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潛行(5)
潛行(5)
椿芳街如同古希臘神話中的彌諾陶洛斯迷宮,棚戶區外的小路彎彎曲曲,錯綜複雜地延伸至村改後新拆的廠區裏。黃骁帶弟兄們騎摩托裏三層外三層地翻遍了,除了夜裏的蚊蟲,甚至沒找到一個活物。
十餘輛警用摩托大張旗鼓地停在巷口,車燈搖擺着倒映在路面上,黃骁在長時間搜捕之後身心俱疲,眼看時間将要走到零點,他洩氣似的湊近對講機:“季隊,人沒找到。”
對講機裏面很快傳來季尋的聲音:“辛苦了,你們先下班吧,叫技偵組過來。”
技偵組主要負責需要動用特殊偵查手段的案件,黃骁呆了一會兒,問道:“季隊,你……”
“我這裏發現死者薛新照。”季尋接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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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新照陳屍于椿芳街西側的一汪廢棄池塘,面朝下直挺挺地飄浮着。半小時後打撈工作結束,法醫陳臻下了初步判斷:“死亡時間預計在九點以後,全身共有挫傷與皮下出血十九處,死因應為受損傷性鈍器反複擊打導致的創傷性、失血性休克。”
死者被撈上來時面部已經因為長時間浸水被泡得水腫,從那模糊的五官中依稀可辨認出出他臨死前的驚恐。在場全體警員幾乎同時陷入了沉默——原以為崔韋東之死會是終點,卻沒想到在短短半天內,居然牽扯出了另一樁兇殺案。
拄着拐杖的賈亮志從警車裏鑽出來,橫躺在地上的那張死人臉着實驚悚,他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仿佛從腳底板直沖上天靈蓋,他嘶啞着嗓音喃喃道:“是金蛇!”
“老賈,你怎麽來了?”陳臻連忙上前扶住他。
賈亮志好似被捏住七寸,皺紋如溝的臉上寫滿了懼怕:“看到他臉上的十字沒有!這是‘金蛇’動的手腳!”
薛新照的右半邊臉上,有道刀劃拉出來的十字結,血跡早已幹涸,刀痕橫豎相交之下的皮開肉綻俨然昭示着兇手的殘暴。
這似乎是一個特殊的标記。
在場的刑警中只有賈亮志經歷過那段血雨腥風的歲月,恐怕也只有他親眼檢驗過那經“金蛇”之手荼毒過的各類屍體——有的被挖出半邊眼睛,有的被切開取走半個腦幹,其他諸如分屍絞肉等等手法層出不窮,用“殺紅了眼”形容此人不為過。
後來國內引進犯罪心理學領域的專家,判斷出“金蛇”很可能患有分裂型人格障礙,卻并不具有普通症候群中常出現的沖動殺人現象。他的作案手法看似瘋狂實則理性,他如同一位大隐于市的藝術家,留給警方的是一件件被他稱之為“傑作”的慘案,而他的真實面目與情感,卻鬼魅般地徹底隐藏進黑暗中了。
衆人惶惶,露天場地外倒吸冷氣的聲音清晰可聞,尤其在場一些小年輕,初來乍到就經辦這麽高規格的連環殺人案,小心髒頗有些受不住。
“大家冷靜點!不要自亂陣腳!”季尋擰眉喝道。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猶如一瓶冰水将衆人澆得瞬間頭腦清醒了。
黃骁這時才反應過來,擡手一揮:“誰去查查今晚六點到十二點的監控,看有誰來過,抓回來一個個問!動作快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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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芳街雖是條将要廢棄的老街,正值晚高峰,抄小路途徑此地的行人還是有的,因為此案牽涉太多,加上季尋的“鐵血手腕”,凡是哪個倒黴蛋踏入了椿芳街的範圍內,統統都被列為嫌疑人。
搜捕行動緊羅密布地展開,待把所有的嫌疑人召來警局,天光已有熹微之色。季尋索性把當夜值班的警員趕回去睡覺,還非常體貼地下令換一批昨晚不值班、吃飽喝足了的人手,看着一夥人熱熱鬧鬧地走進了各自的審訊室,這才騰出空閑舒緩了一口氣。
他站在清晨的日光裏點燃煙,深吸一口再吐出,靠着尼.古.丁的刺激強行驅散連續24個小時沒睡的疲勞。
忽然,望着不遠處從車上下來的三人,他眯了眯眼睛。
季尋怎麽也想不到,會在嫌疑人名單中看見孫明天的名字。
“季隊,昨晚監控中所有出現在椿芳街的人員我都叫來局裏了…”黃骁頂着一臉“欲語還休”的忐忑,小跑上前說,“…包括這兩位。”
季尋心想:不是讓你好好回家待着麽?湊這熱鬧幹嘛?
偏生這女人還怕氣不死他似的,笑吟吟地挽着童其駿的手臂,絲毫沒有身為嫌疑人的自覺,一臉嫌棄地上下掃了他兩眼:“季警官,昨晚沒睡好啊?看你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季尋心煩意亂,叼着煙沖黃骁擡擡下巴:“把他們倆帶進去,讓李文絮來審。”
黃骁哦哦兩聲,露出店小二似的招牌笑容:“兩位請。”
季尋板着臉偏過頭去自顧自地吞雲吐霧,餘光卻不識好歹地目送着孫明天的身影緩緩走進警局,就連一貫不懂風情的黃骁也發現了異常,等安頓完那邊又跑回來問他:“季隊,你為什麽不親自審?”
“昨晚光是經過椿芳街的就有十好幾個,我都要一個一個問嗎?”季尋沒好氣道。
黃骁賊兮兮地笑了:“也對,孫小姐畢竟是你初戀,是該避避嫌,哈哈。”
一句話說得季尋沒來由地火冒三丈,“初戀”二字如同一條盤根錯節的藤蔓緊緊鎖住了他的手腳,光是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孫明天就已花費了畢生的力氣。
“滾回家補覺去!”
黃骁笑嘻嘻地跑走了,他這才發現原來季隊并不是像他想象中的那樣沒有軟肋。季隊的軟肋是孫明天,剝開他的職級頭銜使命不談,季隊和大多數平凡男人一樣,不過是一顆滾燙的心碎掉了無法複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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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門外,童其駿拉着孫明天的手磨磨唧唧,看得李文絮都不耐煩了,冷聲說:“等會兒就輪到你審了。”
童其駿大有老父親送女兒出嫁的姿态,險些掉下兩行淚,憂傷地囑咐說:“明天,別緊張,說實話就行。”
“我知道。”孫明天無奈道。
她恐怕永遠習慣不了童其駿太過體貼入微的關懷,仿佛把她當成沒長大的小孩兒似的。進了審訊室,李文絮有意無意地問了句:“他不是你親生父親吧?”
“不是,我大學畢業那年過得特別不好,一時想不開就跳河了,童叔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文絮心裏咦了一聲,猜測:季隊知不知道這事?要是知道了,鐵定心疼死了吧——“聽說你和季隊以前認識?”
“算吧。”對面孫明天似乎怕她再繼續追問下去,惜字如金地回答了兩個字,很快将問題抛回來,“你叫文絮是吧?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李文絮下意識答了,方才想起居然不留神被嫌疑人給反客為主了,立時板起臉說,“昨天晚上你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麽事?有沒有人替你作證?”
“六點回家吃了飯,童叔腿傷發作,我給他煮了藥盯着他喝了,直到晚上八點多才出門,剛好在家門口碰見你們季隊。”孫明天似有似無地笑了一下,“哦,忘了說,昨晚七點半左右童叔接到了薛新照的電話,估計沒過多久他就遇害了。”
“這些季隊都提過,和你的說法對得上,”李文絮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寫字板,看向下一個問題:“季隊是八點半左右和你分別的吧?之後八點半到十二點這段時間,你又在哪?”
孫明天反問:“我能到這兒來,肯定是因為去過椿芳街吧?”
“椿芳街那麽偏僻的地方,你去那兒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孫明天微微向前傾身,臉上的笑容不變,“找你們季隊敘舊情喽。”
李文絮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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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尋大老遠看見李文絮向她走來,清風吹起她警服的一角,陽光下季尋莫名覺得這場景有些眼熟。
“怎麽樣?”
“除了孫明天和童其駿可能在隐瞞事實,其他人員全部問完了,”李文絮觀察了下季尋的臉色,繼續說,“我認為嫌疑最大的是這個女人。”
季尋接過文件夾,翻開來就看見一張女人的大頭照:鄒悅,31歲,乾景集團總經理秘書。
“鄒悅的說法是不小心迷路了,但我查過監控,昨晚鄒悅八點半進了椿芳街片區,将近淩晨才離開,這麽長的時間內還不夠她找到路嗎?太可疑了。”
季尋沉吟片刻,轉而問:“那兩個人呢?”
李文絮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誰:“童其駿說是因為擔心孫明天晚上出去不安全才全程跟着的……”
季尋心想:擔心?他有什麽資格擔心?
“……至于孫明天,她說……”李文絮覺得非常尴尬,停頓了一會兒才道,“她說來椿芳街……是來找你再續前緣的。”
季尋聞言面無表情地瞅着她,看得李文絮心裏發毛,暗中腹诽:你們兩口子鬧矛盾,冷着臉對我算是怎麽回事?
“怎麽了?”她小聲地問。
随後聽見季尋冷冷地哼了一聲:“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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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季尋這樣的男人,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進可欺身壓海棠退可提臂迎蛟龍,當年在部隊裏連動不動扔炸.彈掃.機.關.槍的異國恐.怖.分.子都見識過對付過,他自诩飽經世故,很多時候都有種盲目的自信,比如現在,他篤定孫明天撒謊了。
再續前緣?開什麽玩笑?
當孫明天還是個倔強任性的毛丫頭時,季尋就知道她認真放出去的話就像滾滾向前的長江水,永遠沒有收回來的可能。
要說人不如故,但有的人偏偏一輩子也不會變。
有的人一輩子守着一個承諾,誓死不悔,要放在年輕時候季尋會覺得這不是扯嗎,沒想到時過境遷,等他心裏裝着孫明天走過漫長的六個年頭之後,他這才明白,不是不想反悔,而是老天爺壓根就沒有給他反悔的餘地。
孫明天突如其來地闖入季尋的生命中,不留一絲間隙地将他的身心徹底填滿,一旦她走了,季尋就成了一副游離這世間空蕩蕩的軀殼,直到滄海桑田之後孫明天再次出現,再度将他填滿。
季尋不由得心生悲涼,心中狠狠地罵自己——分手時她走得如此絕情,連一個愧疚的眼神都不肯施舍,枉他動情傷情這麽些年,不過是個無情的女人而已,如今還想着她幹嘛?
季尋帶着滿腔的憋屈氣勢洶洶地往前走,李文絮見狀立即追了上來:“季隊,先審哪位?”
“這三個都是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按他們出現在監控中的順序來,”季尋臉色一沉,“先審鄒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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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悅自從跟了賀茨,真如雀鳥飛上枝頭,攀龍成鳳了。乾景集團全體員工将她當女王一樣捧着,她上班如上朝,唯有一個“爽”字形容。
她已經好久沒遇上過這麽糟糕的情況了——
坐在對面的警官雖然帥得能去T臺上大殺四方,卻偏要幹這吃力不讨好來審問人的活兒。鄒悅的目光貪婪地掃過男人棱角分明的臉,輕笑一聲:“我說警官,你什麽時候問完啊?等會兒結束了能不能賞臉陪我吃個飯?”
季尋換上了花花公子般挑逗的笑容:“吃飯?可以啊,能陪這麽漂亮的美女吃飯算是季某的福氣了,只是不知道……你男朋友會不會答應?”
鄒悅臉色霎時變了,只覺得後背涼嗖嗖的:“你怎麽知道我有男朋友?”
“随便去乾景集團找一個員工問問就知道,你身為總經理賀茨的秘書,和他關系不一般,時常一起出入高端場所——而這些夜總會、洗腳城和會所全都是賀茨名下的産業——”
“季隊!”耳機裏傳來李文絮激動的聲音。
季尋說到一半被打斷,有些不悅,偏頭看見李文絮站在玻璃外邊,這時她又恢複了平時溫和的模樣,安安靜靜地與他回視。
他擡手按住耳麥:“什麽事?”
“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抓到殺害薛新照的兇手,你似乎搞錯了重點。”李文絮語氣平緩下來,仿佛剛才的失态完全不存在。
“知道了,”季尋淡淡道,“你先出去,看好那兩個人,別讓他們走了。”
李文絮點點頭,快步走出去,走廊上恰好空無一人,她這才靠着門失了力氣般一點點地滑下去。
她捏緊了口袋裏那張名片,那張在王靖風衣內襯裏找到的名片——賀茨,乾景集團總經理。
阿茨,你究竟打算幹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