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蘇寶珠趕回相府時,雨已經住了,老遠就看到大門口停了一長串的馬車,有幾輛已經打開雨布準備卸貨。
跟車的人與她打招呼,透着發自內心的尊重和熟絡。
蘇寶珠跳下馬車,張伯好啊,李叔怎麽瘦了?王哥成親啦……和老家院們說笑一陣,又讓車夫招財去碧琉樓包場子,晚上好好給大家夥接風洗塵。
一一交代清楚方提裙進門。
王铎低聲道:“碧琉樓一桌價格不菲,包場更是要翻一番,有必要去那麽貴的酒樓嗎?找個尋常的館子足矣。”
蘇寶珠道:“風裏來雨裏去,他們很不容易。多花幾個錢沒什麽,重要的是讓幹活的人知道,他們的辛苦,主家都看在心裏頭。”
王铎摸摸鼻子,笑笑不說話了。
花廳很熱鬧,崔老夫人高坐上首,盧氏陪坐一旁,劉氏站在八仙桌前,把蘇家帶來的禮品一樣一樣拿給老夫人瞧。
蘇寶珠一進門就看到角落裏靜靜站立的南媽媽。
“媽媽!”她撲過去一下抱住南媽媽,說話隐隐帶着鼻音。
南媽媽四十多歲,眉眼透着溫和從容,她輕輕撫着蘇寶珠的臉頰,“姑娘臉色紅潤,瞧着圓潤了幾分,相府把姑娘照顧得很好。”
她拍拍蘇寶珠的肩,示意先給老夫人見禮。
蘇寶珠吸吸鼻子,十分聽話地與相府的人問好。
看來這人在寶珠心裏很有分量!劉氏不由打量南媽媽一眼,笑吟吟拉過她坐在自己身旁,“聽口音,你也是長安人?”
“在長安出生長大,後來去的姚州。”南媽媽笑道,“許多年沒回來,長安都變得不認識了。”
劉氏爽利道:“好說,今天歇息一晚,明天叫人帶你好好逛逛,長安還有親戚沒有,正好一起去,坐相府的馬車,也有面子不是。”
對面的盧氏直皺眉,不過一個商戶家的下人,在外面還想打相府的招牌?
擡眼一瞧,桌上的金銀珠寶閃得她眼疼,随即想起王懷德的提醒,忍了忍,到底沒開口。
南媽媽早把她的變化盡收眼底,微微一笑:“不麻煩相府了,我們姑娘會在長安常駐,不好一直叨擾相府,老爺特地吩咐買宅子置辦家當,要忙的事情很多。”
空氣瞬間靜了下來。
“府裏地方足夠大,為什麽要出去住?”王铎最先沉不住氣,看着南媽媽欲言又止,“你剛來,不清楚情況,蘇老爺那裏我去信解釋,總之寶珠妹妹不能搬走。”
崔老夫人、劉氏同樣一陣挽留,連盧氏也罕見地讓她們繼續住在相府。
南媽媽含糊應付幾句,只說要和蘇老爺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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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南媽媽屏退所有相府下人,命吉祥如意都去門口守着,屋裏只留她與蘇寶珠二人。
蘇寶珠緊張得手心都攥出了汗。
“周勇聯手吳王,意欲侵吞蘇家的鹽井,老爺有些吃不消了。”南媽媽低聲道,“以防萬一,把蘇家的人手和家産全送到長安,這是第一批,後面還有,都交給姑娘收着。”
蘇寶珠低低驚呼一聲,“周勇他怎麽敢!”
周勇是劍南道節度使,和藩王勾結在一起,不怕皇上猜忌他們?
南媽媽冷冷道:“財帛動人心,他們有什麽不敢的?天寶年間那場大亂子後,長安對各地的控制越來越弱,皇上就是猜忌,也不會輕易動他們。”
蘇寶珠沉默一陣兒,“我能做什麽?”
“姑娘什麽也不用做,你只要平安康健,老爺就後顧無憂。”頓了頓,南媽媽又說,“如果能在長安找個如意郎君就更好了。”
姚州風雲變幻,以前有意求娶蘇寶珠的人家都在觀望,蘇老爺也怕自己一旦失勢,姚州的人家護不住女兒,就想把女兒嫁到長安——到底天子腳下,總不至于任由一個周勇胡來。
南媽媽來此,除了不放心她,還有給她相看人家的打算。
蘇寶珠想的卻更多,父親待她如珠似寶,從小到大一點兒委屈都沒讓她受過,如今父親遇到難處,她豈能坐視不理?
沒有父親在,拿再多的錢又有什麽意思!
她的視線落在門後懸着的淡青色油紙傘上,那是王铎的傘,回來時落在她的馬車裏,大概下人們以為是她的東西,一并收了進來。
不期然的,她眼前浮現出王铎淋濕的半邊身子。
傘全遮在她這邊。
夜深了,蘇寶珠張着兩只明潔的眼睛盯着承塵出神,手指摩挲着那顆佛珠,一夜未眠。
幾天後,蘇寶珠借口給南媽媽置辦東西,一行人來到碧琉樓。
“還是要早些搬出去,這樣見面太不方面了。”蘇寶珠催進寶,“宅子找好了沒有?”
進寶笑道:“沒想到家裏來了這麽多人,原來看的宅子就小了,姑娘再等我幾日。”
他說起安陽公主,與那名伶茍且之事雖不說十成十作準,也有七八分的把握。
蘇寶珠就想把這事透露給安陽公主的未婚夫。
“不急,”南媽媽慢慢道,“做事要謀定而後動,進寶,你再安排人去查,安陽公主在的那天,都有誰去了戲樓,什麽時候來的,什麽時候走的,坐的位置在哪裏,有沒有和安陽說過話。”
蘇寶珠低頭琢磨了會兒,猛地一拍手,“我懂了,她招搖過市去戲樓,張家肯定知道,之所以不聞不問,要麽不在意那名伶,要不他們之間根本沒什麽。”
南媽媽微微點頭:“張相爺古板端正,不會不在意,只有一個可能。”
“只是為了聽戲?”蘇寶珠失笑,“我有點小題大做了。”
南媽媽笑道:“別着急下定論,等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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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初夏,綠肥紅瘦,窗外刮進來的風已經帶了些熱意。
桌上攤着一堆寫得密密麻麻的單子,蘇寶珠看着南媽媽勾勾畫畫,最後在一個人的名字上面重重畫了個圈。
“就是他。”南媽媽擡起頭,捶捶發酸的肩膀,“把這些紙都燒了,注意避着人——等新宅子拾掇利索了咱們就走,在別人家到底不方便。”
吉祥頗有眼色地給她捏肩揉背,好奇得不得了:“這個人是誰啊?”
蘇寶珠拿起紙一看,驚得差點失手打碎杯子,“竟是他!”
南媽媽抽出她手中的紙,一點點撕碎,“茲事體大,蘇家不可出頭,我去請宮裏的舊識幫忙。”
“我倒認識一個,太監李繼,此人也與安陽不對付,媽媽就不要出馬啦。”蘇寶珠抱着她的胳膊撒嬌,“你是我的底牌,可不能輕易露出來。”
從她記事開始,南媽媽極少提起宮裏的事,也從不與舊識聯系,她不知道緣由,卻不願因自己的事,一而再再而三讓南媽媽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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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沉浮,很快到了五月中旬,在這個暑氣漸重的季節,一出鬧劇将長安炸開了鍋。
安陽公主與高麗質子私通,被張大公子捉奸在床,安陽公主惱羞成怒,連抽張大公子數十鞭,把一個翩翩公子抽成了血葫蘆。
張家何曾受過此般羞辱,張老夫人摟着孫子哭天搶地,把張老相爺罵得狗血淋頭,三朝元老,功勳赫赫,硬被皇上塞了個狂妄自大心狠手辣不知廉恥的公主,你丢不丢人?窩不窩心?
老相爺摘下官帽脫去官服,跪在禦前泣聲淚下,寧願辭官不做也要退掉這門親事。
皇上沒辦法只能準了,恨安陽不争氣,禁足抄佛經,無令不可踏出宮門一步。
消息傳出來,各家各戶不敢明着笑,私底下沒有不拍手稱快的。
“安陽得罪的人太多了,大家敢怒不敢言,心裏都盼着她倒黴呢!”王萍喜滋滋磕着瓜子喝着茶水,滿臉的幸災樂禍,“你說是不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要不怎麽那麽巧,偏讓張公子發現了。”
“就是說呢……”蘇寶珠端起茶杯,掩住唇邊的笑意。
所謂的“巧”,不過是有人刻意為之罷了。
那名伶原是個天閹,模樣俊俏,與許多喜好南風之人都是朋友,其中就有高麗質子。而安陽公主又是名伶的戲迷,一來二去的,就和高麗質子看對了眼。
蘇寶珠不得不感慨一聲:真亂!
這些都是李繼查出來的,也是他暗中安排張公子撞破這一切,的确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能人。
又聽王萍道:“皇上還是偏心自己女兒的,打都沒舍得打一下,等風波平息了,肯定會給她再找一門好親事——就是不知道下個倒黴蛋是誰喽!”
蘇寶珠才不操心,“皇帝女兒不愁嫁,嫁到長安城估計沒指望,只能遠嫁,管她呢,反正和咱們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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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高懸,照得大地白亮亮的,長安的氣溫愈發讓人煩躁。
人們還是低估了皇家的拳拳愛子之心,安陽偷偷溜到太妃跟前好一通哭,哭得太妃心酸不已,摟着安陽直叫心肝。
安陽是會做人的,任憑在外如何飛揚跋扈,在太妃和皇上面前都是一副乖巧體貼的模樣。
太妃當場就把她的禁足廢了,皇上知道了也沒說什麽。
一場急雨後,一個令人驚詫的消息在坊間悄悄流傳——皇上不忍安陽遠嫁受苦,準備在長安另擇佳婿。
有兒郎的人家立刻緊張起來,定了親的趕緊辦事,沒定親的抓緊相看,一時間長安城的媒婆忙得差點跑斷腿。
這日休沐,王懷德被傳召進宮,回家時臉色灰白,如喪考妣。
他有氣無力說了面聖的經過。
盧氏聽完,滿眼的不可置信,“皇上說這話到底什麽意思?”
“問咱家铎兒有無婚配,還能是什麽意思?”王懷德重重一拍桌子,氣得非同小可,“張家不要,就塞給我王家,把王家當成什麽啦?我父親好歹也是扶持皇上登基的功臣!”
盧氏顫着聲問:“你答應沒有?”
王懷德不滿地覷她一眼,“娶個攪事頭子進門,王家還能有安寧之日嗎?娶妻不賢毀三代,王家乃是百年世家,不能毀在她手裏。”
盧氏微微松口氣,一口氣還沒出完,心又提了起來,“你怎麽回的,皇上會不會怪罪我們?”
“我只能說已有親事,兩個孩子情投意合,發誓同生共死,萬萬拆不得。”王懷德苦笑一聲,“有勞夫人,趕緊操辦孩子的婚事吧。”
盧氏不由想到了蘇寶珠,長長嘆了聲,兜兜轉轉,到底躲不過這個商戶女,還得上趕着求人家,真是沒意思透頂!
都怪自己兒子太出色,給皇上留的印象太深刻。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