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賓客們很快就都來了,杳杳作為今天的小主人翁,自然是誰到了都要先看上一眼。
她平時吃得好、睡得好,養的白白胖胖,一雙杏眼像水洗過的黑葡萄,透着股靈透的機靈,小臉圓圓,一看就極有福氣。
大家圍着她看,她也不認生,朝着大家開心的笑,眉眼彎彎,明眸善睐,讓人一見便覺得喜歡,忍不住紛紛誇獎起來。
老太太領着大房二房的人過來,看到杳杳也驚了一下,他們只在沈昔月産女那日看了一眼,時隔幾個月再看,一下子差點沒認出來。
窦如華的目光在沈昔月清麗的面龐上轉了一圈,不由撇了下嘴,這個蘇杳杳簡直是專挑爹娘好地方長。
老太太見沈昔月把孩子養的這般好,面色也變得難看起來,畢竟杳杳親祖母王氏當年就是丹陽城裏出名的美人,杳杳臉型長的就跟王氏有些相像,讓她心裏一陣厭煩。
窦嫣牽着蘇景毓走到窦如華面前,輕輕喚了一聲:“姑母。”
蘇景毓察覺到她緊張的縮着手,擡眸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姨母明明是他們在這座府邸裏最親的人,表姐怎麽這麽拘謹?
窦如華冷淡的沖窦嫣點了下頭,目光轉向蘇景毓時,頓時眉開眼笑起來,十分親昵的把蘇景毓牽到自己身旁,揚聲關切了幾句,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蘇景毓跟她有多親厚。
如果可以,她一點都不想把蘇景毓送回三房,只是蘇老爺子催了幾次,她沒有理由繼續霸着蘇景毓不放,才不得不把人放回錦瀾苑。
不過,以毓哥兒對她的信任,只要她稍加挑撥,就能讓毓哥兒跟沈昔月離心,到時候鬧騰幾次,都不用老太太開口,毓哥兒自己就得跑回二房來。
等到那個時候,不止沈昔月沒理由阻止,就連蘇老爺子也別想幹預,誰讓她是毓哥兒的親姨母呢?她當然不能讓毓哥兒繼續留在錦瀾苑‘受委屈’,這可是她得天獨厚的身份,誰都別想搶,說起來這還要多虧了她那個嫡出的好妹妹。
只要她繼續這麽養着毓哥兒,把毓哥兒養成一心聽她話的蠢貨廢物,将來三房的産業就都是二房的。
窦如華越想越開心,唇邊笑意俞大,擡頭面向沈昔月時,輕輕一笑,綿裏藏刀道:“弟妹,這宴席都開始了,你怎麽也不派人告知我們一聲?我們若是來晚了,外面的人非得以為我們蘇家待客不周呢,今日是咱們蘇家辦的喜宴,我們這些東道主如果不早些過來,那就是怠慢了貴客。”
沈昔月心底一陣氣悶。
他們如果有心前來祝賀,就應該早些過來,大家都是一家人,在一座府邸裏住着,蘇明遷如今不在,他們不早些過來幫忙就算了,竟然還仿佛客人一般等着她去請!
她正想反駁,窦如華又輕飄飄的往下說:“我們做兄嫂的倒是不打緊,只是母親對你那麽好,前幾日她老人家明明身體不舒服,還把你叫過去商讨宴席的事,細細叮囑你今日的百日宴該怎麽辦,你可不能冷落了她老人家,讓她寒了心。”
沈昔月面色一沉,窦如華指鹿為馬的本事倒是不小。
老太太不肯掏銀子,今日這宴席是她自己掏嫁妝來辦的,沒跟公中賬房支一兩銀子,可窦如華輕飄飄幾句話就把功勞都攬了過去,好像這宴席是他們準備的,賓客是沖着蘇家來的一樣。
沈昔月輕輕掐緊手心,在場賓客衆多,窦如華分明就是知道她顧及着今日是杳杳的百日宴,萬事圖個吉利,不會鬧得太難看,才敢這樣倒打一耙。
老太太睨了沈昔月一眼,當着衆人的面幽幽嘆息着開口:“二媳婦,別再說了,沈家是書香門第,他們家的女兒怎麽會不懂規矩?想來是我這個婆婆身份低微,不配得她敬重罷了。”
沈昔月氣息不勻,老太太短短幾句話,不但把一個‘孝’字壓下來,還把整個沈家扯了進來,暗指沈家教女無方,是家風不正!
杳杳靠在外公懷裏,急得直蹬腿,美人娘親被欺負了!
沈懿沉着一張臉,氣得雙手微微發抖,只是他到底是讀書人,不可能在這裏跟女眷争長短。
許氏急道:“親家母,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
沈昔月攔住母親,暗暗咬了咬牙。
她自幼被父母兄嫂捧在手掌心裏長大,以前性子是有些綿軟,如今她既然做了娘親,就不能再被人欺負到頭上還一聲不吭,不然這些人以後恐怕連杳杳都要欺負。
她上前一步,怒極反笑,對老太太道:“母親,您這說的是哪裏的話?兒媳之所以沒派人去請您,正是因為沒把您當外人看,咱們都在一座府裏住着,錦瀾苑從一早上就開始忙活,府外都能聽得見,您和各位哥哥嫂嫂難道還能聽不到麽?以前二房智哥兒辦開蒙禮的時候你們也不曾派人來請過我啊,是我早早帶着賀禮過去,幫忙張羅着……”
她微微一頓,含笑道:“當然,我絕對不曾怪過二哥二嫂,我知道你們是把我當成自己人才這樣做的,絕不是禮數不周,對吧,二嫂?”
窦如華面色僵住,讪讪道:“當然……”
沈昔月話鋒一轉,“再說了,今日是杳杳的百日宴,你們都是她的親人,難道還能把這樣的日子忘了不成?何況,如今明遷不在,我既要照顧女兒,又要操辦宴席,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一家人又何須請來請去呢……難道你們沒把我當做一家人嗎?”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看向老太太和其他兩房人的目光都變了變,大家同在一府住着,本就是一家人,如今蘇明遷不在,沈昔月一個人諸多不易,本就忙得不可開交,他們不說幫忙就算了,竟然還等着人去請!
老太太趕緊笑了笑,對沈昔月道:“我怎麽可能沒把你當做一家人呢!三媳婦,你千萬不要多想。”
知府夫人忍不住搖頭,對窦如華和孔宜道:“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如今蘇老爺和蘇三爺都不在家,三夫人一個人既要照顧幼女,又要管着三房雜事,你們兩個做嫂嫂的該早些過來幫忙才對。”
窦如華面色讪讪,卻不敢辯駁,勉強笑着應道:“是我們思慮不周,只是……”
她求助的望向老太太,老太太立即揉了揉太陽穴,嘆息道:“怪我,我最近身子不舒服,早上起來容易犯頭疾,兩個媳婦素來孝順,日日都早早來給我請安,因此今早也一直在我身邊照顧,沒來得及過來幫忙,不像三兒媳,平時不用來給我請安……”
沈昔月聽出她話中的暗示,趕緊接過話茬道:“之前兒媳在孕中因為思慮過度傷了身子,大夫叮囑兒媳要好好休養,因此父親才免了兒媳早起問安,如果母親覺得大嫂和二嫂照顧您力有不逮,那麽兒媳從明日起,繼續日日去給您請安,像以前一樣,寅時過去,親自伺候您起床洗漱,再去小廚房裏站着給您炖燕窩粥,然後伺候着您吃早膳,再到佛堂跪一個時辰,為您念經祈福……”
周圍人一聽,不由露出詫異的神色。
這哪裏是問安,分明是老太太找借口讓沈昔月站規矩!別說是剛生完孩子的女子,就算是身體強壯的女子也經不住這麽日日折騰啊!
沈家人紛紛變了臉色,看向老太太的目光變得冰冷憤恨起來,沈昔月回家向來只挑好的說,從來沒跟他們提起過此事,他們現在才知道老太太竟然這般惡毒!
幸好這蘇府的老爺子還算明事理,直接免了沈昔月問安,不然老太太還不知道要怎麽折騰呢!
老太太神色頓時慌亂起來,連忙開口打斷沈昔月的話,一把握住沈昔月的手,親親熱熱道:“三媳婦,你身子弱,剛生完孩子不久,正該好好養身體,我哪裏舍得讓你來給我請安?你就像我的親生女兒一樣,我疼你都來不及呢!”
沈昔月臉上笑容不變,“兒媳知道,您不止疼我,還很疼杳杳呢!不然前幾日也不會把我叫過去,跟我商量杳杳的百日宴,母親,您看這百日宴辦的如何?”
老太太嘴角抽搐,即使心裏百般不願意,臉上還是擠出笑容,裝作和和氣氣的模樣。
“你辦事一向周到,我最是放心,只是該辦的再隆重一些才好,杳杳是咱們府裏的寶貝金疙瘩,絕不能委屈了她!”
反正不是從府裏拿銀子,她才不心疼呢!
沈昔月嘴角一彎,從紅丹手裏接過賬本,笑盈盈道:“母親,您是家中主母,兒媳哪敢越過您私自做主,這是賬本,置辦這場百日宴的支出都在這裏,兒媳就等着您點頭才敢去帳房支銀子呢,您若是覺得委屈了杳杳,我就讓人再給杳杳置辦些玉如意、金鎖、首飾等物,圖個吉利,全憑您做主。”
既然他們非要找她的不自在,又想來搶功掙臉面,那她就不客氣了。
老太太嘴角笑容徹底僵住,直到周圍的人奇怪的望過來,她才伸手把賬本接了過去,一看之下不由火冒三丈,她讓沈昔月一切從簡,結果沈昔月卻是風光大辦,樣樣都是好的精的貴的,一點也不肯委屈了那個臭丫頭!
她攥緊手裏的賬本,捏得指骨發白,偏偏頂着衆人的目光,她只能繼續維持臉上的笑容,在人前故作大方。
“那就再給杳杳添一對玉如意,一套紅瑪瑙首飾,金銀長命鎖各一個,再來兩個小金镯子……她還小,現在用不上就給她放到私庫裏,以後留着做嫁妝。”
與其讓沈昔月自己去買,還不如她來決定買什麽,不然還不知道沈昔月能買些什麽回來!
“好嘞!兒媳婦都聽您的!”沈昔月笑容爽朗地應下來。
她本來沒指望府裏掏銀子,現在卻改主意了,既然他們自己湊過來,那她不要白不要!反正蘇府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現在三房前途未蔔,多些銀子才好傍身!
窦如華在旁邊聽着,快把一口銀牙咬碎了,她兒子智哥兒的百日宴都沒有這麽風光,更沒有這麽多好東西!
她努力壓下怒火,看向一旁的知府夫人,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這裏有不少平時難得能見到的貴人,她得抓緊機會拉攏關系。
她深吸一口氣,正想開口,就見孔宜上前一步,笑容大方道:“夫人,今日您能得空過來,是我們蘇府的榮幸,有時間我們定當去您府上拜訪您和知府大人。”
窦如華失了先機,不由惱怒地看了孔宜一眼,只能趁機恭維老太太,讨兩分好來。
她刻意壓低聲音道:“母親,現在父親不在,這府裏您最大,知府夫人親自跑這一趟能是為了誰?當然是沖着您的顏面,恐怕是弟妹假借您的名義邀請的,您是蘇府的當家主母,身份尊貴,就連知府家的都得給您幾分顏面呢。”
老太太嘴角得意的揚了幾分,一番話聽得她通體舒暢。
知府夫人耳朵靈敏,将她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淡淡開口:“今日是沈老爺相邀,我這才親自跑這一趟,沈老爺對他這位外孫女這麽重視,我自然要親自來瞧瞧。”
老太太嘴角笑容一僵。
知府夫人轉頭,見杳杳親昵的靠在沈懿懷裏,溫婉笑道:“這孩子果然機靈,從小就知道誰對她好呢。”
老太太面色陰沉,不悅地望向杳杳,即使心中再不情願,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也只能裝作喜歡的模樣,上前逗弄。
“杳杳,我是祖母,讓祖母抱抱好不好?”
杳杳烏湛湛的眼睛眨了眨,朝老太太伸出兩只小胖手,咿咿呀呀的喚個不停。
老太太得意撇嘴,什麽知道誰對她好,還不是個傻的,稍微一逗就上鈎了。
她裝模作樣的把杳杳接過來,抱到了懷裏,“夫人說的沒錯,杳杳果真是知道誰對她好,你們看!她多喜歡我這個祖母……”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手臂一熱,濕乎乎的!
“……呦!”知府夫人往後退了兩步,捂着嘴笑了起來,“小孩子的尿可是好東西,那是滿身富貴!老夫人,你看你這小孫女多孝順你,專門把這身富貴留給你呢!”
沈家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沈懿剛才抱了杳杳那麽久,杳杳都沒尿,機靈着呢!
老太太額頭青筋突突的跳了跳,差點把懷裏的杳杳甩出去,聽到周圍轟然的笑聲才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可是她新做的衣裳!用最好的布料、最好的絲線,請丹陽城最好的繡娘做的,第一次穿出來!就這麽毀了!
她心頭在滴血,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她不但不能把杳杳扔出去,還不能露出半分怒容,氣得手都抖了!
沈昔月眼疾手快的把杳杳接了過去,望着杳杳晶亮的眼眸,她努力忍住唇邊的一抹笑意,讓紅丹抱杳杳下去換身衣裳,又轉過頭對老太太噓寒問暖了幾句。
杳杳吧唧吧唧嘴,美滋滋的瞅了一眼老太太身上濕了的那塊。
嘿嘿,給美人娘親報仇了!
反正她才三個月大,不需要臉面的!
紅丹心情極好的給杳杳洗了個溫水澡,換了一身紅色的小襖,襯得杳杳肌膚白皙,睫毛長長,讓人忍不住想戳一下她白白嫩嫩的小臉蛋。
紅丹好不容易忍住了這股沖動,擡頭就看到蘇景毓和窦嫣站在門口,蘇景毓正虎視眈眈的盯着她的手。
紅丹默默把手縮了回來:“……”
綠丹急匆匆的跑進來,“紅丹,沈家大爺上次給夫人從南邊帶回來的茶葉放哪了?知府夫人想嘗嘗,你快去廚房泡些來。”
她說完又急匆匆的跑出去忙其他事了。
紅丹抱着杳杳,猶豫了一下,把杳杳塞到窦嫣懷裏,“表小姐,你先抱會兒五姑娘,奴婢去去就來。”
窦嫣整個人僵住,綠丹不等她回答就趕緊忙去了,她低頭一看,杳杳躺在她的臂彎上,開心的含着小手指。
窦嫣微微松了一口氣,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她撥開杳杳含在嘴裏的手指,将杳杳抱得更穩了一些。
沈昔月忙的腳不沾地,一回頭就看到窦嫣抱着杳杳小心翼翼的走了過來,蘇景毓緊緊跟在她身側,兩只小手半扶在空中,随時提防着杳杳掉下去,兩人緊張的模樣,引得她掩唇而笑。
窦嫣紅着一張臉,僵硬地把杳杳遞過來,“夫人,紅丹有事忙,所以……”
沈昔月看出她眼中的緊張,見她把杳杳抱的安安穩穩,心中有些感嘆,她知道窦嫣在府裏身份尴尬,在這樣的場合尤其不自在。
她想了想,彎唇笑道:“今日人多,我要忙着待客,把杳杳交給其他人我不放心,不如你幫我抱會兒。”
窦嫣眼睛因為驚訝微微睜大,“……您放心讓我抱?”
“你是毓哥兒的表姐,就是杳杳的表姐,我當然放心。”沈昔月低頭揉了下蘇景毓的頭,“何況有毓哥兒在,一定會保護好妹妹的。”
蘇景毓低垂着頭,一點反應都沒有,沈昔月卻發現他耳尖一點點變紅了。
她不由莞爾,擡頭見白府的老爺和夫人到了,趕緊迎了過去。
窦嫣心中感激,把懷裏的杳杳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知道沈昔月是為了幫她才這樣做,她只有抱着杳杳才覺得多了一絲歸屬感,不會覺得跟這裏格格不入,也不用像剛才一樣坐立不安。
杳杳很喜歡這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姐姐,可困意摧枯拉朽地席卷過來,她眼皮一阖,很快香香甜甜的睡了過去。
困困,覺覺!
窦嫣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蘇景毓瞥了瞥杳杳睡得紅撲撲的臉頰,咕哝道:“吃完就睡,像小豬。”
窦嫣露出淺笑,“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蘇景毓不敢置信,他小時候竟然這麽笨?
……他不信!
窦嫣看着他不住在杳杳臉上流連的目光,忽然小聲問:“妹妹很可愛吧?”
蘇景毓耳尖一紅,盯着杳杳卷翹的睫毛,吭哧半天沒反駁出來。
窦嫣抿唇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