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波濤惡(四)
第48章 波濤惡(四)
遲佑庭的回複按了一半,聽到手機鈴聲,擡起頭,看見遲佑星的手機亮着屏,他掃了一眼,發現是遲佑星的合夥人,估計是公事,便放着沒管,誰想對方一直锲而不舍地打,像是很着急,遲佑庭便收起自己的手機,把遲佑星的拿過來按了接通。
“你還有心思跑成江去打卡網紅餐廳發朋友圈!我都要被那個工廠負責人氣死了,膽敢背着我們換料子,我估計肯定是違約接了別的單子,沒空趕我們的,今天吵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啞了,你趕緊給我回來!”
遲佑庭默了默,開了口:“小漪姐。”
“……佑庭呀,怎麽是你接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人靜了好半天才幹笑了兩聲,話裏話外都是尴尬,“你姐呢?哎我剛剛說的那些你別往心裏去啊,我這平常沒這麽沖,就是今天脾氣爆了點。”
“去洗手間了。”遲佑庭想了想,問道,“工作室出問題了?”
“哎呦,不算什麽問題,做生意嘛,多少有點糟心事。我還忙,先不說了,等你姐回來讓她給我回個電話。”那人說着便要挂電話,只剩下一點很小的講話聲,像是誰在問她什麽,遲佑庭沒聽清,隐隐覺得不安,将手機放回原位。
又過了幾分鐘,遲佑星才拎着包回來,朝他吐槽道:“這洗手間整了個賽博朋克風,我補妝都不知道怎麽補了,你看看脖子跟臉有色差沒?”
遲佑庭看了一眼她的臉,粉底蓋住了原本的氣色,他無法像遲佑星洞穿自己那樣洞穿遲佑星的真實狀态,微一颔首:“小漪姐讓你回個電話。”
“……這女人肯定是嫉妒我來了網紅餐廳。”遲佑星頓了頓,神态自若地拿起手機。最近通話的時長不長,想來也沒有聊什麽,她放下心,一邊回電話一邊往外走,這次去得更久。
遲佑庭轉過頭,看見遲佑星正站在不遠處的路燈邊,滿臉怒色地來回踱步,似乎是注意到了遲佑庭,朝着更遠的地方走去了。
“吃飽了嗎?我送你回學校吧。”遲佑星匆匆回來,看了眼桌上剩下的東西,叫了服務生過來打包了甜品,“這些帶回去給同學吃。”
“姐。”遲佑庭看着她,目光沉沉,“出了什麽事?”
“瞎猜什麽。”遲佑星面色一變,很快勾住他的肩膀,提着打包袋往外走,“等不忙了好好補個覺,看你這臉色差的。”
大概是怕遲佑庭擔心,遲佑星特地讓司機開了車載音響放了些節奏感很強的音樂,時不時跟着哼兩句,遲佑庭看在眼裏,更覺得她是在故意掩飾,心裏的猜忌反而落到了實處。他的心沉了下去,摸着手機的邊緣,手腳發涼。
他提着袋子進了學校,腦子裏全是下車時遲佑星對着前方愁眉苦臉的樣子。
他不是沒見過遲佑星艱難的時候,剛創業那陣子,她為了跑一個項目連飯都沒時間吃,窩在剛租下來的毛坯房裏吃泡面,在視頻通話裏還經常撒嬌抱怨,吐槽金主的奇葩腦回路。
後來漸漸穩定下來,遲佑星更不吝啬跟他們表達工作上的苦,否則遲挽茵也不會提出要投資,但偏偏這一次,遲佑星卻選擇了隐瞞,不僅他不知道,連遲挽茵也不像知道的樣子。
現在想想,以前報的那些“憂”不過是些小問題,雖然遲佑星嘴上罵罵咧咧,但能看出來她心裏并不怯場,想必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逆轉局勢,所以才并不介意告訴他們,如今這樣,很有可能意味着遲佑星這次遇上的麻煩比以前都要嚴重很多,她不确定是否可以控制住,才會瞞而不報。
遲佑庭騰出一只手來,在短信界面按出了莊珮之的號碼,猶豫再三,一句話删删改改,躺在輸入框裏十幾個小時,才在第二天時被他發出去。
本以為莊珮之的時間會很難約,但遲佑庭卻很快收到了回複,遲佑庭握着手機,苦中作樂起來,想起當初約一次連歧要費多大的勁兒,就覺得莊珮之也就那樣了。
莊珮之選的是一家海底餐廳,建在玻璃隧道裏,包了場,撤掉了其他的桌椅,只剩下正中間的那一張,鋪着一層白色的軟布,被四周的海水照得發藍,像個夢幻的樂園。
莊珮之穿着身淡翠色的旗袍,正站在玻璃壁旁看着裏面被人工移植過來的海底生物,她站得很直,從某一個角度望過去,會覺得她很像連歧。
又或者說,她就是按照自己的模子在養育連歧。
莊珮之看到他,朝一旁的服務生示意,那人便走了出去,很快,幾盤菜被端了上來。
遲佑庭由衷覺得海底餐廳就是一種錯誤的存在,藍盈盈的光照在食物上,再加上燈光的加持,讓這些菜長出了一張張妖魔鬼怪的面孔,別說食欲,遲佑庭光是看着都覺得很反胃。
他看着莊珮之神态自若地夾菜,有些懷疑她是不是經受過專門的訓練,連在這種地方都能保持體面。
服務生遞來一張酒單,莊珮之低聲說了句什麽,等酒被端上來,她便主動給遲佑庭倒酒,伸出手:“這酒是他們自己生産的,很不錯,試試。”
“莊老師,”遲佑庭沒有動,忍着不适感說,“商業競争也要遵紀守法。”
“我沒有遵紀守法嗎?”莊珮之失笑,攤開手,“物競天擇,适者生存,我通過合規的程序,給了一份合法的合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是工廠為了更高的利潤,違反了協議,接了別的單子。從頭到尾,我沒有逼迫任何人,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我這人很讨厭拉着別人做什麽,要是那人将來後悔了,覺得不值,反過來怪我,那我豈不是啞巴吃黃連?”莊珮之放下酒杯,笑吟吟地說,“現在連具有法律效益的合同都不能保證對方不會改變主意了,更何況是靠道德綁架、情感壓迫呢?”
遲佑庭聽出了她的指桑罵槐,冷笑一聲:“你覺得我在逼連歧?”
“誰都會有感情用事的時候,連歧也一樣。”莊珮之緩緩抿了口酒,笑意微斂,“只是……感情和利益,你覺得,誰更長久?”
遲佑庭不想和她在這裏掰扯連歧會不會變心的問題,猛地站了起來,咬牙道:“既然你覺得連歧遲早會回頭是岸,又何必牽扯別人,何必讓他做那些事?”
“你是上帝,還是禽獸?”莊珮之笑出聲來,捂着嘴低下頭,好半天才重新看向他,“身處社會關系中,還想斬斷跟其他人的聯系,不影響他人,也不被他人影響,你覺得可能嗎?另外,連歧做那些,算是什麽壞事嗎?”
她将十指交扣,說道:“他可沒有受到任何負面影響。”
“他并不喜歡。”遲佑庭直直地盯着她,“這就是最大的負面影響。”
“同學不喜歡你,所以編造謠言侮辱你。老師不喜歡你,所以決定開除你。這些,你覺得合理嗎?”莊珮之站起身,端着兩個酒杯走到他面前,“用喜歡和讨厭來定義一件事的好壞,是不是有些太主觀和幼稚了?”
餐廳裏溫度不高,遲佑庭覺得有些冷,兩頰因緊咬着牙而繃緊,半分鐘過後,他悲哀地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駁莊珮之的詭辯,因為從一開始,從走進海底餐廳的那個瞬間起,他就已經被莊珮之摁在了失勢的位置。
莊珮之早就知曉他的來意,手裏拽着根他看不見的線,無論他怎麽扯,都逃不出這條線的控制範圍,而如果讓線徹底繃斷,或者被她主動放開,也就意味着莊珮之失去了耐心,不會再像逗魚一樣看着他做無謂的掙紮,而将選擇更直接的方法,推倒那座搖搖欲墜的城堡。
他甚至覺得,自己現在不過是莊珮之平靜生活裏的一點消遣,對方在漫不經心地玩樂,而他如履薄冰。
“好。”遲佑庭深吸一口氣,也跟着站起來,“我姐姐從大二就開始籌備創業,為此還放棄了保研資格,一畢業就跟着別人到處拉項目,那時候國內的創業形勢并不明朗,她也依然走到了今天,我認為,她不會被你的這些肮髒手段扳倒。既然莊老師您一定要堅持做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那我們就等等看,到底誰會贏。”
“什麽贏不贏的,我怎麽感覺我上一次聽到這種話,還是幾十年前在成大教書的時候?看你打扮得就有些不三不四,沒想到真的和小朋友一樣莽撞無知。”莊珮之晃了晃酒杯,看着遲佑庭驟然止住的步子,揚起唇角,“你知道,她為什麽沒有跟這個工廠打官司嗎?”
“因為對方手裏有設計圖,而這份設計圖是被一家大型企業買斷的,一旦魚死網破,工廠把圖紙洩露出去,你姐姐可負擔不起天價賠償金。”莊珮之将其中一只酒杯放到桌邊,接着說道,“你猜,專利侵權的官司好打嗎?”
遲佑庭驟然回頭,大步走向莊珮之,生生剎住車,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攥緊的拳差點就要擡起來。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幾乎咬碎了牙才把話擠出來:“您想我怎麽做?”
莊珮之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忽然低下頭,手指落在了那杯酒的旁邊,輕輕敲了敲:“一起喝杯酒,陪我吃頓飯吧。浪費糧食可不好。”
遲佑庭看着眼前的酒杯,被藍色的光斑暈染出一層冷色,模糊了邊界,倒不像是一杯酒,而像是一條他已經找了很久的路。
那路太窄,不足以讓他全須全尾地走過,他必須将自己削足适履,掰斷不合時宜的、無用的棱角,挖心掏肺着扔棄多餘的筋骨,再把剩下的軀體裝進四面封閉的羅網中,才能晃悠悠地淌進路。
然而若是這麽做了,等他行至路的另一頭,必然會變得氣若游絲、面目全非,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