一臉的生無可戀,惹得蔣浩的瘋狂嘲笑。
李許芳一直在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後,都一直沒有回來,劉慧英便提出讓時随安同他們一起過年。
元祈和時随安這次期末考試考得很好,基本上都是滿分,為此,劉慧英還專門做了一大桌的菜慶祝。
但據說趙小馳考得不怎麽好,挨了他爸好幾個大板。
春節将至,劉慧英的超市進了些年貨,她本人也漸漸忙了起來,元勇盛心疼老婆,經常去小超市那幫忙。
每當這時,元祈和時随安有時會一起待在屋裏看書,有時也會去小超市那幫幫小忙。
村裏人都誇劉慧英本人勤快,老公選得好,兒子也帥氣省心,劉慧英往往笑得合不攏嘴,一邊謙虛擺手一邊揉着兩個小孩的頭。
在一聲聲歡聲笑語中,春節如期而至。
這一天格外熱鬧,家家戶戶都挂上了紅燈籠,放起了煙花,整座村莊好似都被彩光籠罩着,絢麗夢幻得出奇。
夜晚,熱鬧才稍顯平息了下來。
元祈和時随安躺在同一張床上,房間的窗簾沒關,窗外不知是哪一家又在放煙花,從他們的視角,剛巧能看見天亮的絢爛景象。
元祈側過頭,看向躺在他身側的時随安。
時随安身量比他小,此刻穿着他以前的小熊睡衣,頭發因為剛用吹風機吹過,此刻顯得格外蓬松,安安靜靜看着窗外煙花的模樣,格外乖巧。
元祈卻不由想起了那個夢境中落寞的時随安,不由伸手摸了摸時随安的發頂,輕聲說道:“你不是一個人的。”
時随安忍不住在被子下揪住元祈的衣角,用力握緊,做完這些後,他卻尤不滿足,悄悄朝着元祈那邊一點一點挨近。
直到肩膀挨着肩膀,他才停了下來,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的,他不是一個人,他有元祈,元祈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再也不會有人能取代元祈的位置。
而在時随安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心髒角落,一抹異樣的情愫卻悄悄滋生,等待着生根發芽結果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說:
小學劇情寫完啦
初中,摩多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