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除了蘇寶珠這個始作俑者,所有人都很意外緣覺的到來。
李素诘眼珠滴溜溜一轉,笑嘻嘻道:“附近沒有寺廟,沒有法事,都是游玩的男女,你來這裏……”他故意踟躇不語,瞥了眼裴禛。
緣覺表情淡淡的,“三殿下這話好沒道理,誰規定出家人不可踏入此地?”
李素诘好似沒聽懂他話裏的揶揄,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我們兄弟也有日子沒見,既然來了,一起策馬聽風,也不失為一件快事。”
緣覺看似随意地掃過蘇寶珠,應聲“好”,不經意間,擋在她和裴禛中間。
眼看衆人都準備離去,蘇寶珠穩不住了,趁着人多,必須要把賭注砸實,否則裴禛不認賬怎麽辦?
她自然而然叫住緣覺,将來龍去脈說清楚,“師父給做個見證,我怕他出爾反爾。”
裴禛嗤笑道:“我還沒你想的那麽不堪。”
蘇寶珠躲在緣覺身後露出個半個腦袋,“你高看你自己啦!”
裴禛一怔,周圍已有幾人沒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輕笑。
“若他食言,貧僧不介意再踢斷他兩根肋骨。”緣覺看過來,聲音依舊和緩清涼,語氣卻暗含警告。
裴禛扶着膝蓋慢慢起身,扯出個大大的笑,“我不會再大意了,殿下,你最好也不要。”
陽光照下來,他輕輕捂住左眼,右眼一瞬不瞬盯着蘇寶珠,“現在是昌平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午後,下次見面,就是三十天後的此刻,倒計時,開始。”
他臨走前的眼神過于深重,看得蘇寶珠的心微微一沉,穩穩神,故作輕松歡呼一聲,“師父你好厲害,又把他吓跑了!”
緣覺眼睛彎了彎,“是你厲害,贏了裴禛。”
淺淺的笑意從他眼中掠過,陽光燦爛,皎潔冰淨的眸子染上熾熱的金色,就好像陽光下的雪山,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心頭撞鹿,蘇寶珠第一次真切體會到這個詞的意思。
“我們比試比試騎術如何?站邊上看着多沒意思,來都來了。”她笑嘻嘻問緣覺。
“貧僧不是騎馬來的。”
“我有馬,借你一匹好了。嗯……比試的話,就要有彩頭。”蘇寶珠放慢腳步,與其他人拉開一段距離,悄聲道,“你今兒來晚了,之前的承諾不能作數,如果你想要回你的佛珠,就和我賽一場,贏了,我就還你。”
“輸了呢?”
“那你就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緣覺止住腳步,慢慢道:“出家人不可賭博。”
蘇寶珠踮起腳尖,湊得更近了,氣息微熱,好像小貓毛茸茸的尾巴,柔柔擦過他的耳朵,“出家人不能幹的事,你沒也少幹啊……”
一朵紅雲飛上他的耳朵,逐漸擴散到整張臉,染得眼角成了桃花,分不清是氣惱,還是羞臊。
“佛珠我不要了!”他轉身就走。
诶诶,蘇寶珠扯住他的袖子,“說着玩呢,怎麽那麽不經逗。”
“放手!”
“不放。”說着,還要過來抱他的胳膊,“除非你不走。”
緣覺重重瞪她一眼,低聲道:“不走了,你放開。”
蘇寶珠立刻高聲叫人把馬都牽來,好心地讓他先挑,又說這匹馬跑得快但是暴躁,那匹馬溫順可速度差點,叽叽喳喳吵得緣覺腦仁疼,一匹馬不要,直接去旁邊的馬行租了匹馬。
蘇寶珠還故意起哄架秧子,“我這都是西域寶馬,你可別後悔,一會兒輸了不許耍賴。”
緣覺翻身上馬,“馬行的馬不見得一定不好,懂行的人一樣能挑出好馬。”
蘇寶珠突然有種不祥的預兆。
很快,預兆成真了,馬上就到終點的小山丘,無論她怎麽追趕,緣覺始終快她一個馬頭。
蘇寶珠不想輸,“哎呀”一聲,滾落馬鞍。
緣覺使勁一勒缰繩,急急下馬察看她的情況,“受傷沒有?有沒有哪裏疼?”
蘇寶珠忽而一笑,從地上一躍而起,以極快地速度上馬、打鞭、沖刺,等她沖過終點回頭望,緣覺還站在剛才她落馬的地方,表情怔怔的,明顯懵了。
“我贏啦!”她歡呼着跑回來,繞着緣覺又蹦又跳,“我得好好想想,給你出個大難題。”
緣覺閉了閉眼睛,聲音依舊平穩,但能聽出來心情不大好,“你耍賴。”
“我對你耍賴不是第一回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蘇寶珠淺淺笑着,帶着點得意,“我要提要求啦,你是講信用的人,可不能和我一樣耍賴。”
“不許戲弄貧僧,不許提過分的要求,不許……”
“我要你看見我就笑!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脆生生的話音落下,緣覺再一次怔住了。
今日的天氣出奇的好,太陽光燦爛的平展着,一望無際的原野在夏風的指揮下發出動人的聲浪,她的笑容爛漫,眼中只倒映着一個他。
緣覺的心髒似乎停跳了一拍。
“胡鬧。”他挪開了視線。
“你答應了的,和尚說話要算數。”蘇寶珠努着嘴,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自己,然後伸出兩根食指輕輕摁在他嘴邊,往上一提,“笑!”
緣覺失笑。
蘇寶珠收回手指,“你笑起來可好看了,為什麽總不見你笑,都說法相莊嚴,從來都不是法相冰冷。”
緣覺很認真地想了想,“大概沒有什麽開心的事。”
“那現在有了沒有?”蘇寶珠指指自己的臉,鼓着腮幫子威脅道,“不許說沒有。”
緣覺這次是真忍不住笑了。
蘇寶珠拍着巴掌樂,“就是這樣,記住了,看到我就要笑,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假惺惺的笑,不是嫌棄的笑,我要你,開開心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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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疾風吹過,繁茂的樹蔭飒飒作響,裴禛抱着胳膊靠在樹後,陽光的碎片在他臉上游走,令他看起來有點陰晴不定。
她的笑聲很好聽,又清脆,又柔媚,透着從心底散發出來的喜悅。
和他打賭是為了讓他消失,和別人打賭卻是為了逗那人笑,真是讨厭!
他們關系看起來可真不賴,對誰都冷冷淡淡的緣覺,居然由得蘇寶珠任性胡鬧,給蘇寶珠解毒的人,會是這位佛子殿下嗎?
裴禛眼睛微眯,眼神頓時變得淩厲。
一人悄無聲息從陰影中現身,“荊州來人,請世子速速回府。”
裴禛遠遠望了眼蘇寶珠,勾勾嘴角,早晚,小野貓會自己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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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王萍騎着一匹小矮馬嘚嘚跑來,“你們跑得好遠,我追都追不上。”
緣覺單掌一禮,先回去換馬了,留她二人在後慢慢說悄悄話。
他一走,王萍立刻變成好奇寶寶,“天啊,殿下真和你跑馬了,剛才我沒看錯吧,他竟然在笑!你到底給殿下灌了什麽迷魂藥?”
蘇寶珠高深莫測道:“我給他下了蠱毒,讓他不得不聽我的話。”
“你騙小孩兒呢!”王萍輕輕推她一把,神情間有些恹恹的,蘇寶珠便問她怎麽回事。
“還不是大姐姐她們,一個忙着和大皇子套近乎,一個忙着捧她的場,還有一個忙着發呆,真無趣。”王萍嘆氣,“我不想過去找她們,你也別去了,唉,這事怪我,不該強拉着你來。”
蘇寶珠也不耐煩看王薇的冷臉,又找了姜娘子和安若素,四人結伴玩了半日,倒也暢快。
眼看天色向晚,蘇寶珠讓王萍和王薇等人走,“你們一起出來的,當然要一起回去,別讓表姑姑夾在中間為難。”
王萍不情不願與她作別。
安若素又和她說了好一會兒話,約定三日後一起去雲裳樓挑衣料,方依依不舍地走了。
回城的路上,蘇寶珠冷不丁瞥見有賣冷淘的,失聲叫道:“壞了!”
吉祥不明所以,但見姑娘面色焦急,四處張望,忽朝着一個方向使勁揮手,嘴裏喊着這裏這裏。
過了片刻,緣覺出現在她們的視線中。
蘇寶珠興沖沖端出食盒,和緣覺坐在冷淘攤子旁,“我今天特地給你做了菜,配着冷淘吃正好,差點就忘了。”
原來是這事,吉祥暗暗松口氣,和姑娘一樣滿懷期待地看着緣覺。
嗯,有她這個大丫鬟把關,肯定錯不了。
緣覺盯着那盤秋葵看了好久,才拿起筷子,慢慢夾起一根秋葵送入口中,停頓了下,還是咽下去了。
蘇寶珠眼睛晶晶亮的,“怎麽樣,好吃吧,我跟你講,我頭一次下廚做菜,我爹都沒這待遇。感動吧?算是我小小的謝禮,不客氣哈。”
緣覺端起茶杯喝口水,“嗯,鹽不錯,有菜味。”
蘇寶珠随即夾了一筷子,“不可能,我就加了一小勺鹽……”忽面皮一僵,拿起茶杯喝了個底朝天。
緣覺悠悠道:“如果你的謝禮是想鹹死我,那下次就不要找我幫忙了。”
蘇寶珠苦着臉,哼哼唧唧說不可能啊,到底哪兒出錯了。
吉祥心虛地把臉扭到一邊,不敢做聲。
“店家,冷淘就不要加鹽了,有這盤秋葵就夠了。”緣覺輕輕看了蘇寶珠一眼,“不能浪費糧食。”
蘇寶珠心情立刻大好,笑吟吟又湊到他身邊,“是不能浪費我的心意才對。”
緣覺半阖雙目,沒出聲,自然也沒有否認。
很快,廚娘把冷淘端上來了。
廚娘三十多歲的年紀,瞧着很面善,眼尾已有了細細的皺紋,仍可見昔日的美貌。
蘇寶珠不由多看了她兩眼,但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幽香隐隐傳來。蘇寶珠随即呼吸一窒,筷子啪地落在地上,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沉寂近一個月的蠱蟲,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