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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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 李秉初就來工作室接雲黎。
清晨的鈴蘭最好看,大概六點多,第一束晨光照在花朵上, 綠葉尚且挂着晨間的露珠, 微風拂過, 小鈴铛微微搖晃, 隐約的花香鑽進鼻腔。
雲黎盯着看, 一時失了神。
這樣的場景足夠治愈人心, 當它映入人的視野裏, 就會不可避免的在想,眼睛還能看到這樣的景色……真好啊……
雲黎拿出手機錄像。
她從屏幕裏看美景, 鏡頭裏的鈴蘭花海搖曳得那麽漂亮,金色的陽光照在滿滿當當的枝頭, 枝條都被壓彎, 反而可愛得過分。
雲黎錄了一個快三十秒鐘的視頻, 她保存下來, 忽然想起之前李秉初在朋友圈發過的那條。
他應該也是站在這個位置, 和她同樣的角度拍攝的,甚至連陽光看起來都是同一時候。
恍然中有一種宿命感。
雲黎心裏懷着這種宿命感, 回頭,正好看到李秉初站在門口。
心似乎震了一下。
他一直在盯着她,冷冽的目光甚至沒有及時收回,雲黎怔了下, 随即僵硬的笑了笑。
“這花養護得真好。”
要照顧到這個程度,肯定要花不少心思, 而且他這不是一盆或者幾束,是整整一個園子。
李秉初手上拿了個小禮盒, 他遞給雲黎,“上次答應送你的。”
上次答應她?
雲黎腦子裏沒這個記憶,但她大概猜是她喝醉那時候。
她沒問,從他手裏拿過小禮盒,打開,看見是一瓶香水。
她放到鼻尖聞了聞。
混着空氣中原本的鈴蘭香,這香水中似乎也有鈴蘭花的香味。
是她會很喜歡的味道。
似乎……也在李秉初身上聞到過。
“這瓶是我上飛機前新買的。”李秉初淡聲說:“我的那瓶用過了。”
他記着給她送這個,特地買了一瓶新的,包好了然後送給她,明明只是醉酒時的一件小事,雲黎自己都不記得了,他卻還一直記在心裏。
雲黎猶豫了下:“不用了,太破費了。”
她把盒子裝回去,想把它還給李秉初。
“新婚總得有禮物。”李秉初看着她,沒接。
雲黎快要被他眼睛裏的深淵吸進去,她心底莫名一顫,下意識移開視線,胸膛裏的心髒卻在更加快速的跳動起來。
李秉初視線卻沒有移開,依舊看着她:“三月二十一,正好是春分。”
是他們領證的日子。
他自然的說出這個日期,沒有思考和猶豫,像已經把這個日子記在了心裏。
如果說問雲黎是哪一天,她可能還要回想一下,因為她并沒有專門去記日子。
原本就是協議,不是真的結婚。
不過李秉初大概是個有儀式感的人,所以他會記得這樣的日子,哪怕其實并不重要。
“那……我沒準備什麽禮物……”雲黎緊張的想,她能送他什麽東西,可大腦一片空白。
主要也不知道李秉初喜歡什麽,或者說送什麽得體。
如果她收下禮物的話,總該要禮尚往來才對。
“那下次準備。”李秉初淡聲回答,倒一點都不客氣。
一根繩上的螞蚱總不能再計較這個,于是雲黎應了一聲,默默把禮物收下來。
她一個人時偷偷聞了它的味道,越發覺得,有它在身上,就好像是李秉初在她身邊一樣。
有一種難言的,無法被敘述的感覺。
中午李秉初留她吃中飯。
他向家裏廚師報了菜單,全部是她喜歡吃的。
雲黎繼續在院子裏賞花。
畢竟花期就快要過去了,她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睛,努力看得越多越好。
李秉初接到工作電話,他暫時在書房處理工作。
雲黎轉了一圈後回到大廳。
大廳正中擺着她送給港港的那只貔貅,她很多年前的作品,架不住港港的要求給她送了,雕得還不是那麽精致,現在再看,只覺有很多的缺點。
如果是現在的她再雕一個一樣的,肯定可以更好。
雲黎走近去看。
李家老宅的大廳裏放着不少擺件,除了正中間的貔貅,架子上還有幾個青花瓷瓶,雲黎不太懂瓷器,但她猜想,這些應該價值不菲。
畢竟李家老宅這樣的地方也不會放什麽廉價的東西,每一樣價值都不可估量,就她的這個貔貅,應該算是最廉價的了。
但它卻被放在正中間。
雲黎轉身,沒注意看,腳下就突然被絆到,她來不及反應,本能去抓住面前的架子,手肘碰到什麽,緊接着聽見清脆的一聲——
雲黎還沒站穩,手掌陡然按住一塊碎片,皮膚被瞬間劃破的疼痛感傳來,她沒忍住喊了一聲,低頭時,看見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她愣住,甚至來不及管她手上的疼痛為何而來。
五雷轟頂的愧疚感襲上心頭,雲黎第一反應是她完蛋了,這打底六七位數的東西,她現在的存款肯定不夠賠。
家底都要被掏光——
雲黎臉都白了。
她俯身準備去撿碎片,剛蹲下來,面前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秉初在樓梯口聽見聲音,他加快腳步下樓,拐過轉角,一眼看到她指縫流出的鮮血。
李秉初臉色沉下,僅五六步的距離,他并做兩步走到她面前,過于深邃的視線讓雲黎吓了一跳,她慌張又愧疚,嘴角緊張的抽動住,卻見李秉初深吸一口氣,握住她手腕。
“對不起——”雲黎剛出聲,話被打斷。
“手怎麽了?”
李秉初語氣一失平常的冷靜,急切間尾音在發抖,他所有注意力在她手上,根本沒有看是什麽被摔碎了。
她手掌心還在不停的湧出鮮血。
李秉初眉間無意識緊皺,他視線快速的打量她掌心,确認沒有肉眼可見的異物,而後直接拿出口袋裏的手帕,按在她掌心的傷口上。
雲黎疼得手往回縮,被李秉初握住。
他一只手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帕子在她掌心,他低沉下聲,“要先止血。”
他此時的反應,比雲黎更緊張。
首先是無法确認她手上傷的長度和深度,最壞的情況是還要清創縫針,現在去最近的醫院也要二十分鐘,李秉初在腦子裏飛快思考最快最好的選擇。
“走,去醫院。”李秉初果斷決定。
他從一旁提了醫藥箱,拉着雲黎往外走,只握住她手腕,再急手上力氣都記得放松。
喊司機馬上去開車,前往最近的醫院。
這一切太快雲黎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她腦子一陣懵,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坐在車上,車往山下開,李秉初坐在她旁邊,一手托住她受傷的手,低頭,觀察她掌心的滲血已經停止下來。
他小心翼翼拿開帕子。
她掌心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傷口處血已經凝固,看得不分明,李秉初打開旁邊的醫藥箱,拿出棉簽和碘酒,消毒前,他擡頭看了眼雲黎,眼睛裏有明顯的不忍。
“會有點疼。”他輕聲,“你忍一忍。”
這一句像在哄她。
雲黎擡眼,她沒注意手上多疼,反而視線不由自主盯住了眼前的李秉初。
他極度認真的拿着碘伏棉簽在給她消毒,如此近的距離,雲黎看到他黑色眼眸裏緊縮的瞳仁,連呼吸聲都放緩,動作極輕,生怕把她弄疼。雲黎想起剛剛他從樓梯上下來時驟然改變的神情,以及......他現在的過分緊張。
李秉初這樣嚴肅內斂的人,喜怒不形于色,雲黎幾乎從未見過他神色有太大改變,而現在她只是被劃傷了手而已——
雲黎雕刻的時候手上常有各種傷,她抗痛能力也高于常人,習慣了疼痛後,她注意力不在上面,甚至覺得還好。
實在不至于興師動衆往醫院趕。
雲黎天靈蓋在剎那間被某個猜測擊中,她激靈的背都僵直,心髒傳來一種異常的怪異感。
此時李秉初已經幫她把手掌上和指縫中溢出的鮮血用棉簽一點點擦幹淨,剩下掌心中間一道兩厘米長的傷痕,他仔細确認沒有碎片,應該劃得不是太深,偶爾還有血珠子冒出來。
“還好嗎?”他出聲問。
雲黎從失神中拉回思緒,“我沒事。”
“不用去醫院了吧......”
李秉初看了眼窗外環境,說:“還有五分鐘就到了。”
他目光轉回在她的手,語氣沉然:“你的手是要拿刻刀的。”
并且這還是她最重要的右手。
萬一傷到筋骨——
雲黎聽到這句話,喉頭竟莫名哽咽,心口泛上酸澀。
他是在擔心她以後沒辦法雕塑......
精細的雕刻需要她手指的穩定和靈巧。
雲黎深吸了一口氣。
她突然感覺,心髒的某一處,被人好好保護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附近有個小醫院,如李秉初所說,五分鐘就到了,下車後,李秉初領她直接前往急診的外科診室,醫生帶她進換藥室檢查。
所幸确實傷得不深,止血及時,消毒也到位,目前暫時不用縫針,只需要進行包紮,按時換藥,一周內就能愈合。
李秉初原本該在門口站着等,他卻進來了,站在雲黎旁邊,沉默的沒有做聲。
雲黎咬着牙,疼得吸涼氣,也硬是沒吭聲。
直到醫生包紮完,囑咐她傷口愈合前不要碰水,每日一到兩次換藥,如果有感染再及時就醫。
雲黎看到身前的李秉初很輕的松口氣,一直緊鎖的眉頭也在這一刻稍舒展開。
她不是故意盯着李秉初看,只是環繞在她心間某種怪異的思緒讓她不得不把注意力頻頻的投向他。
她都無法想象她這一刻在想什麽。
她只覺得自己離譜。
從醫院出來,李秉初又帶她回老宅。
中午準備了許多吃的,本來就是說留她一起吃飯,雖然出了插曲,不管如何,飯還是一定要吃的。
就他們兩個人吃而已,桌子上的菜卻有七八道,兩葷兩素一湯,一道涼菜一道甜品,快趕上宴席的規格。
因為中途出去了一趟,飯菜做好後都又涼了,回來前再熱了一次。
她的手被紗布包了一圈,勉強能拿勺子吃飯,動筷子不方便。
李秉初坐在她身邊,給她夾菜。
雲黎手已經這樣,她也就不逞強。
今日大菜是那條紅燒魚,做的酸甜口,一整條。
李秉初剔了一小碗魚肉,把碗遞到雲黎面前。
雲黎低頭。
她看到這碗魚肉被剔得很幹淨,甚至——
一根小刺都不見。
沒有誰會無故照顧一個人照顧得如此細致,細心的雲黎完全能夠感覺到他的每一樣用心。
這種坐立難安的心情再次不可控制的翻湧。
雲黎沒有動這碗魚肉。
“不喜歡?”李秉初轉頭看過來。
雲黎搖頭。
那個想法在她腦子裏不停打轉,她深吸了一口氣,終于鼓起很大的勇氣,看向他問:“我有個問題......能問嗎?”
即使問出這句她還在發抖。
李秉初很冷靜:“什麽?”
窗外的鈴蘭在她心上微微搖晃,從剛剛受傷起就在她心上盤桓的念頭,終于被她忐忑的問出來。
“我覺得......您對我......似乎好得過分了。”
“您是不是......”
雲黎這樣心思敏感的人,她太能輕易察覺別人對她的好,她難過或窘迫時李秉初總在她身邊,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總給予無聲卻強大的安慰。
用和她結婚這樣的籌碼來幫她争奪雲氏,多次篤定的告訴她,不會幫別人,會站在她這邊。
這些是明面上的,更別提還有更多數不清的細節。
主動幫她修改論文,家裏擺着她的作品,生日那天送她那套東陽的刻刀,後來她才得知是出自大師手下的珍品,更別提定制,全世界只此一套,朋友圈那個視頻,似乎是僅她可見,還有“雲上客”,他提起是他特意改的名字......
最讓她心驚的是她受傷時他的反應。
雲黎無法把他那樣自覺流露的反應也歸結于長輩對她的照拂,沒有哪個長輩會這樣細心地對晚輩進行照拂。
好得幾乎能讓人心軟了。
越想越讓她心顫。
她沒辦法真的問出那個問題,這對她來說太別扭,奇怪得難以言說。
特別他們現在,還多了一層如此暧昧的“夫妻”關系。
空氣似乎在此刻停滞,變得粘稠,李秉初眸光明顯頓了片刻,他眼皮微壓,沉默的看向雲黎時,她垂在身側的左手不由握緊。
他聲音啞了幾分,語氣卻很篤定:“是。”
一如既往令人信服的語氣。
雲黎僵住。
過于坦蕩的承認,她始料未及。
她那瞬間甚至看到了他眼裏外露的情緒。
沒有問出的兩個字即使不明說也不用再懷疑,震驚之下,她那片刻幾乎失去了語言能力。
她也無法去思考,為什麽是她。
她這樣不太出衆的人。
沒問出口的那兩個字,是“喜歡”。
而且李秉初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喜歡人嗎?
此時他身上淡淡的鈴蘭香若有若無的傳到她鼻腔,在她無意識屏住的呼吸下,他的味道無孔不入,直到他用他深邃的目光盯住她,眼睛裏的某種侵略和強勢不再掩飾。
他還沒想好怎麽和她捅破這層窗戶紙,已經被她發現。
他不想吓到她。
雲黎喉頭像被哽住,她不知道能說什麽。
“結婚這件事,是我的私心。”他語氣平靜低沉,并不懼于承認,這是屬于他任何時候都保持冷靜的能力,而後打量雲黎的神色,頓了頓,他聲音更低的詢問。
“雲黎,如果我拿這件事來試探你的底線——”
“你會認為我很卑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