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波濤惡(二)
第46章 波濤惡(二)
遲佑庭的記性很好,雖然沒有存下莊珮之的手機號,但看到手機裏多出來的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時,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這是寫在照片背後的那串數字。
想來離莊珮之上次找他已經過去了小一個月,對方都一點動靜都沒有,不知是在蓄勢還是真的覺得連歧會懸崖勒馬。
他點開短信,發現是一個地址,附上了時間,遲佑庭在導航軟件裏粘貼上去,那兒離學校只有半個小時的路程。
遲佑庭:“?”
莊珮之沒有回複他,遲佑庭也不明白這又是哪一出,她放出一個很明顯的陷阱,就那麽确信他一定會去嗎?他覺得可笑,把短信删了,繼續和裴知予讨論。
沒多久,裴知予接了電話離開,他獨自坐在辦公室裏屬于裴知予的座位上,旁邊是并不認識的學生,聽着她們敲擊鍵盤的聲音,覺得有些吵,又想起那條短信。
青湖路213號,晚上七點。
遲佑庭的直覺告訴他,等在那裏的不會是莊珮之。
裴知予步履匆匆地進來,一手拿着一沓資料,一手提着袋子,揚聲道:“誰的奶茶?”
“我的!謝謝師兄。”
“在樓下阿姨那兒放了半天了,你也不怕被人冒領。”裴知予彈了一下她的手背,轉身走向遲佑庭,把資料攤在桌上,語速很快,“我要幫人改個東西,你先看吧。”
裴知予把椅子讓給了遲佑庭,辦公室的網速很快,遲佑庭索性開了個視頻小窗,一邊聽裏面的老師講解一邊翻着資料,裴知予似乎改得很煩躁,時不時自言自語兩句,再回到遲佑庭旁邊時臉上還帶着氣。他看着屏幕,讀了出來:“古典語言……莊珮之……你怎麽突然對拉丁語感興趣了?”
遲佑庭關掉界面,摘了耳機:“随便看看。”
“說起來,上次莊老師是不是還送了你書來着?”裴知予靠在桌邊,尾音上揚,“和連歧做室友還是有好處嘛。”
遲佑庭有些不滿:“和他沒關系。”
“晚上我們要聚餐,一起去吧。”裴知予以為他是不想被誤解成走了捷徑跟莊珮之搭上關系,便沒有再提,換了話題,“教授不來,就只有組裏幾個人,你們認識一下,也方便以後合作。”
遲佑庭有些想拒絕,但又想看一下其他人是什麽樣子,便答應下來。裴知予在手機上按了按,把遲佑庭拉進一個群裏,發了艾特全員的消息:“晚上六點半,都別忘了。”
“小裴,你難得大出血,小心被我們宰得破産。”
“給我留點買泡面的錢吧。”裴知予說,“我這個月的補助才五百。”
“開玩笑,誰不知道你外快賺了多少。”那人發了一串表情包,“還有上次和小老板去參加比賽的獎金。休得賣慘!”
裴知予無奈,知道自己逃不過,索性裝傻不再回複,胳膊肘碰了碰遲佑庭,提醒道:“打個招呼。”
遲佑庭就在群裏發了自己的名字。
其他人都很友好,各自出來歡迎他,說話也沒什麽顧忌,遲佑庭才發現這是沒有老師的小群,他簡單地回了兩句,對這種自來熟的搭讪感到有些反感,就放下手機,重新開始整理資料。
等跟着裴知予到了地方,看到門口牆壁上那塊很小的門牌上的字,遲佑庭就篤定自己不該來。
青湖路207號,一家開了很久的KTV,和莊珮之發來的地方只隔了四百米。
包間裏有些悶,而這個場合本身也不适合談什麽正事,随便聊了兩句項目上的事,局面就轉變成了麥霸争搶賽,遲佑庭沒什麽興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看着時間不斷變化,已經到了七點半。
沒來由的,他坐立難安起來,一枚鈎子吊起了他心裏的不安,懸在胸口,連心髒的跳動都被壓抑,四肢因供血不足而發麻。喝盡了手邊的飲料,遲佑庭站起身,語速很快:“我出去一趟。”
軟件裏顯示,從KTV到213號只需要五分鐘,遲佑庭走得太快,三分鐘就到了,杵在店鋪門口的海報前發呆。這是一家西餐廳,因為是飯點,裏面的人很多,遲佑庭拿了號,被告知還需要等十分鐘。他看了眼手機,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焦急:“能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服務生欣然同意,很貼心地朝他指明方向,遲佑庭卻沒有朝着那個地方走去,而是把一樓看了個遍,沒見到莊珮之,就上到二樓。正中間擺着一架鋼琴,有兩個人正坐在一起彈奏,他掃了一眼,打算繼續找莊珮之的身影,卻忽然停下,重新看向坐在鋼琴凳右側的人。
那顆青金石袖扣,是他早上親自給連歧戴上的。
一曲畢,有人捧場地為他們鼓掌,長發的女生起身,和站在幾米之外的男人說了句什麽,那人就重新回到鋼琴前,繼續彈奏曲子。連歧也站了起來,走向遠處的一張桌子,和女生對桌而坐。
遲佑庭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也終于明白了莊珮之要讓自己看什麽。
是了,這件被他暫時壓制的、勉強忽略的事情,如退潮後潮濕的沙灘,再度出現在他眼前,帶着更加濃重的壓迫感,讓遲佑庭幾乎落荒而逃。
他忘了和裴知予說明情況,獨自走在街邊,接到電話時才回過神,簡單搪塞過去,站定在堤岸邊,聽到自己很重的呼吸聲。
他竭力求生,擺脫溺水的痛苦,勸慰自己這只是連歧的權宜之計,他不需要在意,但又怎麽可能不在意?
他對待自己的心上人,不可能像對待圖書館裏的老舊書籍一樣,任憑它被不同的人喜歡、借閱,他只希望連歧停留在自己身邊,所有的所有,不論是真情還是假意,都只能讓他照單全收,任何人都不該窺見一分一毫,那是冒犯,是淩遲,是赤裸裸的迫害。
遲佑庭在堤岸邊站了很久,在附近游玩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幾個散步的老人,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連那幾個老人都走了,只剩下他。
遲佑庭清了清嗓子:“連歧。”
“你在哪兒?”連歧那邊很安靜,有輕微的回音,“宿舍馬上關門了。”
“我在平江路,江堤上面。”連歧的聲音讓遲佑庭感到難受,他再也無法勸自己不必介懷,啞着嗓子提出了無理的的要求,“你過來。”
連歧安靜了幾秒,說“好”。
江堤很長,從頭走到尾需要很久,遲佑庭沒有告訴連歧自己具體在哪個地方,知道他可能要找很久,花掉很多有價值的時間,心裏生出些扭曲的快意,好像這樣折騰連歧,讓效益至上的連歧做一件效率十分低下的事,就能填補他心裏破開的大口。
他靠在路燈下等着,漸漸出了神,沒能注意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着,一件厚外套披了上來,連歧喘着氣看他:“晝夜溫差很大,你也不怕感冒。”
遲佑庭看着他微蹙的眉頭,突然撒起癔症,扒着連歧的肩聞來聞去,沒聞到陌生的香水味,心裏安定了一些,松下勁,手臂穿過腋下,把人抱得緊緊的,十指緊扣,握得生汗。
盡管天色已晚,路上沒什麽行人,這樣的舉動還是顯得太大膽,連歧猶豫了一下,另一只手貼住遲佑庭的臉,摩挲了兩下:“怎麽了?”
遲佑庭的聲音悶悶的:“連歧,我們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