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間奏·榆樹街的夢魇(四)
第二十四章 間奏·榆樹街的夢魇(四)
已經沒有必要看下去了。
容憶告訴自己。
只有一次機會,不能被提前激怒。
而現在,時機……到了。
九歲。
容芳華舊疾複發。
病入膏肓的中年女人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被坐在床前的年幼孩子緊緊握住。
容憶用掉了唯一的機會,奪取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他凝望着病床上的養母充斥死氣的面容,神情卻平靜無波。
彌留之際,容芳華開始敘說她的遺言。
“阿憶,我要走了,今後不會有人再束縛你了……”
不,不是這樣的。
容憶垂下眼,默不作聲地反駁。
媽媽最後留下的話,是……
‘阿憶,我要走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每次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在一旁也偷偷地許了願哦,可惜……沒有時間去做了。
你能幫我實現我的目标嗎?’
病床上的容芳華臉色越發蒼白,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去追尋你想要的自由吧,我只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其餘的是非都不重要……”
容憶在心底同步默念。
‘我的第一個願望,是陪你一起完成你的學業。
阿憶,将來考一個好大學吧,替我去看看,大學的校園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漂亮?
第二個願望,我多希望能看你交上朋友啊。
只要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你應該不會感到孤獨了吧。
第三,是我個人的心願……
阿憶,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去尋找你的親生父母吧。阿憶這麽聰明,一定能分辨出、咳,他們……值不值得你去原諒。
最後……’
記憶裏的聲音,漸漸虛弱得微不可聞。
‘阿憶,世界這麽大,多出去走走吧,或許、或許會有一天,你可以不再迷茫……’
容憶目光晦澀地聽着耳畔急切的喊話。
“阿憶,阿憶,你聽清楚了嗎?”呼吸急促的容芳華急不可耐地問道。
“嗯,我都聽到了。”
他語氣溫柔地回答,眼中應景地落下了一滴淚。
是的,媽媽。
我用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大學,有認真地去交過朋友,也找過我那不存在的父母。
我有嘗試着……去稍微熱愛這個世界那麽一點啊。
與他的溫柔語氣相反,容憶松開的一只手的掌心,憑空凝聚出了一把閃爍着寒芒的匕首。
這裏是夢的世界,想象即為真實。
容憶平靜地流着淚,将那柄匕首送進了“容芳華”的心髒。
“抓到你了。”他緩慢念出它真正的名字,“弗萊迪。”
病床上的人在下一秒變換了樣貌,從奄奄一息、藍白病服的中年女子,轉瞬成了一個紅綠條紋毛衣、渾身疤痕、瘦骨嶙峋的醜陋男人。
弗萊迪面容驚駭地看着容憶從一個孩童抽長到成年的模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破布堵上了嘴,随後就被想象具現的鐵鏈自動捆在了床上動彈不得。
當容憶完成一系列捕捉流程後,也如願聽到了一個清朗的聲音。
“看來你還不算無可救藥。”
容憶緩緩地站了起來,看向了推門而入的那個身影。
港黑幹部太宰治……他前世記憶的化身。
高檔的定制西裝,舒展的黑大衣,身形瘦削,渾身繃帶。
黑發黑眼的青年眉目倦怠,合掌笑道:“一個頂着太宰治模樣的乖寶寶,蛞蝓見到都要被吓哭吧。”
容憶目光如冰地與他對視。
拙劣的鬧劇結束了,現在是演員出場謝幕的時間。
一個是扮演了【容憶】的黑時宰,一個是扮演【容芳華】的弗萊迪。
兩人從頭演繹了容憶三歲到九歲的成長經歷,劇情精巧而空洞,而到臨終遺言的缟潮時,終于圖窮匕見。
夢,是潛意識的合集。
如果容憶沒有選擇親手終結【容芳華】,而任由被篡改內容的缟潮發展,那另一個他在經歷了和本體相同的過去後,哪怕是虛假的記憶,也會壯大到與他分庭抗禮的地步。
這樣容憶也不需要再等以後了,一出去就能當場裂成兩個。
一個“好孩子”,與另一個……“壞孩子”。
容憶的嘴角勾了勾:“對着一個假貨,明明全程毫無波動,還硬要演出一副記憶裏好孩子的模樣,真是辛苦你了。”
“是有點累。”黑時宰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說,“但如你所說,不過是一個假貨,所以也不必多認真。”
容憶緩慢地點點頭,重複道:“是的,一個假貨而已。”
沒有直接具現記憶裏的虛影,而是将落敗的弗萊迪拉出來廢物利用,是黑時宰僅存的一絲溫柔。
但這不妨礙他動手。
容憶咧開嘴,握緊了拳頭,向前走了兩步,一拳轟在了黑時宰的臉上,打得他別過了臉,連續後退三四步才重新站穩。
“你對你寫下的劇本,可曾有過一絲後悔?”
容憶笑容滿面地問,臉上浮誇的笑意配合未幹的淚痕,給人一種無比詭異的感覺。
黑時宰的臉仍輕輕側着,語氣涼薄道:“不過是因為失憶而獲得的虛僞親情,以我的視角看,充斥着自以為是的揣測。”
容憶笑得更大聲了:“但對于‘容憶’來說,這份感情從來都真實不虛。”
黑時宰轉過了臉,露出的左眼眸光冷漠:“你怎麽确定不是記憶的美化?”
容憶的笑僵了一瞬,他深深凝視着眼前的“自己”,用淡漠的聲音說道:“所以你認為我應該學你,既想得到感情,又拒絕讓人接近。”他頓了一頓,“說是膽小鬼,又何嘗不是一種傲慢?”
“你罵誰呢?”黑時宰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幾眼,“哦~原來自嘲也能練得如此得心應手。”
他對着容憶豎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我!”
容憶:……
兩人同時收斂起了所有的情緒。
黑時宰面無表情:“我很讨厭你。”
容憶針鋒相對:“彼此彼此。”
“所以,兩個問題。”黑時宰掰着手指問道,“首先,如果沒有進入主神空間,你會選擇什麽樣的結局?”
“自殺吧。”容憶淡淡地說,“或許是當我把掃墓續費到五百年的時候,也或許是我對這個世界感到厭倦後。”
黑時宰沒有給出評價,只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那如果主神真的邀請了你,你會同意嗎?”
容憶悚然一驚。
另一個他不會給出無用的信息。
他的大腦開始飛快轉動。
可能性一,三次元裏也有主神空間。
可能性二,有主神或與主神類似的存在,對他發出了邀請。
可能性三,他進入主神空間并不是意外,他的記憶……有問題?
這是無法說出口的暗示。
容憶思考片刻,按照字面意思謹慎地回答:“我會接受。”
“想明白生命的意義嗎?想真正的……活着嗎?”他念出主神的開場白,低聲笑了笑,“這句話,意外的适合太宰治呢。”
黑時宰看着他,神情莫測。
容憶直言道:“你還有什麽話?一并說了吧。”
“所有命運的饋贈,都早已在暗中标注了價格。”黑時宰先吟唱了一句。
“講個笑話,強烈的求生欲。”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走不通的路,還是盡早改道吧。”
容憶眯着眼沉吟,随後向他伸出了手。
黑時宰輕笑一聲,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冷酷的視線同時轉向了一臉驚恐的弗萊迪。
場景開始變換,由潔白的病房堕入了陰冷潮濕的地下室。
這是……港黑的地下審訊間。
“我也很好奇。”黑暗中,有人躍躍欲試道,“惡鬼審訊起來,會有什麽特別嗎?”
……
所有命運的饋贈,都早已在暗中标注了價格。——茨威格《斷頭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