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絲竹聲透過濃重的夜色傳來,敞廳的定親宴還在進行。
今天本該是她和另一個男人許下婚約的日子。
蘇寶珠仰起頭,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體內燃起火,過不了多久,她的神智就會消失,只剩下身體上的本能,然後就是奇癢,癢得讓人忍不住把自己的皮一層層扒下來。
身體上的折磨遠比心理上的更為直接。
這一刻,什麽禮義廉恥,仁義道德,統統不管用了,現在,她只想抱着這個男人。
“他們都說你死了,可我知道你沒死,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感覺到你。”羅裙貼上僧衣,玉臂披着清輝纏繞過來。
緣覺暗惱,推又不好推,只能連連躲閃,“施主,請自重。”
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蘇寶珠揪住他的衣領,踮起腳尖就要去親他。
緣覺下意識伸手去擋,不想掌心碰到她的唇,驚得他急急收回手。
一觸即離,短暫得像沒有碰觸到,可那濕濕的,微涼的,仿佛花瓣一樣柔軟的觸感,仍徘徊在掌心,久久不肯走。
夜風輕輕吻着樹梢,草樹搖搖晃晃,些許的慌張。
他握緊手,面色冷凝,“我的佛珠呢?”
“你抱抱我,我就告訴你。”
“荒唐!”
他甩手,蘇寶珠猝不及防,後背撞在樹幹上,驚呼一聲:“師父,你弄疼我了。”
聲音帶着濕漉漉的水氣,很甜很細,顫巍巍的像哭又像笑,不經意間,就勾起一些拼命想忘卻的場面。
緣覺呼吸一窒,轉身就走。
卻在此時,小路那頭亮起一點昏黃的燈光,燈光映出那人的臉,竟是王铎!
來不及多想,緣覺推着她重新隐入樹林。
妖孽看着他,吃吃的笑,笑得緣覺一陣惱火,“閉嘴,站好。”
蘇寶珠根本站不住,她身子軟軟的,一點力氣使不上,不由自主就抱住他的腰。
他瞬間硬如木雕,肌膚冰涼,抱着他,就像炎炎夏日抱了塊大冰塊,涼沁沁的觸感登時将體內的灼燒感逼退一大步。
蘇寶珠忍不住又是一聲喟嘆。
“寶珠?”王铎提着燈籠,遲疑地向這邊走來。
緣覺示意蘇寶珠不要出聲,可她還在胡亂地扭來扭去,時不時發出意味不明的呢喃。
只能用僧衣墊手,捂住她的嘴!
濕熱的潮氣,一點點透過僧衣傳到他的掌心,在他心裏蕩漾起—種無法形容的滋味。
晚風也來添亂,把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氣息吹過來,想躲都躲不掉。
這個盛夏的夜晚,紛亂而昏熱。
“寶珠?”王铎提起燈籠,一步步探向樹林。
草樹并不繁茂,夜色也不足以掩蓋白色的僧衣,只要他再往深處走幾步,就可以看到樹後露出的那片與羅裙纏在一起的僧衣。
緣覺垂眸,面前的女子,皮膚燙得吓人,饒是月色朦胧,也能看出她眼神迷離,神情恍惚。
不是正常的樣态。
緣覺目光微沉,輕展衣袖,将她遮擋得更嚴實。
腳步聲猶猶豫豫停下了,但很快,重新朝他們走來。
“……殿下!”王铎語調微微上揚,裝出來的驚訝。
緣覺輕輕“嗯”了聲,沒有轉身。
“殿下為何在這裏,你不是和寶……和蘇姑娘去取佛珠了嗎?”
風停了一瞬。
便聽冷冷清清的聲音在林間回蕩,“何事?”
不答反問,把王铎問得一愣,語氣也不大好了,“無事,只是這麽晚了,殿下還在黑乎乎的林子裏閑逛,覺得有些奇怪而已。”
妖孽還在扭啊扭的,絲毫沒察覺危險已然臨近,她的名聲即将毀于一旦。
幸好晚風解人意,吹動繁葉簌簌作響,把衣服與衣服的摩擦聲一同包容在內。
緣覺手下用力,把她的嘴捂得更緊,“施主若嫌棄,貧僧不再登門便是。”
語氣淡得白開水一樣沒味,連身子也不轉過來。若是別人,王铎早命人丢出相府,可這人是緣覺,王铎不能,也不敢。
卻也不甘心就此灰溜溜離去,王铎上前一步,忍氣道:“是我失言了,花廳已擺下素齋素酒,還請殿下賞光。”
緣覺眉頭微微蹙起,幹脆道:“你打擾貧僧冥思了。”
如此直白地讓他走開,王铎臉上挂不住了,明知該告辭離開,可就是不願挪動腳步。
緣覺的聲音發冷,無形中多了幾分威儀,“王翰林沒有聽見貧僧的話?”
王铎咬牙,拱手一禮退下。
待徹底沒了聲響,緣覺方緩緩放手。
掌心滑膩膩的,不知是汗,還是她口中呼出的熱氣,此刻凝結在他的掌心,一個勁兒往他心裏鑽。
可恨的是她還在笑!
卻不能把她扔在這裏,只能提起她軟得面團兒一般的身子,借着夜色,一路潛行到角門。
做賊一樣。
還好,那個又埋他一次的小丫鬟在這裏,緣覺把人往她懷裏一推,一言不發走了。
吉祥戰戰兢兢扶着自家姑娘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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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高三丈時,蘇寶珠方徹底清醒過來。
她盯着悠悠蕩蕩的紗幔,昨晚的一幕幕走馬燈似地從腦海中閃過,臉一點點漲紅,又慢慢變得蒼白。
“媽媽,媽媽!”蘇寶珠掙紮着下地,慌裏慌張喊南媽媽。
“我在這兒,媽媽在這兒!”南媽媽三步兩步從廊下跑進屋子,一把抱住蘇寶珠,“不怕,不怕,媽媽在呢。”
蘇寶珠忍不住哭起來,“怎麽辦,怎麽辦啊……”
南媽媽也沒想到死去的人竟然活了,還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心裏也是忐忑不安,嘴上卻道:“沒事,他要是怪罪我們,昨晚就發作了,到現在還沒動靜,說明此事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是,”蘇寶珠抽抽搭搭道,“我身體裏的蠱蟲,昨晚又發作了。”
南媽媽大驚失色,“不可能,昨晚如意給你把過脈,沒有探查到蠱蟲的氣息。”
“不會錯的,那種感覺我死也忘不了。”蘇寶珠渾身瑟瑟發抖,滿眼都是恐慌,“當我認出他的一剎那,蠱蟲就開始不安分了,只是沒發展到最嚴重。”
南媽媽眉頭微動,“你和他……”
“沒有。”蘇寶珠知道她想問什麽,疲憊地揉揉眉心,“什麽也沒做,我就抱了抱他,他也不容我再冒犯他。說來奇怪,單是抱着他,我就覺得好受很多。”
姑娘沒受罪就好,南媽媽松口氣,仔細思忖一番道:“蠱蟲有靈性,說不定記得他身上的氣息,往後你不再與他接觸,或許就不會再發作了。”
“他要報複我們可怎麽辦啊?光安陽就夠我們頭痛的了,再加上一個皇子,沒準兒相府也會反目。”蘇寶珠苦笑着搖搖頭,只覺前途一片渺茫。
那就要舍出這張臉,去見她此生最不願見的人了。南媽媽長長嘆出口濁氣,輕輕撫着蘇寶珠的背,“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咱們總能保住你的命。”
蘇寶珠依偎在南媽媽懷裏,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百合香,心情漸漸平靜了。
“昨晚我突然走了,相府那邊可起了疑心?”
“他們?”南媽媽嘴角浮現一絲輕蔑的笑,“忙着數錢呢,哪有功夫管旁的事!”
蘇寶珠這才知道,昨晚南媽媽把一處鹽場作為下聘的回禮,送給了相府。
“那位佛子殿下一出現,我就知道情況不大好,萬一那位把你們的事抖摟出來,他是男人,又是皇子,人們大不了說一句:哪個男人沒有犯錯的時候?改過就好。可是你呢?”
南媽媽冷冷笑了聲,“他們只會把污言穢語潑向女人的你,罵你是恬不知恥的狐貍精,罵你是禍國殃民的禍水,尤其是昔日仰慕你的人,罵得會更狠!”
“昨晚我和王相爺談妥了,這樁婚事,王家要蘇家的錢,好在朝中運作,蘇家借王家的勢,擺脫節度使的威逼,他日各自度過危機,婚事自然解除。即便你和那位的事走漏風聲,相府也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南媽媽斜睨蘇寶珠一眼,“所以你也別整天瞎琢磨,對不起這個,愧疚那個,我們與相府的婚約本質是一場利益交換,誰也不虧欠誰,更無須對王铎多言。”
蘇寶珠一怔,“他也同意了?”
“他不知道我和王相爺的約定,王铎對你是不錯,可他現在還沒有能力掌控相府。”南媽媽淡淡道,“興許将來有一天他會位極人臣,可我們等不了他了。”
“我爹……”
“老爺不會反對。”
蘇寶珠讪讪笑了笑,南媽媽說的沒錯,從小到大,凡是她的話,爹爹就沒有駁回的時候。
說話間,南媽媽已寫好書信,喚招財送信。
招財一直在院門守着,炎天暑月的,饒是在樹蔭裏坐着,也不免一身薄汗。
他剛進門,蘇寶珠的臉色就變了,手腳一陣陣酸軟麻癢,驚得她疊聲叫招財出去。
招財不明所以,以為自己身上的汗臭味熏得姑娘了,忙退到廊下。
熱風一股一股吹過屋子,蘇寶珠渾身發燥,似乎又有小螞蟻從腳底往上爬,她不由緊緊蜷縮起腳趾頭,似哭似笑道:“媽媽,又開始了。”
南媽媽倒吸口冷氣,蹬蹬幾步把門窗關好,命招財帶府裏的小厮們都出去,随便去哪裏都好,就是不要在府裏呆着。
約莫兩刻鐘後,蘇寶珠才恢複正常。
兩人都沉默着看着對方,良久,蘇寶珠“哎呀”一聲,橫倒在地:見個男人就有反應,她還活不活了?
南媽媽恨極,把那個給姑娘下情蠱的南疆瘋子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遍,末了又埋怨蘇老爺辦事不濟,“都一年多了,還沒查出個所以然了,還姚州一虎呢,我看就是一只蟲!”
刷刷幾筆,又在信的末尾添了兩句,當然,語氣十分惡劣。
“媽媽,現在怎麽辦,我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那還不如讓我死了呢。”蘇寶珠抱住南媽媽的胳膊,哼哼唧唧地使小性兒。
南媽媽眼神閃閃,“怕什麽,現成的解藥,不用白不用。”
“啊?”
“備車,去福應寺,我家姑娘要去聽佛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