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波濤惡(六)
第50章 波濤惡(六)
連歧覺得這種鬧劇很沒有意義,也并不想浪費口舌争執這一點位置,索性沒有說話。沒多久,遲佑庭提着打包好的飯跑過來,塞到他手裏,聽到那個女生說的話,又看見連歧前面的人變了樣,有些疑惑:“我記錯了嗎?剛剛我前面不是一個女生嗎?”
這時候,那女生對着電話喊道:“早知道讓你陪我一塊兒來買飯了,我真要被這幾個插隊的傻逼氣死了,還以為大學生素質有多好,還不如我上小學的表弟!”
連歧剛要開口,就看見遲佑庭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本能感覺不對,想攥住遲佑庭的手,電光火石間又剎了車,只抓了他的袖子,被遲佑庭輕而易舉地甩開,對方走到最前面的男生面前,陰着臉問:“你好,你是不是插隊了?”
“不好意思,我以為這兒沒人,沒想到會插隊。”男生聳了下肩,問自己的朋友,“我們剛剛來時這裏是不是空了挺大一截?”
那幾個人連聲應和,臉上都帶着笑,遲佑庭握了手,冷笑一聲:“這個位置是我走以後空出來的,能有多大?插隊就插隊,哪兒來的那麽多理所當然的理由?”
“你留的?”男生瞪大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不會想站回來吧?這地兒寫了你名字嗎?”
“我沒打算站回來。”遲佑庭一字一句地說,“也不代表你可以站。”
“哥們,這麽大火氣幹嘛。”那男生被他的眼神唬到,改了口風,自來熟地套起近乎,“今天剛搞這活動,秩序亂了點,大家都亂排的,站哪兒各憑本事,和氣生財哈,閑暇之餘抽個獎玩玩,整這麽認真幹嘛?”
“你不識字嗎?”遲佑庭指着遠處張貼的海報,“‘請各位同學排隊核銷’,還加粗了,就是怕你這種眼瞎的人看不清。”
“嘿,我剛剛沒跟那娘們計較,不代表我脾氣好。”那男生也來了氣,伸手推了遲佑庭一把,“兄弟,好好說話,人身攻擊可不道德。”
“你——”
“遲佑庭。”連歧低聲喝止,“夠了。”
遲佑庭猛地回過頭,震驚地看着他,好像連歧說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他一下子擡高了聲調,聲音抖着,吼到最後尾音都劈開了:“你沒看到嗎?是他在鑽空子!”
鬧的動靜太大,已經有看熱鬧的人在興致勃勃地拿手機拍照,連歧皺着眉,連忙拽了遲佑庭一把,想把他從人群的目光焦點中拽出來,誰知道遲佑庭跟魔怔了似的,用力掙開了他,瞪着那個男生,惡狠狠道:“滾開。”
男生被他執拗的模樣吓到,說話都結巴起來,一邊後退一邊說:“行行行,我讓開,兄弟你別沖動,法治社會咱不興武力解決那套哈。”
幾個人讓了出去,隊伍裏很快空出一大截,遲佑庭卻沒有走進去,他站在旁邊,雙手無力地垂着,神情萎靡,讓連歧莫名覺得,遲佑庭并不是在掙一個位置,維護一個既定的規則,而是在透過這件小事,去執拗地證明別的什麽東西,某些他無力挽回、只能移情其他的事。
圍觀的人很快散開,那個打電話的女生走過來,把自己的小票給了遲佑庭:“同學,我太佩服你了,我室友喊我出去玩,我估計沒時間排了,就給你吧。”
遲佑庭怔愣着接過小票,晃了晃,忽然折回去,走向了隊伍的最末端,連歧不知道他又在鬧哪門子別扭,便也從隊伍裏出去,站到了遲佑庭的身後。
大概是見隊伍因混亂而動得很慢,後來有老師來調整,沒多久就排到了他們,遲佑庭沒抽到什麽,連歧把兩張小票遞過去,對方看了一眼其中一張的實付金額,說道:“可以抽三次。”
大獎不好抽,到小獎品的中獎率卻很高,連歧抽到了兩個學校的書簽和一張一百元的全校可用的代金券,遲佑庭看了一眼,把代金券拿走了,快步跑出了食堂,轉眼就沒了人影,連歧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才看見他拖着步子回來。
“你去哪兒了?”連歧看着他低迷的樣子,猜道,“你想給那個女生?”
“嗯。”遲佑庭搖了下頭,“我沒找到。”
這句話像開啓了他身上的某個開關似的,遲佑庭的情緒忽然就傾瀉而出,眼睛通紅着看向連歧,哽咽起來:“連歧,我沒找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連歧覺得遲佑庭像要碎掉了。
他的心裏漫起一股滔天的悔意,憎恨起自己剛剛沒有站在遲佑庭的身後,沒有幫他說話,卻還想制止他的行為,只因為那是一件無足挂齒的“小事”,是他根本不會在意的數字“0”,他不想讓遲佑庭因為這個引起更大的麻煩。
連歧緩慢地踏出一步,抓住了遲佑庭的手,驚覺這雙手冰涼得徹底,一點也不似往日的溫熱,仿佛提供溫度的那把火早已熄滅了,又或者只是吹燈拔蠟,只能勉強維持重要器官的運行,于是可有可無的手就被遺棄,變得冷冰冰,而他竟然現在才發現。
從什麽時候開始——
“佑庭。”裴知予站在幾米之外,面色沉重地看着遲佑庭,似乎礙于連歧在場,他有些難以啓齒,就招了下手,“能不能過來一下?”
遲佑庭回過神,反握了握連歧的手,低聲讓他先去吃飯,随後跑向裴知予。裴知予靠過去,小聲說:“你在原來的學校是不是跟人打過架?”
“是。”遲佑庭反應了一會兒,想起了這事,“但那是我剛進學校的時候,已經很久了,而且我們後來都和好了。”
“我也是這麽說的,誰還沒和別人有過矛盾?可是老師不信。”裴知予嘆了口氣,“他給我發了個視頻,你看看。”
視頻很短,只有幾十秒,到遲佑庭動手的位置戛然而止。遲佑庭厲聲道:“這是剪輯過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但老師非說你品行不端,不适合進他的組,已經把你的名字删掉了。”裴知予說得有些艱難,拍了拍遲佑庭的肩膀,猶豫道,“佑庭,你有沒有辦法拿到原視頻?我試試看能不能勸一下,對了,你來我們學校以後沒出什麽事吧?”
遲佑庭想起食堂裏的那場争執,抿着唇沒說話,裴知予便猜了個大概,嘆息道:“說實話,我感覺是你得罪了什麽人。”
遲佑庭僵硬地轉過頭:“為什麽這麽覺得?”
“他之前還一直說你後生可畏,現在就因為一段視頻,一些同學的閑言碎語,就突然不喜歡你了,棄你如敝履,這轉變根本站不住腳,而且吧……”裴知予的聲音小了些,咬耳朵似的,“他自己的品行也就那樣,還指望學生當聖人……”
遲佑庭的聲音很輕,喃喃似的:“什麽?”
“這點事兒也就我們自己人知道,你肯定聽都沒聽說過。”裴知予呼出一口氣,湊到他耳邊,用氣聲說,“他之前還只是個普通老師的時候,把手底下學生當陀螺使,有個研一的受不了,跳樓了。”
“……這麽嚴重,”喉頭滾動兩下,遲佑庭無意識地掐着手心,“他還能升職?”
“說是心理承受能力差,跟他沒關系。”裴知予頓了頓,“再說了,他能力确實挺強,不然也不會一下子跳幾級。人才麽,稀缺品,大家都沖着他的項目來給自己的簡歷鍍金,畢業了就各飛東西,誰管那點陳年舊事。”
遲佑庭的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麽,裴知予沒聽清,已然換了話題:“要不我找助教說一下,讓她組個局,你去見見他?看能不能挽回一下,我記得你上學期一直在忙活這事,總不能白忙活了。”
“……不用了。”遲佑庭摸到口袋裏的那張代金券,搖了搖頭,和裴知予道過別,飄似的走了。裴知予仍替他覺得可惜,發了消息過來勸他,遲佑庭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按成靜音。
他問裴知予,“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但沒有說出聲,因為覺得問一個答案已經顯而易見的問題很沒意思。
他又想起了莊珮之的那句話,拿主觀性的好惡定論調很草率,很不理智,莊珮之随口說的一句話,應驗在了他身上,他成了別人主觀厭惡下的犧牲品。
一時間,遲佑庭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他覺得很累,長期沒得到良好休息的身體,懸着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心理,一個接一個的棘手麻煩,都讓他疲憊得無以複加,他感覺自己快要暈厥,最好大睡一覺,醒來發現一切只是一場夢,所有人、所有事,都還在按照他所認為的那樣進行着。
然而、然而。
萬物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