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沈昔月囫囵睡了一會兒,天蒙蒙亮就起來了。
洗漱過後,她把田嬷嬷叫了過來,讓她親自帶人守在蘇府門外迎客,如果看到帶着兩個男孩的可疑女子要進府,無論如何都要将人攔住,派人趕緊通知她。
田嬷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但沒有多問,立馬照辦。
沈昔月将一切安排妥當,才微微松了一口氣,暫且将此事放下,開始着手準備杳杳的百日宴。
錦瀾苑裏衆人忙得腳不沾地,只有杳杳睡得香甜,絲毫沒受影響。
直到天光大亮,沈昔月才親自把杳杳抱起來洗漱。
杳杳被吵醒也不哭不鬧,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四處張望,看得屋裏伺候的丫鬟綠丹和紅丹都忍不住笑。
紅丹笑道:“五姑娘真乖,越瞧越叫人喜歡。”
綠丹也莞爾道:“奴婢就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麽水靈的孩子。”
她們是沈昔月從娘家帶過來的貼身丫鬟,很得沈昔月的信任,從杳杳出生後,就被派來伺候杳杳。
杳杳像聽懂了似的揮了揮小手。
沈昔月含笑摸了下她的頭,雖然蘇明遷一去不回,但她一點都不後悔嫁給蘇明遷,能有杳杳這麽聰明伶俐的女兒,她已經很知足了。
綠丹幫杳杳把小帽子戴上,心酸道:“今日是五姑娘的百日宴,可老夫人至今都沒派人問一句,更別提親自過來,大房和二房也是同樣,他們倒是同氣連枝。”
沈昔月給杳杳整理着頭發,聲音感慨:“人走樓空,三房與大房、二房本就是一棵樹上的兩根枝,現在老爺子不在府裏,他們不過是懶得裝罷了,不過不打緊,就算他們都不來,我也會把杳杳的百日宴辦得熱熱鬧鬧的。”
蘇景毓正想踏進門檻,就聽到她們的對話,不由微微一愣,猶豫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他繞過長廊,望着清清冷冷的院落,第一次意識到三房處境的艱難。
他還記得姨母的兒子智哥兒過生辰時,老太太的賀禮一箱又一箱,大房幫着忙前忙後,賓朋滿座,禮物如流水一般堆滿了院落,還在府門口撒了一箱子銅錢慶賀。
蘇景毓拳頭微微收緊,他以前都不曾留意過,父親失蹤後,錦瀾苑裏竟然已經如此冷清。
他沉着眉眼往前走了兩步,迎面遇到來送賀禮的翠薇。
蘇景毓打起精神,低頭細看,那禮盒竟然跟夢中一模一樣,是紅色雲紋鑲金邊的,他不由面色一肅,擡腳走了過去。
翠薇看到他虛虛的屈了下膝,笑容滿面道:“毓哥兒,你今日怎麽起的這樣早,可是這錦瀾苑裏不安靜,把您吵醒了?要奴婢說還是咱們秀春苑好,奴婢們都很舍不得您呢,您還是早些搬回來住吧。”
蘇景毓抿了下唇角,問:“姨母呢?”
“奴婢過來前,二夫人正陪老太太吃早膳呢。”
“才吃早膳?”蘇景毓眉心微蹙,“那她們什麽時候過來?”
翠薇搖頭,“奴婢不知道。”
蘇景毓眉心皺得更深。
“奴婢是來幫您送賀禮的,您看二夫人待您多好,只要是您的事,事無巨細二夫人都想着呢,奴婢現在就給管事嬷嬷送過去。”翠薇福了福,擡腳便想往前走。
蘇景毓攔住她,目光落在禮盒上,“打開。”
翠薇猝不及防的一愣,下意識抱着禮盒往後退了一步。
蘇景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翠薇面色微僵,哂笑道:“毓哥兒,這點小事哪裏用你操心,你放心吧,二夫人把一切都安排妥善了。”
蘇景毓注意到她的反應,心底一沉,冷聲呵斥:“勿言,蹲下。”
小小的人兒,身姿端正的站在那裏,莫名讓人膽怯了三分。
翠薇看着還不足她腰跡高的蘇景毓,猶豫了一下,還是抱着禮盒蹲了下去。
蘇景毓擡手掀開禮盒,瞳孔一縮,猛然怔住。
禮盒裏躺着一個裂成兩半的大阿福,竟跟夢中一模一樣!
“這是怎麽回事!”蘇景毓心底升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就算他不喜歡那個女人和她生的女兒,也不至于給一個剛滿百天的小孩送這樣帶着惡意的禮物!
翠薇眼睛一轉,立馬露出驚訝的表情,“怎麽會這樣?都怪奴婢笨手笨腳的,剛才在來的路上摔了一跤,竟然不小心把二夫人精心準備的賀禮摔碎了,當真是罪過!”
蘇景毓審視的看着她。
翠薇被他看得心底發慌,找補道:“奴婢現在就去給您換件賀禮,二夫人那麽疼愛您,一定會再為您精挑細選一件禮物的!”
“不用了。”
蘇景毓冷淡轉身離去,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
夢境竟然成真了?
巳時,賓客們陸陸續續的到了。
老太太正坐在前堂,跟兩個兒子和兒媳吃茶。
聽到前院的喧嚣聲,老太太不悅地擡了擡頭,“就她能折騰,讓她一切從簡,竟然還請了這麽多賓客過來。”
二夫人窦如華勾了勾唇,“反正您沒從給沈氏撥銀子,花的都是他們三房自己的錢,由着她折騰去,丢的是她自己的臉。”
老太太聽的舒心,唇角微彎,“今日我就在這裏坐着,咱們都不出面,看她能請來幾個人。”
二爺蘇明善在旁邊陪着笑,“弟妹仗着自己家裏是書香門第,一向清高,現在三弟兇多吉少,就該讓她明白這蘇府是誰做主,您不出面下請帖,誰會給她一個寡居婦人的面子?她最多能請些破落戶過來。”
“謹言慎行,你弟弟還生死未蔔呢。”老太太瞥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以前是王氏的陪嫁丫鬟,王氏嫁進府後,蘇昶和她恩愛有加,她一直沒有機會接近蘇昶,後來王氏久未有孕,她才得了機會做了妾室,後來她肚子争氣,連生兩子,一路做到了今天老夫人的位置。
她這些年來端着老夫人的架子,讓人敬畏幾分,但私底下還是有不少人在背後瞧不起她身上的市儈氣,所以她素來最煩沈家這種書香門第。
至于蘇明遷?失蹤這麽久,人肯定是沒了!
長媳孔宜一直默默聽着,沒有開口,她出身高門,向來不喜歡參與蘇府後宅的這些是是非非,她壓根就瞧不起兩個妯娌,更懶得與她們論長短。
她的相公蘇明德最讨厭她這副樣子,借機陰陽怪氣道:“管她是書香門第,還是高門大戶,只要嫁進了蘇府,就是蘇府的人,得以咱們馬首是瞻。”
孔宜瞥他一眼,哂笑道:“高門大戶自然不是小門小戶能比的,要不然那些小門小戶的也不必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去求娶高門大戶的。”
一時間就連老太太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孔氏的父親乃是六品官,正正經經的官家女,哪怕是個庶出,也是他們高攀。
當年是她厚着臉皮,帶兒子屢次上門才求來這門婚事,本來以為撿了個大便宜,卻沒想到孔父也是個老奸巨猾的,他貪墨了朝中不少銀子,是有窟窿要填,才把女兒嫁給蘇家這個丹陽城有名的富戶。
蘇家為此折進去不少銀子,蘇昶想起這件事就要罵她一通。
幸好孔父保住了官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大房有這個六品官的老丈人支應,這幾年外出做生意也算順風順水。
孔宜進門後,只生了兩個女兒,這些年來蘇明德伏低做小,連個妾室都沒敢納,早就滿心怨怼。
窦如華笑着打圓場,“反正必須得借着這個機會把三房的氣焰徹底打下去,讓沈氏以後都老老實實的,不敢鬧出花樣來。”
老太太心情好極了,得意洋洋的想,以後這蘇府的一切都是她兩個兒子的,任她王氏是正妻原配又如何,最後她才是那個贏家。
她心裏有着自己的打算,她以前畢竟是蘇府原配的通房丫鬟,擡成跟小姐平起平坐的正室,既與理不合,也不好向王家交代,因此她這個正室的名分其實并未上族譜,蘇老爺子不過是不想再娶,又得有個人管家,才默許了別人稱她一聲老夫人,其實她的身份至今還模棱兩可。
沒上族譜就不算名正言順的正室夫人,她的兩個兒子是嫡是庶就在老爺子的一念之間,以後這家産究竟如何分還不好說,只有她的兒子接手蘇家,才能把她的名字填到族譜上,到時候她和兒子們就都能名正言順了。
如今蘇明遷下落不明,對他們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們正高興着,外面喜氣洋洋的喧嚣聲愈來俞甚,老太太在堂屋裏有些坐不住了,不住的往外瞧。
窦如華正想派人出去看看,就見翠薇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你這丫頭怎麽毛手毛腳的。”窦如華罵了一句,低聲問:“禮物送過去了?”
“送過去了,不過……”翠薇氣喘籲籲地看了眼屋子裏的人。
“怎麽了?”窦如華不以為然道:“這裏沒有外人,有話直說。”
翠薇硬着頭皮道:“毓哥兒發現禮盒裏的大阿福碎了,不肯讓奴婢準備新的禮物,要自己備份禮送給五姑娘。”
窦如華眉心微蹙,“他怎麽發現的?”
“奴婢在路上碰到毓哥兒,毓哥兒非要把禮盒打開看看……”
窦如華塗着丹蔻的手指在椅把上輕輕敲了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毓哥兒平時對她信賴有加,從來不會檢查她給他準備的東西,沒想到這次竟然發現了禮盒的蹊跷。
不過不打緊,毓哥兒一直把她當親娘般看待,只要她稍一籠絡,毓哥兒就不可能懷疑到她身上,只要推脫說是丫鬟辦事不利就行了。
毓哥兒不過是一個六歲的孩子,好糊弄的很。
窦如華揚着唇角,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他願意準備便讓他自己準備去,不是什麽大事。”
這次挑撥不成,那便等下次,反正不愁沒有機會。
“是……”翠薇再次欲言又止。
窦如華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有話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奴婢剛才從錦瀾苑裏出來,看到院子裏來了不少賓客,沈家人基本都到齊了。”
老太太身體坐直。
“沈家老爺也來了?”
“是,沈家老爺和老夫人都到了,還有沈家二爺和二奶奶,沈家大爺在外為官,雖然沒有親臨,但派人送了重禮過來。”
老太太面色嚴肅起來,半晌,忍不住唾道:“一個丫頭片子生的丫頭片子,他沈家何必這麽勞師動衆?”
孔宜不願意聽,她連生了兩個女兒,這些年沒少被老太太明裏暗裏指桑罵槐。
“母親,您要是這麽說,您不也是個丫頭片子嗎?”
老太太狠狠一噎,剜了她一眼。
蘇明善擔憂道:“母親,沈家人都到了,我們不去會不會不太好?畢竟沈家世代書香門第,在丹陽城裏很受人敬重,還有人在朝中做官,我們如此冷待他們,傳出去于我們蘇家名聲有損,如果傳到父親耳朵裏,恐怕會秋後算賬。”
老太太轉了轉手裏的佛珠,不情不願道:“先晾一晾他們。”
其他人紛紛點頭,哪能沈家人一來,他們就巴巴的趕過去,必須得把姿态端上來。
翠薇猶豫了一下,又弱弱的開口:“來的不止沈家人,還有城西的柳家、城南的白家、做藥材生意的孫老板、李老板,連知府夫人都來了,這些還只是奴婢能認出來的……”
衆人一下子變了臉色,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老太太更是臉色難看到了至極。
她沈昔月憑什麽能請來這麽多人?
窦如華罵道:“你怎麽不早說!”
翠薇委屈的跪了下去,沒敢辯駁。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一言不發地各自趕回去準備禮物,來了這麽多人,他們若是不到場,不止丢蘇家的臉面,他們還得被人戳着脊梁骨罵他們欺負三房孤兒寡母,等老爺子回來,非得扒他們一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