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延遲冠禮
第088章 延遲冠禮
封嫪毐為長信侯的事情塵埃落定後, 距離嬴政二十歲生辰差不多還有一個月時間,想到不久後便可以親政,他心中陰霾被期許替代。自十三歲即位至今, 整整七年, 他都只是大秦王位上的一個擺設, 呂不韋一直以他未及冠為由,霸占着屬于王的權利, 他早已受夠那種壓制。
朝陽灑在聳立的庑殿頂上,打磨光滑的暗灰色瓦片,在光線折射下泛着點點光斑, 似是白日裏的繁星。
下方議政殿內,百官分列兩側, 二十四根雕龍中柱一塵不染,磅礴肅穆。
呂不韋屢屢截斷君王發言, 絲毫不提冠禮儀式,大談特談諸國局勢。
“近幾年,趙國實力已被大力削弱。大王, 臣以為, 理應趁機出兵趙國。”
“近幾年,大秦因頻繁交戰, 損耗的不止是人力,還有財力。寡人認為, 屢屢挑起戰争會傷及國之根本,理應休養生息一些時日, 再出兵趙國。”
嬴政雖然有平定亂世的願望, 但也明白不可急功近利的道理,即位這幾年, 秦國與諸國之間大大小小的戰争不下幾十次,雖說勝大于敗,但勝利也是會死傷慘重的,這些年死亡人口遠比出生人口高的多。
他是想要盡可能早一些天下歸一,也知道這條路必定會死傷無數,可他不想因為急功近利不顧後果而遭後世唾罵。趙堰與他有着血仇,趙國是一定要滅的,不過既然決定要做,就要盡可能做到萬全。
呂不韋面色如常,眼底笑意卻消失了。
“可臣卻覺得,此時應該乘勝逐北… … ”
嬴政高聲打斷他:“相邦莫要忘了,大秦的敵人不止趙國,其他五國随時都可能趁機聯手,大秦縱使再強大,可連年戰亂… … ”
“大王!”
呂不韋尾音拖長,顯然已經不悅。
“六國之所以屢次聯手,就是懼怕大秦,若說連年戰亂的損失,趙國遠超秦國。趙王因重用郭開,朝中近來內鬥不斷,此時正是擊垮趙國的好時機,若是錯過,日後恐難再有此良機。臣知大王年少經驗不足,但萬不可因顧慮而錯失最佳時機。”
他這一番慷慨激昂聽的衆臣子連連點頭,一時間大殿上附和聲不斷。
嬴政臉色卻陰沉下去,每次意見不合,呂不韋争辯之後,最後都要強調一句他年少經驗不足。只要那種言辭一出,總要有一部分臣子被他牽着鼻子走。
胸膛起伏之間,他置于膝頭的雙手倏然蜷起,深邃黑眸冷冽非常,線條分明的下颌骨繃着。
坐在右側後方的簡兮,肩膀微微傾斜,低聲提醒:“政兒,相邦說的在理,你聽他的便是,他不會害大秦的。”
嬴政側頭淡淡睃了母親一眼,沒有回應她。注視着下方交頭接耳的臣子,他緩緩擡起手叩響奏案。
“衆卿為秦之心,寡人自然明白。既然諸位皆認為相邦言之有理,那依相邦便是。”
又一次逼得君王妥協,呂不韋胡須微翹,笑意難掩。轉身面對階下百官,雙目巡視一圈,最後落到滿頭華發的蒙骜身上。
“蒙老将軍,這一次就有勞了。”
已年過七旬的蒙骜上前幾步,雙手虛于身前對着君王輯禮。
“老夫定不負所托。”
嬴政沒有吭聲,蒙骜雖忠于大秦,忠于君王,但近年來卻與呂不韋交好。
呂不韋獨攬大權,可也需要軍方的支持,故而他主動對上将軍蒙骜示好,更是多次讓他率軍與諸國交戰,屢立戰功。
蒙骜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呂不韋的心思,既然都是為了大秦,他也沒有說破。
手掌蜷縮又松開,松開又蜷縮,嬴政許久沒有開口表述政見。
最後,待政事讨論的差不多了,王室宗正走出隊列,正式提起加冠禮之事。
“依照祖制,歷代君王的加冠儀式需在雍城宗廟舉行,距離君王生辰還有一個月零一天,老夫認為是時候準備冠禮儀式了… … ”
聽到老宗正這話,嬴政呼吸停滞須臾,長舒一口氣,緊蹙的眉心終于舒展。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這一刻,每次宗正想要提起冠禮事宜,都會被呂不韋有意岔開。
太後簡兮臉色卻是一變,她悄悄與呂不韋對望一眼,擡手在手臂上用力擰了兩把,酸痛直沖雙眼。
用力擠出一滴淚,她以袖半遮面,“冠禮之事,恐怕要推後了。”
嬴政愕然回頭,不敢置信看着她,他滿懷期待以為母親回鹹陽是要商議冠禮大典,沒想到竟是想要阻止。
簡兮沒敢與兒子對視,而是紅着眼眶對老宗正道:“本宮這不是蓄意為之,也知道冠禮儀式對于一國君主有多重要… … ”
掩面啜泣幾聲,她才繼續:“本宮這次回來本就是為了政兒的冠禮,可… … 可… … 三日前的晚上,本宮夢見先王,先王托夢說… … 說此時不是加冠親政的時機,還需再等上兩年。”
“兩年?”
嬴政霍然起身,面容嚴峻凝視着掩面落淚的母親,那混濁雙目讓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
簡兮緩緩擡頭,泛紅雙眼讓她眼角細紋更加醒目。
嬴政不相信托夢的說辭,加冠禮延後兩年,受益的唯有呂不韋,母親此番言論絕對與他有關。他轉身冷眼俯視那個儒雅淡笑的中年男人,身上玄衣襯得他臉色更加陰沉。
呂不韋坦然接受君王冰冷視線,并不開口摻和此事。
老宗正最是信奉那些,猶疑片晌,才詢問:“先王托夢如何說的?”
簡兮假裝回想片刻,才把先前準備好的話說出來:“先王說,大王二十二歲之前會有一場劫難,只要不舉行加冠儀式,便可化解。”
這個世上,母親對孩子都是無私的。老宗正沒有過多懷疑,神色嚴肅對着上首君王輯了一禮:“先王托夢乃是在護佑大王,是以,老夫認為,理應遵照先王警示。”
這番話讓年輕君王如遭雷擊,直愣愣杵在王位上,久久沒有反應。他期盼了整整七年的成人禮,到頭來還是阻礙重重,就連曾經相依為命的母親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這個世上到底還有什麽是可以值得信任的,每個人看似都很尊重一國君主,可又都以各種子虛烏有的理由阻止他拿回本屬于王的權利。
在這個燥熱的秋日裏,嬴政身體冰冷,猶如置身在雪虐風饕的冬季。
簡兮掩下心底愧疚,握住兒子僵硬手腕,拉他坐下,臉上是久違的慈愛微笑。
“政兒,這都是為了你好,母後寧可錯信,也不可不顧你的安危。”
嬴政唇角噙着嘲諷笑意,眼神複雜望着母親,這一刻,對面人讓他感到無比陌生。久居雍城的這幾年,他不知道母親經歷了什麽,為何會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夢境诓騙所有人。無聲長出一口氣,他一根根掰開腕上手指,起身離開。
簡兮佯裝出的平靜面容終于顯露慌張,她顧不得去看下面衆臣反應,匆匆跟了上去。
旁觀的魂魄見此情形,化作一縷看不見的煙霧飄出大殿,直直向着琉璃所居偏殿而去。
今日樊爾去教授成蟜劍術,不在章臺宮。
琉璃抱着一卷農書倚靠在案幾旁,正研究的入神。
其實,鲛族也有人族的農書,是千年前鲛皇琉年來陸地歷練時,那位弟子贈予他的。後來歷練還未結束,那人就崩逝了,琉年便把那些農書留作紀念帶回了無邊城。
不過鲛人生活在深海,無需農耕,是以那些書籍一直存放在海淵閣。琉璃曾無意中翻看過,當時她沒有在意,只是奇怪鲛族不種地,為何會有農書。直到最近看到樊爾尋回的這幾篇農家典籍,她才知道海淵閣那幾卷竟是人族古籍。
歷朝歷代,有不少統治者認為,要想使家國強盛,百姓安樂,發展農耕是必不可少的。十五年來,琉璃也算了解的差不多了,人族一日兩餐,多食五谷,諸國因常年戰亂,糧草十分重要,再加上不控制人口出生率,所以糧食是十分重要的東西。
當初嬴政明知韓國遣人來獻計修水渠,實為居心不良,可他仍然堅定采納。因為他知道水渠對農耕有多重要,農耕對一個國家又有多重要。
這些年,琉璃研讀了不少諸子著作,不得不說,人族生命雖然短暫,但智慧無可比拟。
剛展開新的一章節,餘光裏便出現了一縷慌裏慌張的魂魄。
“不好了不好了… … ”
武庚身影飄忽,速度極快,言語間,已然行至大殿內。
琉璃不解看他,用眼神質問發生了何事。
“方才議政殿上… … ”
武庚左一句右一句,大致把議政殿發生的事情敘述一遍。
“你說甚?”琉璃猛然起身:“她竟然以托夢的說辭讓宗正延後了君王冠禮?”
“對,君王憤然離殿,太後也跟了出去,我估摸着母子倆可能會有争吵,故而前來尋你… … ”
琉璃不等武庚說完,套上布履便閃身出了寝殿。
空曠甬道上,母子倆一前一後走着。
嬴政腳步很快,簡兮跟的有些吃力,在拐角處她一個不慎差點絆倒。
聽到身後“哎呦”聲,前方年輕君王終于止住步子。
簡兮快步上前,仰頭看着挺拔如松的兒子,嘴唇嗫嚅幾次,唇齒間溢出一聲嘆息:“政兒,只是短短兩年而已… … ”
“兩年?我已經隐忍七年,您現在卻告訴我還要忍兩年。”嬴政冷冷嗤笑出聲:“您久居雍城舊宮,可有關心過我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初即位,人人都說我年幼,能力不足。好!那我就潛心學習,學着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君王,這些年我研讀諸子著作,學習帝王之術,甚至連最不喜歡的王室禮儀都學的十分認真,就怕在冠禮之際被挑出錯處。可您呢!卻在這種緊要關頭與他人合謀,以先王托夢為由推遲我親政的時間。周文王十二歲行冠禮,周成王十五歲行冠禮,為何我就不可?十三歲即位至今,已有七年之久,這還不夠嘛!”
今日之前,他還天真的以為,母親早已在雍城宗廟安排妥當,這次回鹹陽就是接他去雍城行加冠禮的。期待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他不明白為何要有二十弱冠那種規定,一個人若有才能,就算十幾歲也可以有所作為,比如去年驟然離世的甘羅,在十二歲時便能有所作為。反之,若是廢物,就算及冠也是廢物,能力不是一夜之間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