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緣覺抱着她,抱着他的不安定。
越是這個月夜太靜谧,太容易讓人失神,他一時忘了放手。
“不許胡說,不過我慣用的自稱而已。”他低低道,可語氣卻沒什麽說服力。
蘇寶珠沒戳破他的虛張聲勢,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你背後的傷是怎麽來的,我想不通有誰敢打你。”
“沒人打我。”卻是不肯說受傷的原因。
“第一次去福應寺那天,我聽到鞭子的抽打聲,就是你那間僧舍傳出來的,現在想來就是你吧。我聽說,佛門中人一旦破戒,要麽還俗,要麽重罰。”
蘇寶珠輕輕撫着他的背,“對不起。”
緣覺默然一瞬,“不關你的事,你沒有錯。”
“你怎麽這樣好,哪怕你對我嚴厲一點,狠絕一點,我都不會……”
都不會如何,蘇寶珠沒說,緣覺也沒問,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風聲,舒緩地從他們身旁吹過。
蘇寶珠突然直起腰,低頭壓下。
緣覺一偏頭,她的唇落了個空。
“讨厭,還以為能偷襲成功!”蘇寶珠嬌哼一聲,不服氣,啊嗚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疼得緣覺接連倒吸氣,卻不敢猛然放手,一邊躲着張牙舞爪的妖孽,一邊把妖孽慢慢放到地上,待她站穩了方斥責一聲,“胡鬧!”
蘇寶珠笑嘻嘻的,“誰叫你躲的?別氣了,這回我家能緩口氣,都是多虧了你,喏,送你的。”
看着她手裏的荷包,緣覺不鹹不淡笑了聲,“你看我戴哪裏合适?”
好像是的哈,沒見過僧人腰上戴荷包的,蘇寶珠讪讪笑了兩聲,把荷包收起來,“都怪我爹瞎出主意。”
想起那個圓圓胖胖,看着和氣好說話其實一肚子算計的“奸商”,緣覺不禁搖搖頭,“你和你爹長得一點不像。”
蘇寶珠道:“你別看我爹現在這個樣子,他年輕時可是姚州第一美男子呢!畢竟能生出我這樣天上有地上無的美人,爹娘豈能差了?其實我小時候,我爹也沒這麽胖,後來就跟吹氣似的一下子圓乎了。”
幾聲更鼓打響,已是子夜時分了,緣覺無奈只得讓她在寺中留宿,“破曉時分你就要走,別讓人發現。”
蘇寶珠乖巧應下,晚上睡在他的僧舍,規規矩矩的沒做出格的事,也按他的話天沒亮就悄悄離開寺院了。
可是,不到一個時辰,她又回來了!
緣覺面無表情要關門。
“等等。”蘇寶珠急急撐住門板,“真有事,你還記得那個冷淘攤嗎?我覺得廚娘有古怪!”
冷不丁提起冷淘攤,緣覺的表情頓時顯出幾分不自然,“不要總找借口纏着我,正是做早課的時候,讓人瞧見,對你不好。”
他們的事情一旦敗露,沒人敢說緣覺的不是,只會罵她狐媚蠱惑,不知廉恥。
“我不在乎。”蘇寶珠道,“反正早晚回姚州,在那裏,沒人敢說我的閑話,沒人敢給我不痛快。倒是你,只怕處境要難了。”
聲音越來越低,話到最後,她臉上的沮喪已經藏不住了。
“算了,你去做早課吧,我走了。”她轉身,肩膀塌下來,身影在微陰的晨曦中有些飄搖。
緣覺認命似的嘆息一聲,跟了上去。
蘇寶珠微微低着頭,挑挑眉,嘴角微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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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陰沉沉的,灰色的雲越積越多,迎面吹來的風帶着微寒的水氣,應是要下雨了。
這樣的天氣,是沒什麽人吃冷淘的,攤子空空蕩蕩的,系着襜裳的男人木然坐着,讓人覺得有點心酸。
“店家,”蘇寶珠笑着走進棚屋,“來兩碗冷淘。”
一見來了客人,那男人立刻活過來,忙着請他們坐下,“好好,現成的,馬上就得!”
很快,兩碗冷淘端上來,那男人重新坐到一旁,都沒往這邊瞧一眼,根本沒注意到僧人與女子作伴的古怪。
不是過于老實,就是太會做人了。
蘇寶珠問他:“你家的冷淘做得真不錯,尤其這醬汁,調味絕了,是祖傳的手藝?”
那男人笑容憨憨的,“是我婆娘的手藝,我家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不會做這些個吃食。”
蘇寶珠暗喜,“是那位廚娘吧,長得很美,瞧着不像莊戶人家。”
“南邊來的,說起來也是苦命人,家裏遭了土匪,親人們全死了,只剩她一個。”那男人重重嘆口氣,眼中全是憐惜,“因為我家給她口飯吃,就留在我家了,是個頂頂好的女人。”
又說他自己沒能耐,“跟我十年,成天操勞不停,沒過一天好日子。原來家裏有地有房子,現在……”他偷偷覷了眼緣覺,生硬地吞下後半句話,掩飾般道,“唉,才不到四十的年紀,都有白頭發了。”
聽得蘇寶珠心裏發酸,一時竟忘了自己是為什麽來的。
緣覺突然問道:“今日怎麽沒見她?”
“剛才還在這兒呢,我見沒幾個客人,就讓她先回家歇着了。”那男人恐怕是誤會了,急急道,“兩位客官放心,冷淘葉子是她看着我做的,醬汁是她親手調的,味道不會錯。”
緣覺淡淡道:“是不錯,從明日起,隔三天往福應寺送兩百碗冷淘,你可做得?”
“做得做得!”那男人興奮得直搓手,又有點不敢相信,賠着小心問,“敢問師父是……”
緣覺起身,“冷淘送到後找一個叫道武的和尚即可,當日送到當日結清。”
蘇寶珠笑吟吟放下一片金葉子,“這是定金。”
“多、多了,”那男人結結巴巴道,“三文錢一碗,用不了這麽多。”
蘇寶珠挑眉一笑,“姑娘我喜歡,你家的冷淘就值這麽多錢。”
那男人千恩萬謝,幾乎要感動流涕了,可臨走無意感慨的一句“還是有心善的和尚啊”,聽得緣覺皺起了眉頭。
回到福應寺,緣覺叫來道武交代一番,道武聽後道:“殿下專心佛法,四處雲游也是開壇講法居多,有些世間俗事注意不到也是正常的。”
聽他話裏有話,緣覺淡淡瞥他一眼,“有話直說,不要賣官司。”
道武摸摸光溜溜的後腦勺,嘿嘿笑道:“福應寺是殿下挂單的寺院,這裏的僧人倒還規矩,別處有那等假和尚,借着佛祖的名義,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幹。那個店家,估摸着吃過假和尚的虧,便認為天下烏鴉一般黑了。”
緣覺沉吟道:“他說起家裏的房子地,看了我一眼,就不肯繼續說了,想來別有隐情。你找幾個捕快暗地裏查查,別驚動其他人。”
道武笑呵呵應下,“殿下,你最近越來越關心俗務了。”
緣覺一怔,手中的念珠慢慢的,慢慢的停止了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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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塊大塊的烏雲把天空壓得很低,空氣的濕氣越來越重,到了傍晚,空氣終是承受不住壓力似的,沙沙下起了雨。
窗子大開着,裴禛臨窗躺着,任憑雨點胡亂落在臉上、身上。
他的傷還沒好,不能沾水,侍從要把窗子關上。
“開着。”裴禛冷笑道,“又不是隐秘事,還怕隔牆有耳嗎?”
侍從尴尬地看看旁邊站着的王府管事,蹑手蹑腳從沉悶的屋子逃離。
“世子,王爺也是為你好。”管事簡直沒奈何,“王妃壽宴,你受傷了人回不去,可禮數要盡到。壽禮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只消你親筆寫封祝壽信,一件小事,何必這樣別扭?”
裴禛眼睛盯着房梁,嘴角的笑滿是嘲諷,“聽說她懷上了,現在最怕的是我下毒害她,信?根本送不到她跟前,或許連二門沒進就叫人燒了。”
管事勸慰道:“所以才要你寫信,以安她的心,母子哪有隔夜仇啊。”
“母子?”裴禛想聽到天大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這話騙騙不知情的外人也就算了,跟我提母子?哈,我一個低賤的蠻夷之子,如何配做她的兒子?”
管事低着頭,等他的笑聲停了,方慢慢道:“世子多慮了,王爺明确說過,別管他有多少個兒子,世子之位只能是你的,王妃她只是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傍身。”
“她要孩子關我屁事。”裴禛輕蔑地撇撇嘴,“你告訴我爹,我懶得再與王妃上演母慈子孝的戲碼,信,我不會寫,誰愛寫寫去。”
“世子,王爺的脾氣你清楚,何必為争一時之氣,再讓自己受罪?”
裴禛身子不由輕顫,深吸口氣,強行把那些不願想起的回憶壓下去,嘴上還是不肯認輸,“放了白氏兄妹,我就寫。”
管事微微一笑,“王爺是念舊的人,不會拿他們怎樣,只是看着世子太縱容他們,才代為管教,人,是一定會放的。”
裴禛默不作聲走到書案前,幾下寫好祝壽信,把筆一扔,又躺了回去。
管事仔細檢查兩遍,恭維道:“世子文采斐然,王爺王妃看了一定會高興。”
“滾。”
管事笑笑,躬身退下。
轟隆隆的悶雷滾滾而來,嘩嘩的雨聲響得不分個,屋檐上的積水瀑布般落下,濺起的水氣浸透了裴禛的眸子。
一閉眼,就是王妃那又驚又懼又鄙夷的臉。
“從今日起,她就是你娘。”爹爹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把他送到王妃面前,“禛兒,叫娘。”
“不,她不是我娘,我娘不長她這個樣子!”年幼的他大叫,“我也不叫裴禛,我叫伽羅,鳳伽羅!”
是啊,王妃怎會是他的娘,那麽醜,連他娘半分的美貌都不及。
說話也冷冰冰硬邦邦的,一點不如娘說話好聽。
娘說,伽羅是佛教中一種香木的名字,極為珍貴,一片萬金。
伽羅,伽羅,你是娘的寶貝。
寶貝?裴禛笑笑,都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