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殿下召見,知客僧以為要與自己讨論佛法,來時一路都在搜腸刮肚琢磨若幹深奧禪語,然而一進門,殿下卻問他住在客堂的女子是誰。
跨度太大,知客僧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
殿下有問,自然知無不言,他幾句話就把蘇寶珠姐妹的來歷說了個清清楚楚。
“王相爺府上的表姑娘,”緣覺沉吟了一會兒,“尚書省右仆射王懷德?”
“是。”知客僧恭恭敬敬道,“出手很豪爽,聽說家裏是劍南道的豪商。哦,她還供奉了往生牌,特地交代不可讓人知曉。往生牌也有意思,供奉的往生者無名無姓,寫了個大願使者,也不懂是什麽意思。”
他搖搖頭,正要感慨有錢人的心思真叫人猜不透,冷不丁瞥見殿下的神色有些冷,忙斂聲屏氣,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緣覺沒讓知客僧陪着,一個人慢慢走到往生殿。
香案上方,一排排往生牌森然而立,他一眼看見角落裏“大願使者”的牌位。
案前香煙袅袅回旋,昏昏的長明燈映着他的臉,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
“姚州客……”他輕輕嗤笑了聲,忽而眸色一暗,又沉默了。
微風早已停歇,除了念珠急促轉動的咔咔聲,殿內再沒有一絲聲響,使那抹獨自矗立的身影顯得更加空寂、蕭索。
躲在門外偷看的道武看得眼睛發酸。
自打去年殿下游歷回來,人就怪怪的,總是發呆,要麽就鞭打自己,問就說心魔作祟。
可這個心魔到底是啥,殿下始終不說。唉,早知如此,說什麽他也要跟着殿下走!
“道武!”殿內之人突然喊他。
“在在在。”道武忙不疊跑進來,“殿……師兄有何吩咐?”
緣覺問:“我記得母親每年春天都會辦賞花宴,今年幾時辦?”
道武答道:“往常都在殿試後,曲江宴前,大概三月初,師兄是要進宮看望賢妃娘娘嗎?她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
緣覺沒承認,也沒否認,轉身邁過門檻,“問問都有哪些人赴宴,再從太醫署取些傷藥。”
道武不住點頭,“是要用好點的藥,娘娘若是看見你背後的傷,還不知如何心疼呢!”
殿下真是不一樣了,以前娘娘想見他,傳他十次能去一次就算不錯了,今兒居然主動提出進宮,娘娘肯定樂得合不攏嘴!
他喜滋滋往外走去,冷不丁聽見有人叫他,“道武,傻笑什麽?又偷着喝酒吃肉啦?”
喚他的人是那日鞭撻殿下的和尚,法名喚作道文,和他一樣,也是侍衛出身。
道武不喜歡他——這人忒死板,他倆出家就是走個過場,重點是保護殿下的安全,誰也不會拿清規戒律約束他們。道文卻認了真,自己做苦行僧不算,還逼着他遵守佛門戒律。
更可氣的是還下狠手鞭撻殿下!
“去太醫署。”道武冷聲冷氣道,“拜你所賜,殿下的傷勢又重了。”
道文無奈道:“我也是奉命行事,況且,師兄觸犯戒律,受罰是應該的,你沖我發火着實莫名其妙。”
道武眼睛瞪得銅鈴大,“你那麽肯定殿下犯戒?他的心魔你也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道武深深嘆出口氣,“假如我知道,必定想方設法替他除去這個心魔。現如今,只能靠□□上的疼痛緩解他內心的痛苦——其實這也算一種修行,于師兄有好處。”
道武扭頭就走,拿自虐當修行?騙大傻子吧。
他一肚皮心思趕到山門外,此時已霧散雲消,天空澄淨宛若一塊碧玉,地上卻泥濘依舊,一走一腿泥。
遠遠聽見一陣人叫馬嘶,看着像是馬車陷在泥坑裏了,車夫又拉又拽,奈何馬車就是紋絲不動,急得車夫滿頭大汗,時不時偷瞄旁邊的華服公子,生怕他發火似的。
那公子看着有點臉熟,也是滿目焦急,卻沒有下馬推車的意思。
“大師父,”車窗露出一張女子的臉,“我們馬車陷進泥裏了,能幫忙推推車嗎?”
“好嘞!”道武爽快答應,再定睛一瞧,呦呵,不是那個與表哥拌嘴的表妹麽!
遠看漂亮,近看更漂亮,笑起來的樣子好甜好甜,甜得人好像掉進了蜜罐子,怪不得殿下看了一眼又一眼。
能讓殿下多看兩眼的人,她的忙當然要幫!
“都閃開!”道武立在車後雙手扶住車尾,馬步一紮,氣沉丹田,嗨一聲大喝,直接把馬車屁股擡了起來。
車廂瞬間傾斜,王萍驚叫一聲,吓得臉都白了,蘇寶珠手急眼快把她攬在懷裏,驚嘆道:“大師父好神力!”
道武輕輕放下馬車,不無自豪道:“旁的我不敢說,輪力氣,我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要不是出家做和尚,起碼也弄個武狀元當當。”
話音不由帶出幾分不情不願的味道,王萍好奇問道:“大師父你為什麽出家?想博取功名的話,為什麽不還俗?”
道武呵呵的笑,不答話。
馬車脫困,王铎拱手道:“敢問師父法號,改日相府必來寺道謝。”
“相府……你們是王家的公子姑娘?”
見他點頭,道武的臉色變得古怪。
殿下詢問知客僧時沒讓他進去伺候,但作為一個合格的侍從,必須想主人之所想,急主人之所急,所以他偷摸蹲在窗戶根兒聽了一耳朵。
隐約聽到殿下提了句相府表姑娘,莫非就是眼前這位?殿下今日種種反常,難道與她有關?
別看道武是個和尚,他最愛看情情愛愛的話本子,愛而不得啦、相愛相殺啦、相思成疾啦,床板下藏了一堆。
每每看得他眼淚汪汪,恨不能鑽進話本裏,強摁着主角拜堂。
有時候看得不過瘾,也會在腦子裏暢想一番,所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殿下佛心不穩。
可是這位姑娘和相府公子看起來更像一對兒,畢竟表哥表妹什麽的,最容易成就一段佳話了。
他直勾勾盯着蘇寶珠,一瞬間腦中上演出無數愛恨情仇。
蘇寶珠被他盯得心裏發毛,忽眼前一暗,王铎策馬擋在窗前,隔絕了大和尚的目光。
車簾落下,外面幾聲人語過後,馬車重新啓動了。
王萍啐了聲,“賊禿好生無理,下次再讓我遇見他,非抽他一頓鞭子不可!”
蘇寶珠卻不覺得那和尚好色,剛看見自己時,他的目光純淨坦然,讓人沒有任何的不舒服,知道他們來自相府後,眼神才變得奇怪。
其中有何蹊跷?
腦子裏突然閃過大和尚擋在僧舍門口,門神一樣攔住衆多僧人的畫面。
平靜沒多久的心又開始起伏不定,蘇寶珠習慣性摸向領口,直到佛珠的涼意潤透指尖,方覺得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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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相府時,天色已然向晚,姐妹倆換過衣服去見老夫人。
老人家喜歡熱鬧,壽禧堂永遠都是笑語連連,還沒進門,就聽見三夫人劉氏喜慶的聲音:“就說這孩子孝順,有好東西第一個就想到老夫人,瞧瞧這花觚,滿長安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姐妹二人相視一笑,蘇寶珠明白,表姑姑指定聽到了岑媽媽刁難她的消息,特地在老夫人面前給她找場子。
廊下的丫鬟打起猩紅氈簾,“表姑娘四姑娘來了。”
劉氏率先迎出來,拉着蘇寶珠的手道:“好孩子,大風大雨的還硬讓你去寺廟祈福,是姑媽的不是,唉,都怪姑媽不頂用。”
坐在崔老夫人下首的盧氏嘴角浮現一絲譏诮的笑。
劉氏假裝沒看到,一手一個噓寒問暖,間或紅着眼睛擦幾下眼角,那架勢,好像姐妹倆不是去了趟寺廟,而是流落他鄉若幹年。
王萍看不下去了,強行打斷她娘,“還好啦,說起來此行還有意外收獲——我遇到佛子殿下啦!”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二姑娘王蓉最先按捺不住,“真的假的?殿下一直在外游歷,賢妃娘娘曾說,殿下意欲效仿三藏法師去天竺取經,這些年都不會回京。你是不是看錯了,唬我們玩呢!”
王萍一聽就不樂意了,她是三房庶子嫡女,王蓉是長房嫡子庶女,比不上大姐姐三姐姐,就跑她面前找優越感,平日裏兩人沒少拌嘴,關系一向不大和睦。
“我閑得沒事唬你做什麽?”王萍鼓起腮幫子,“不信你去福應寺打聽打聽,看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王蓉輕輕哼了聲,把頭扭到一邊。
“殿下回京是喜事,娘娘總算可解思子之痛了。”崔老夫人念了聲佛,笑吟吟叮囑孫女們,“用心抄一份金剛經,春宴時若有幸見到殿下,請他供奉佛前,也是我們的向佛之心了。”
劉氏眼珠轉轉,“說到春宴,老夫人,咱家的姑娘都有請柬,唯獨落下了寶珠,可否求賢妃娘娘一個恩典,讓寶珠也漲漲見識?”
猝不及防被提到,蘇寶珠一時尴尬,姑姑這樣說,會讓人誤會她十分盼望赴宴。
宮裏人多複雜,最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她不是很想去。況且老夫人肯定清楚此事,沒說別的話,擺明了相府不想讓她湊這個熱鬧。
而她最讨厭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
因笑道:“我不懂宮裏的禮數規矩,沒的去了出醜,還是算了。”
“學了不就會啦?還有一個來月的時間,來得及。”劉氏暗暗給她使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說話。
“老夫人,咱家與賢妃娘娘一直有來往,又是娘娘主辦的宴席,不過多一張請柬,還不是娘娘一句話的事。”
說着,劉氏給崔老夫人換了杯熱茶,
赤金伎樂紋八棱杯,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光芒。
這套茶具是蘇家表兄送給她的,她又孝敬給老夫人。自打寶珠來了,王家前前後後得了多少蘇家的好東西,如今連張請柬也不給,把蘇家當冤大頭了麽?
面對三兒媳婦的不滿,崔老夫人呵呵笑着,面上看不出喜怒,轉而把球踢給大兒媳婦,“你說呢?”
盧氏淡淡道:“三弟妹說的我早想到了,特地打發人去讨請柬,可宮裏傳出話,與娘娘私交再深厚,也得按宮裏的規矩來,春宴的位置都安排妥了,沒有多餘的位子給表姑娘。我是沒法子了,三弟妹有,且交與你辦吧。”
劉氏登時語噎。
三老爺不是官身,她也不是命婦,和賢妃更沒交情,根本和宮裏搭不上話,讓她辦,那就是成心看她出醜!
她的臉慢慢漲紅了。
蘇寶珠暗嘆一聲,待要出言幫姑姑解圍,王铎一掀簾子走進來,“沒有全家姑娘都去,單獨撇下寶珠妹妹的道理,此事我來辦。”
屋裏靜了一瞬,劉氏看着滿臉錯愕的大嫂子,差點笑出聲!
蘇寶珠頭疼的毛病又犯了,“真的不用,我真的對宴會不感興趣,你還是專心準備春闱,別管我的閑事。”
“妹妹又說見外的話,和我還客氣什麽。”
哪個小姑娘不想去太液池游玩?表妹推說不想去,一定是不願給家裏添麻煩罷了,他自認還是了解蘇寶珠的。
盧氏瞥了兒子一眼,“你能有什麽路子?瞎逞能,誇下海口又完不成,倒叫別人更失望。”
“娘娘宮裏的李太監與我有幾面之緣,他為人和善是個熱心腸,找他幫忙萬沒有辦不成的。”
王铎看着蘇寶珠溫和一笑,“妹妹放心,哥哥總能讓你心想事成。”
一聽兒子要走李太監的路子,盧氏反而不在意了,悠悠然道:“既然有把握,試試也好,你明天回書院,只今天一日的功夫,抓緊去辦。”
“好好好,有擔當有情義,不愧是我們王家的大公子,三嬸嬸就靜候佳音喽。”劉氏樂得臉上開了花,連王萍也拍着手雀躍不已。
崔老夫人端起金茶碗,笑眯眯地喝了一口。
蘇寶珠真不知說什麽好,當所有人都誤會她的時候,越解釋,越顯得她欲迎還拒。
幹脆笑笑不說話,反正看盧氏的意思,王铎大約辦不成的。
與此同時,宮裏的道武也在問春宴的安排。
“三月初九太液池,韋家、張家、安家,哦,王家……”他嘩啦啦翻着名冊,“所有人都在這裏了?”
內侍少監高太監答道:“都在這裏了,沒有的,就是家裏沒報上來。”
名冊上的信息非常詳盡,姓氏、出身、年齡,還列出姻親關系、遠近親疏等等,道武來回找了幾遍,就是沒發現王家表姑娘的記錄。
雖然殿下沒明說,但從種種跡象推測,道武斷定他是想見這個人的。
何以解憂,唯有道武!
他當機立斷,啪的合上名冊,“王相爺家住着一位表姑娘,一并請來吧。”
高太監下巴差點掉地上,“你這個花和尚對姑娘家也感興趣了?”
“放屁!灑家只愛酒肉,不好女色。”
“那你為何替她要請柬?”
道武滿腦子胡思亂想,在外人面前是一點口風不露,随口胡謅,“我見過她一面,此女子有觀音之相,太妃和賢妃都是虔誠的信徒,見到她定然歡喜。”
高太監狐疑地打量他一眼,“真的?”
“千真萬确!你見了就知道。”道武重重點頭,眼神堅毅不容置疑。
高太監道:“老實說,我不信你那套說辭,但你難得找我一次,這個忙我肯定要幫。”
道武笑着拱手作別,“改日請你吃酒,我還藏着一壇子石凍春!”
“小心殿下罰你。”高太監笑罵一句,夾着名冊溜溜達達走到內侍省,恰好看見他徒弟李繼在指揮宦官們灑掃內廷,招手吩咐他在名冊裏加上王家表姑娘。
李繼一聽王相爺,嘴角不由抽抽了下。
他小時候出天花,臉上落了麻子,最讨厭別人拿他的臉說事,結果那日王相爺不知怎麽一時飄忽,當着皇上的面叫他“麻子李”!
把皇上逗得直笑,把他漚得想哭!從此他就膈應上王家人了。
但師父吩咐,還是要照辦的,便問那位叫什麽名字。
高太監也不知道,只說堪比觀音。
那一定是個俊俏嬌柔、珠光寶翠,漂亮又典雅的姑娘,李繼應聲“是”,默默記下。
沒想到下直的時候,王家的大公子又因為表姑娘求到他的頭上。
此事已定,有沒有他的求情都一樣,可李繼不打算輕易讓他如願,一臉為難道:“不好辦啊,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多餘的位置。”
王铎不知他與父親的過節,聞言遞過去一個紅封,“家裏的姑娘都去,獨獨沒有她,難免讓人看輕了她。請公公務必幫忙,日後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你盡管開口,王某在所不辭,”
李繼搓搓紅封,輕輕薄薄,不知道裝的是什麽東西。
“城郊百畝上等田。”王铎低聲道,“她不熟悉宮裏的規矩,還望公公多加提點。”
手筆不小啊,聽說相府入不敷出,只剩個空架子,看來都是謠傳。
白得一百畝地,李繼臉上也帶出了笑意,“王公子如此用心,想必表姑娘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她是特別美,可美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優點。”王铎發自內心地笑,“聰慧、謙遜、體貼,精明不市儈,識文斷字還懂音律,心地也好得很,連福應寺的高僧都誇她有佛緣!”
李繼真是好奇極了這位觀音相的表姑娘,随即順水推舟,應承了下來。
過了幾日,宮裏的請柬送到了蘇寶珠的手上。
“大哥哥真的辦成了!”王萍驚呼一聲,看蘇寶珠的眼神也變得有點複雜,“大哥哥他……對你真的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