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潛行(3)
潛行(3)
“薛新照和崔韋東起過財務糾紛,據趙瑩瑩所說崔韋東欠了薛新照不少錢,在崔韋東的出租屋裏也找到了一些借條——”黃骁倒在桌面上,哀嚎一聲,“但這不合情理啊!薛新照要是想拿回他的錢,不應該留崔韋東一命嗎,殺了他有什麽好處?”
“會不會是沖動殺人?”李文絮猜測,“比如兩人以前有什麽深仇大恨,或者是崔韋東某些言行激怒了薛新照,薛新照沖動之下就将崔韋東勒死了。”
“不大可能。”
兩人齊齊看向季尋,他從回警局之後就始終心緒不寧的,李文絮出于對新領導的尊敬本想寬慰幾句,卻被黃骁用眼神制止了。
黃骁說,季隊這種鐵铮铮的硬漢,看上去是像那種因為辦案不順就心灰意冷的人麽?
李文絮搖頭,不像。
她又問,那季隊是為什麽有情緒?
黃骁笑了笑,扔給她一個“休怪人不懂風月”的眼神,李文絮哦了一聲,這才明白,季隊這是還想着他那初戀呢。
她又好奇了,難道成天想着女人的男人也算硬漢?
黃骁啧了一聲:這你就不懂了吧?季隊這是在惦記初戀,又不是成天惦記着下.半.身那點事兒,我聽老賈說季隊這麽多年一直打光棍,純純癡情的主兒。
李文絮不由得有些羨慕季隊的初戀了,對于女人來說,能夠被像季隊這樣的男人惦記這麽多年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兒……
如果……如果那男人跟季隊一樣就好了。
想到這,李文絮心亂如麻,魂不守舍,直到聽見季尋的聲音才驀然回神——
“薛新照作案所用的尼龍繩是日本進口的牌子,市面上很難買,而且價格高昂,負債累累的崔韋東不會專門去買,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繩子是薛新照自己帶過去的——他早就事先籌劃了殺人計劃,以及殺人手法。”
季尋指節輕扣桌面,偏頭轉向黃骁:“憑你們的能力,找個薛新照應該不難吧?”
黃骁陡然坐直了:“保證完成任務!”
時代在發展,刑偵技術不斷革新,兇案破解率逐年提高,進入千禧年後,舊時代黑勢力依靠恐吓與霸淩深深種下的毒瘤一顆顆被拔除了,如今普通老百姓看到的是一片歲月靜好的圖景。
普通殺人犯而已,不足為懼。
季尋翻出證物袋,裏面裝着三顆銀鈴,分別來自王靖以及前兩樁慘案,黃骁的神色變得嚴峻起來——他剛才有些掉以輕心了。
搞錯了!重點在于“金蛇”!
如果崔韋東殺了王靖,薛新照又殺了崔韋東,那“金蛇”又是誰?還有那首本應出現在王靖死亡之夜的情歌,何時将會響起?
費經周折,七拐八拐,他們又繞回了死胡同。黃骁正愁眉苦臉着,卻見季尋起身走出辦公室,扔下一句:“案子你們先跟着,找到薛新照立即通知我。”
*
月色如銀,春風細雨般地撒在不足十平米的客廳內,靜谧的夜中依稀可聽見水沸開的聲音,咕嘟咕嘟。
孫明天急忙去掀蓋子,被童其駿狠狠一下打掉手。
“手指頭都給你燙掉!”
她噗嗤一下樂了,邊笑邊抓起旁邊的抹布包裹住砂鍋蓋子,頓時一股濃濃的苦藥味兒撲面而來。
這老家夥腿腳毛病多,前不久剛去看了中醫大夫,說要外敷內調,藥也得定期熬煮定期喝,到現在孫明天閉着眼睛就能背出那一長串藥材名:獨活12克、桑寄生10克、防風10克……早晚服用,一天煎湯用兩次。
“一天兩次,你喝了嗎你?又忘了吧?”孫明天捏着鼻子把藥盛出來,啪一下放在童其駿面前,“喝酒就記得!喝藥不記得?”
她被一碗手作打鹵面撫平心緒,纡尊降貴地被童叔從天臺上勸下來,沒成想進了屋一看——那擦洗得一塵不染的竈臺上赫然擺着一瓶德國黑啤!
老東西平日裏為了五角錢和樓下大嬸吵來吵去,啤酒還喝進口的洋貨!
童其駿咂咂嘴,意猶未盡地回味了一番來自莫倫德堡的精釀啤酒,這才端起那碗澀苦的藥湯咕咚咕咚喝下去。
“你這腿到底怎麽弄的,嚴重成這樣?”孫明天問。
她見過好幾次,童其駿的腿傷平時沒事兒,真疼起來簡直能要人命,牙齒咯吱打顫,渾身發冷,面部肌肉抽搐着,老半天溢出一聲哀而不絕的慘叫,她看了真不忍心,從那以後每天都會盯着童其駿喝藥。
“年輕時惹得那點事兒,被人盯上了,給打了一頓。”童其駿好似一點都不在意。
“什麽事?”孫明天盤問,“你不會是幹過什麽壞事吧?”
“唉唉唉,查戶口是吧?我什麽人你還不清楚嗎?”童其駿一臉怨憤地抗議。
孫明天一想也是,童其駿能做出跳江救人這種事,應是本性善良,畢竟世上舍己為人者少,于情于理,總該先考慮自己。
晚間新聞開始了,孫明天調高電視音量。
“今天傍晚,警方在德英街某出租房內發現一名男子死亡,經調查,警方鎖定了一位名叫薛新照的嫌疑人,請各位市民注意,如有發現圖像中此人,請立即撥打報案電話,協助捉拿嫌犯者可懸賞獎金十萬元……”
屏幕上出現了薛新照的照片:絡腮胡子像雜草叢一般堆滿男人的下半張臉,幾道鮮明的皺紋延伸至眼尾,神情兇悍,看面相就不是好人。
“是薛新照殺了崔韋東?”孫明天想了想,“警察應該是有了确切的證據,不然不會這麽快就發布通緝令。”
一想到警察,她忍不住又去想季尋,腦海中浮現出白天與他重逢時看見的模樣……男人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五官硬朗,似乎連個子都高了許多,皮夾克下的身形瘦削修長,細看卻能感受到他那經過實戰練出來的肌肉線條帶來的性張力,臉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傷疤,讓他本來英俊無比的面龐有了些許殘缺,男人經過歲月的洗禮,眼底似乎有什麽東西沉下去了,連帶着也拉扯住她越墜越深——
“老薛打來了!”童其駿神色凝重地盯着手機,低吼。
兩人同時屏住呼吸,摁下接聽鍵。
手機裏頓時傳出“呼哧——呼哧——”的聲音,薛新照似乎在信號薄弱的荒郊野嶺奔跑,叫喊聲斷斷續續,但凡是個人都能聽出他的驚恐,他咿咿啊啊了好一會兒,忽然大喊一聲:“童爺!救我!我在椿芳街,你快過來……他、他好像來了!”
嘟嘟嘟……電話挂斷了。
孫明天愕然道:“發生什麽了?”
“我認識老薛也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傻,交朋友沒分寸,等成了酒肉朋友之後才知道這混蛋涉.黑。”童其駿一巴掌将膏藥拍在左腿腕骨上,撂下褲腿,臉色很不好看,“明天,你聽說過‘暗雨’嗎?”
孫明天一愣,随後臉色大變:“薛新照是冢人幫的成員?”
“憑他的級別進不了組.織,只是在‘暗雨’手底下當條忠心耿耿的狗腿子,”童其駿不屑道,“但在那年頭,但凡跟冢人幫沾點關系的都能四處橫行霸道,那會兒老薛得罪了挺多狠角色,只不過後頭有‘暗雨’撐腰,那幫人不敢亂來,但你猜怎麽着?‘暗雨’死了。”
“死了?什麽時候?”
“十幾年前就死了,”童其駿一笑,“被南臨區警方當場擊斃的,說起來雖然那幫警察腦瓜子不好使,還是出過幾位人才的。我估計是老薛在外面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讓人給認出來了。”
童其駿将手機往桌上重重一放,轉而嘆氣:“老薛惹的是血親之仇,沒那麽好收場啊。”
“他讓你去幫他?你去嗎?”孫明天問完後立即想到大夫的叮囑,瞪着眼威脅道,“你敢去?腿還要不要了?醫生說你這疼是伴随終身的。”
童其駿苦笑:“老薛大難臨頭了,還有不幫的道理嗎?”
孫明天氣急:“你的老薛是個殺人犯!”
霎時一片死寂,童其駿方才想起這丫頭也是因為母親被害死的血親之仇,才無端卷入這場持續十餘年的風波。她叫明天,有一個美好的名字,本應擁有可期許的未來,那時童其駿問她是不是真的抛下了,她說對,我真的抛下了,她知道跟着童其駿意味什麽,當她選擇抛棄過去毅然決然地踏上這條複仇之路時,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童其駿撐着腿本想站起來,卻被孫明天一下摁住手:“你給我老實在家待着,我去就行。”
“你去幹嘛?別瞎逞能啊。”童其駿這才急了。
“既然薛新照和冢人幫打過交道,說不定以前見過‘金蛇’呢,”孫明天抄起茶幾上的水果刀,揮手一擲,銀光乍然閃爍,“蹭”一聲,刀尖筆直飛去,沒入正對着的牆面,“我得去問問他。”
*
孫明天走下樓,不忘擡眼往上看了會兒。童其駿站在窗前,遠遠地朝她揮了下手,随後他轉身往屋內走去,燈光很快滅了。
椿芳街離這兒不遠,蹬自行車十幾分鐘就到了,然而孫明天出師未捷身先死,居然在開鎖上犯了難——童其駿那老家夥給的鑰匙底部沾滿了斑駁的鏽跡,插進鎖孔裏宛若粘着黏合膠,使勁拔都拔不出來。
該死!孫明天暗暗罵道,站起來洩憤似的伸腳一踹,自行車頓時吱呀着哀嚎一聲,癱倒不動了。
經此一難,那鑰匙居然默不作聲地從鎖孔裏重新滑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叮咚的輕響,孫明天彎下腰,剛要把鑰匙拾起來,突然脊背挺直,迅速回身,雙眼飛快地掃過四周——“誰?!”
“是我。”
孫明天瞳孔驟然一縮,看見不遠處的灌木叢中走出來一個男人。樹旁因年久失修早就罷工的路燈似乎感應到了這場相逢,乍然亮了起來。男人背光而立,身影籠在朦胧的光亮裏,眼神卻如同刀鋒一樣直往她心眼子裏戳。
對視良久,他忽然輕扯嘴角,對她露出一個極其淺淡的笑容。
季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