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茶藝速成班
第110章 茶藝速成班
陳子輕生病了。
大到離譜的心理壓力導致他上吐下瀉,肚子痛,他剛開學就請假,還是遲簾親自找校長請的假。
班主任聞訊把自己的心頭寶叫到辦公室:“顧知之同學請假的事,怎麽是你來做?”
遲簾直白道:“他假條都是我寫的。”
班主任:“……”他盡快消化這個信息,“你們住在一起?”
“老一輩認識,顧知之高三會借住在我家。”遲簾捏辦公桌上的發財樹葉子,“老班,這葉子該清灰了。”
“清什麽……你別轉移話題。”
班主任背手來回走動,佯裝不滿:“假條不往我這送,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辦公桌的一堆筆記本裏夾了張廢紙,遲簾抽出來,把指腹占到的灰蹭上去,蹭出兩條印子:“至少要請三天,與其讓你去找主任審批,不如我直接跟校長打招呼,給你省工作了。”
班主任蹙眉:“怎麽請那麽久,他哪裏不舒服?”
遲簾說:“學習壓力引起的生理系統紊亂。”
班主任狐疑:“你确定?”
遲簾唇角一撇,有些許哭笑不得:“嗯。”
班主任停在辦公桌前扣桌面,才開學,怎麽就壓力大到那個地步?沒什麽作業啊。
就拿他的化學來說,每天只有啃教材對照資料書,預習做例題,習題冊做個三四頁,演練這幾樣,別的科目作業全部加一起也不多,學生們誇張點形容可以說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通宵也做不完。
但一中向來都是,老師布置作業完成工作,課代表争搶着在黑板寫了完成職務,僅此而已,一中從不收作業不檢查作業,學生想做完就做完,不想做完就挑着做,主攻自己薄弱的科目。
算是半放養模式,學校重點培養學生的自控力和自覺性,你的命運在你自己手中。
所以,那個轉學生的抗壓能力……嚴重不符合一中的風格。
班主任端起茶杯砸口沖淡的茶水,學校在施工建樓,校長給一班各個老師開會期間,含蓄地透露那是遲家捐的。他們私下揣測過轉校生跟遲家的關系,開學見了人,發現是窮人家的孩子,身上沒有超出正常值的優點和缺點,氣質很樸素。
轉學生能通過遲家進一中,竟是老一輩的關系。這就把握不好深淺了。
班主任沉吟:“既然顧同學不舒服,那就讓他好好休息吧,關于課上講的……”
坐在教室也聽不懂。
各科老師陸續反應過,他們随時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裏都是清澈的茫然,聚精會神不開小差不搞小動作,認認真真的樣子,讓人不忍心說什麽。
班主任沒去桐市十二中調他上學期成績,沒有必要。
還是資質不行,連普通水平都達不到,估計堅持不到一個月就要換班了。
換去別的班級再堅持一段時間,就會主動申請退學。
跟不上進度的。
除非真的沒皮沒臉破罐子破摔,才能不在乎自己和周圍同學的差距。
以班主任帶過多屆學生的經驗來看,轉學生不是那種性子,他是想學的,想學,學不好,學不會。
這麽一分析,一班的整體學習進程還沒正式推進,他就承受不住了也不是沒可能。
班主任看向當着自己的面刷手機的學生,這孩子會學會玩家境外形無一不優秀,要不讓他課下帶一帶轉學生?
沒用的,不在一個層面上,一道常規題他講一百遍,轉學生都不一定能聽明白,更別說舉一反三。
那太浪費遲簾的時間,高三學業本就繁忙,他要做的是休息得當。
班主任還有點怕遲簾放學在家給轉學生輔導,他猶豫該不該提醒一兩句阻止一下。
遲簾忽然問道:“老班,高三新課不多吧?”
班主任回神:“不多。”
他說:“上學期只有一點新課新題型,穿插大量複習,後面基本就只剩複習跟刷題了。”
“行。”遲簾轉身往外走。
班主任欲要把人叫住給個提醒,卻聽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說:“我有分寸。”
也對,一個高門天之驕子,怎麽會為了別人影響到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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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簾回到教室的時候,物理老師已經提前上課了,看他一眼就招手讓他進來,繼續講自己的。他一邊聽課一邊寫作業,筆轉幾下,在習題冊上沙沙寫一會,做完了。
通常是這樣。
孟一堃就以為還是老樣子,誰知他不經意間一瞥……
阿簾那習題冊寫是寫了,卻全是錯的。
孟一堃大驚失色,這現象可從來沒在阿簾身上發生過,因為什麽,預示着什麽,指向什麽?他這三連問在他肚子裏打上結了。
“要他媽煩死。”
旁邊發小模糊不清地低罵了聲,孟一堃雙手交疊在桌上,小學生坐姿看黑板聽講,大氣不敢出,生怕被他丢個紙條過來,上面寫着以“我有個朋友”開頭的內容。
孟一堃根本不敢延伸此類猜想,他整節課都繃着面皮,一下課就沖出了教室,以防沖慢點會被發小拉住去天臺。
遲簾撿個筆的功夫,孟一堃就跑沒了身影,他把筆拍在書上,偏頭瞪着窗外。
對面教學樓走廊趴着漂亮妹妹,在試圖與校草兩兩相望,殊不知他心裏在長草,一根接一根地破土而出。
——有人灑了種子,發芽了。
遲簾低頭劃開按開手機,入眼是熱辣的貓女,他解鎖,一頁頁地翻着各種軟件,要回去嗎?顧知之會得意忘形,順着杆子往上爬,以為自己是個被緊張被寵愛的寶寶,他找一堆理由都沒用。
不能回去。
顧知之又沒卻胳膊腿,小題大做,絕不能慣着他。
遲簾把手機塞進桌兜,趴桌上睡覺。
最後一節課上課前,遲簾的手機上依舊沒有一條顧知之發的信息,操,半天都沒一條,昏死了嗎?
肯定是苦肉計,欲擒故縱,若即若離,老子什麽智商,老子會上當?
遲簾将微信上的紅點全部點了,他忍了忍,忍不住地跟孟一堃說:“你中午去我家一趟,幫我拿個東西。”
我去。
孟一堃想BaN抽煙,他面上從容:“我要約會。”
遲簾鄙夷道:“不是你說發小比你女朋友更重要?現在變得重色輕友了?”
孟一堃言之鑿鑿:“我長了戀愛腦。”
細聽有些許意有所指的意味,更多的是玩笑。他收起不正經,搓着下巴問:“去你家拿什麽?”
遲簾煩躁地擰起眉頭,似乎忘了事先備好答案。
孟一堃不急。
遲簾嘴皮子一碰,再一張,吐出兩字:“水筆。”
他翻扯筆袋:“我今天的幸運數字是四,筆差了一根,我得補上,別人的筆不行,只能是我自己的。”
孟一堃:“……”兄弟拿我這個年級第八當傻逼。
因為他自己成了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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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一堃放學出校門碰到另一個發小季易燃,在他上車前攔下他,一問得知他要回家一趟,就對他說:“老季,有個事。”
季易燃颔首。
孟一堃說出來意:“你去阿簾家裏幫他拿根水筆,送到我們班上。”
“我有。”季易燃立在車門前。
孟一堃心說,我也有,誰沒有,可水筆在這件事上充當的不是水筆,是個媒介,引線。他繃着臉說出二逼話:“阿簾只要自己的。”
季易燃輕微一擡眉:“我會去拿。”
……
中午別墅區一片蟬鳴,季易燃輕車熟路地穿過遲家外院的道道防鎖,帶着一身草木香氣和陽光味,邁步踏進大門。
一樓充斥着靜谧,客廳沙發上窩了個人,正在那揉肚子,順時針揉一圈,呻吟一聲。
精瘦筆直的腿踩在地毯上,腳趾微微蜷縮,腳背線條勁勁的。
季易燃漠視。
陳子輕身前的T恤撩上去了點,露着一截麥色細腰和消薄肚皮,他手還在肚子上面,只停下了揉的動作,兩眼呆滞地看着突然出現的高大少年。
“季,季同學,你是有什麽事嗎?”陳子輕慌張地拉好T恤,結結巴巴地問。
季易燃道:“拿水筆。”
陳子輕驚魂未定:“那你拿吧,你拿你的。”
季易燃徑自上樓。
陳子輕掙紮着爬起來,眼前一黑,就又躺了回去。
看起來很花連根頭發絲都有女朋友,實際很純情的校草遲簾,家世好有涵養,性情不定,能笑着掐住脖子接吻的學生會長,帥氣寡言,但男友力爆棚的籃球隊長。
原主透露的三段戀愛男朋友屬性,大部分都對上號了,個別部分目前處在隐藏階段。
三個都是獨生子,三家并排,三人一個學校,高三生,從小一起長大,發小,友情深到給出自家裏外門鎖的指紋驗證,互相串門。
這樣的死黨關系,誰會跟對方的前任談戀愛,還是輪流談,我接你後面,他接我後面,何至于到那地步,逢年過節不得尴尬死,而且在圈子裏,在家長那裏都擡不起頭。
算了,不努力了吧。
不可能完成的,第一個遺願就死路一條。
人有時候就要學會放棄。
陳子輕滿臉絕望地躺着,季易燃下樓時,目睹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他摸出口袋裏震動的手機,按下接聽。
手機那頭先有空曠的熱風聲,再是遲簾不自然的聲音:“老季,我給你一堃打電話,聽他說你在我家。”
季易燃站在二樓到一樓的樓梯上:“對。”
遲簾:“那你……”
“媽的。”
像不管不顧什麽了,遲簾的語調自然輕快不少:“你見到顧知之了嗎,他怎麽樣?鍋裏的粥吃沒吃?”
季易燃下樓梯,他沒刻意放輕腳步,沙發上的人捕捉到動靜,速度坐起來。
身子不知多虛,動作幅度并不大,卻又像是要暈,和在食堂吃飯吃到一半中途暈倒在發小懷裏一樣。
明明是健康有活力的,喜歡運動,尤其是戶外運動的膚色。
季易燃将通話中的手機放在茶幾上,屈指點一下,擡頭看一眼無措又不安的人,目光冷而具備強大的侵略性。
陳子輕後背繃了繃,會意地伸手去拿手機,他瞅瞅號碼,張嘴就習慣性地轉成夾子音:“哥哥~”
聽筒裏只剩下風聲。
“遲同學。”陳子輕意識到季易燃在場,他趕緊正常說話。
遲簾找回了該有的場子:“不要誤會,我不是給你打電話,我中午不午休,無聊爆了才……”
“你等一下,我挂了,你打給我。”陳子輕打斷道。
遲簾無情得很:“不打,沒什麽好說的。”
陳子輕拿着手機對季易燃禮貌地笑一下,他垂頭穿上拖鞋走開點,音量控制得很小:“我難受,我太沒用……”
這茶語後面怎麽說來着,想不起來了,他沒體力去翻筆記,于是他若無其事地改口,換了一句。
“哥哥不要怕我在家照顧不好自己,我一個人可以的。”
遲簾:“……”
只恨自己沒有耳聾。
遲簾下意識趴在天臺滾燙的鐵護欄上,皮肉瞬間就被燙疼了,他出了大糗,暴躁地把火氣灑在手機另一邊的人身上:“顧知之,你能不能別當着我以外的人矯情?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能在聽了以後,能忍住不揍你?”
陳子輕面對牆壁:“沒有沒有,我小聲說的,季同學聽不到。”
遲簾的氣息平穩許多:“我放學回去,你不會變成屍體?”
“不會啊。”陳子輕說,“我好多了。”
遲簾曬得透白的臉部肌肉一扯,顧知之當他是死的,這麽不動腦子地忽悠他。
“挂了吧。”他說。
陳子輕正要挂,又聽他來一句:“手機還給我發小的時候,要說什麽?”
像大哥哥引導小朋友,頂多三歲的小朋友。
“說謝謝。”陳子輕配合道。
遲簾滿意地“嗯”了一聲,挂了。
陳子輕把手機還給季易燃,有意不去看他。
季易燃接過手機,觸手是一片稀薄的汗液,校籃球隊的他對這觸感很熟悉,他從短褲一側口袋拿出一包酒精棉,抽一張擦拭手機。
消毒水的氣味很快就融進空氣裏。
季易燃有條不紊地給手機消毒,不關心他人是否難堪。
陳子輕沒難堪,他在發呆,現階段他只想跟遲簾談戀愛,沒有要腳踩兩三只船的意思,他沒那個能耐,會翻船溺死。
謝浮在身份暴露前就排斥抵觸他了,他不能做出任何試圖挽回形象的行為,那樣只會越描越黑,此地無銀三百兩。
眼下的應對措施是,趕快跟謝浮拉開距離,能少接觸就少接觸。
幸好他在季易燃這邊的處境好稍微好一點,他得知對方是籃球隊長的時候,他們還沒打交道,不存在什麽印象不印象。
他要謹記的是,千萬不可以讓季易燃以為自己有勾引的嫌棄,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不可以。
茶言茶語都不能對季易燃使用。
陳子輕思慮過了,他就以遲簾未來男朋友的身份自居,自我警醒哪些事不能做,哪些話不能說。
不然後面兩段沒法展開,要是謝浮跟季易燃覺得他輕浮亂撩騷,對他的評價差死了,那他怎麽追啊!
陳子輕一番糾結下來,客廳已經沒了季易燃的身影,空氣裏飄着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他抹了抹憔悴的臉,去廚房盛粥喝。
雖然他都要放棄這個任務了,也想放棄了……
但是,
他沒臉啊,他前三個任務全都失敗了,一個都沒成功過,他怎麽好意思跟監護系統說他要放棄。
況且他也不知道宿主能不能主動放棄任務。
陳子輕在粥裏灑層白糖,攪拌攪拌,舀兩勺粥到嘴裏,不好吃,他又倒了點生抽進去。
有味道了,好吃了。
陳子輕吃完粥揉揉肚子,他決定就把每天過好,不想很多東西,也不能想很多東西,不然會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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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易燃回到學校就去一班送水筆,遲簾不在班裏,他放下筆在微信小群裏打了聲招呼,便去球館訓練。
謝浮過來時,季易燃剛帶隊練完傳接球,他讓隊友們分組進行運球。
球館富有節奏地響着籃球落地的“砰砰”聲響,季易燃去長椅那裏拿水喝,問發小來找他是有什麽事。
“要準備下個月初的迎新活動,學校希望能看到不同以往的新方案,學生會開了半個多小時會,吵得我頭疼,我出來透口氣。”
謝浮走到旁邊坐下來,半搭着眼面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為個球汗流浃背的一群人:“我看了小群裏的消息,你去阿簾家給他拿水筆。”
他剝了顆水果糖吃:“那個顧知之,茶你了?”
季易燃搖頭。
謝浮意外地揚了揚眉梢:“那他怎麽對我,”
戛然而止,他輕笑一聲,無關緊要絲毫不在意:“沒什麽。”
謝浮喜靜,心情好的時候來球館,倒也不覺得嘈雜:“阿簾在姑姑家深受顧知之騷擾,他多次跟我抱怨過求助過,想讓你幫忙搞定顧知之,條件随你開,怎麽都行,只要能讓他擺脫掉對方的糾纏。”
季易燃把空瓶子捏扁,扔到角落:“他是直男。”
謝浮眯眼笑:“是啊,直男被基佬扒着不放,能不困擾?”
季易燃道:“他在食堂抱了基佬。”
謝浮揶揄:“是啊,抱了。”
“阿簾形容顧知之是茶基佬,你又讓他有了跟你單獨相處的機會,他沒有趁機接近你?”
季易燃把十根手指的關節捏得咔咔響:“他跟我保持距離。”
謝浮挑唇:“裝的。”
季易燃的面上沒有多少認同的痕跡。
謝浮怪異道:“老季,你對gay0很熟悉,識不破他的伎倆?”
季易燃沒什麽情緒地說:“他不同。”
言下之意,那些0對我有意思,想掰彎我和我睡,顧知之沒有。
謝浮的鼻子裏帶出一聲飽含玩味的笑音:“他知道阿簾會問你,所以才會那麽表現。”
季易燃拉了下滴汗的護腕。
“阿簾會,”他頓了頓,擲地有聲地篤定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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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簾并不知道兩個發小私下裏讨論過他全身上下還有哪是直的,他放學拒絕了朋友們去“攬金”玩樂的邀請,回家做好學生。
天天鍛煉他承受能力的基佬大概是聽到了車子的引擎聲,跑出來接他。
那副一陣風都能吹倒的虛弱樣子讓他別扭,像變了個人,從一個土裏土氣的基佬變成林妹妹,随時都要把手伸到嘴邊接口血,還不如惡心他呢。
遲簾進門,陳子輕跟他進去,他大腦一抽,問了句:“你今天不茶我了?”
陳子輕猛然抓住遲簾的手臂。
來精神了。
陳子輕其實茶了,在電話裏茶的,只是沒茶夠數量。他抿着幹燥起皮的嘴唇:“都怪我不好,讓哥哥擔心了。”
遲簾不小心踢到腳。
陳子輕捂嘴:“呀,怎麽辦呀,我要心疼死了。”
遲簾那張精描細畫的臉扭曲了一下,這才是他熟悉的顧知之,生龍活虎的做作。
……
阿姨來燒了晚飯,搞完衛生帶走垃圾,留兩個少年在家。
遲簾吃的是飯,陳子輕吃的是粥,一天了,他都要變成粥了,真的不想吃了。
“不想吃也得吃。”遲簾夾了塊沾着豆豉的瘦肉片放進口中,“你那粥裏有肉絲有青菜,別整得跟只有白粥一樣。”
陳子輕吞着口水:“我明天要吃豬蹄,紅燒肉,烤鴨,小炒肉,鍋包肉,粉蒸肉。”
也不怕膩死。
遲簾吃了小半碗就拿來書包,從裏頭找了個厚本子,啪地丢在陳子輕面前。
陳子輕咽掉青菜,慢慢紮眼:“給我記的啊?”
遲簾把張着嘴的書包甩在旁邊空椅子上面:“你能不裝可愛嗎?本子上三個大字你不認識?”
“我怎麽會不認識呢,這是我的名字,我第一次見你寫我名字,都不敢認了,好看得像是打印上去的。”
陳子輕翻開本子瞧了瞧,是這兩天的物理知識點,遲簾總結過的,他誤打誤撞有了這收獲。遲簾要給他當小老師了。
遲簾盯着他又肉又小的臉:“以後每天放學都跟我回家,不要他媽的一聲不響就亂跑,除了學校布置的作業,我還會單獨給你布置一份。”
陳子輕終于把視線從本子轉向遲簾,他直勾勾地看着,把遲簾看得臉紅耳朵紅要炸毛發脾氣,才輕輕地出聲:“你對我真好。”
遲簾不給好臉色:“自己上網買錯題本。”
陳子輕依舊在看他。
藍白色校服,T恤加運動褲,簡單清爽,很幹淨,看起來就很香。
校草嘛。
遲簾見桌上的人只看他,屁聲沒有,他火冒三丈:“錯題本也要我給你買?顧知之,你別太過分。”
陳子輕慢悠悠地哄:“我一會就買。”
遲簾去廚房拿冰飲料:“錯題的積累,會成為你的救命稻草。”
陳子輕把本子收在一邊,起身收拾餐桌上的碗筷。
遲簾不知又發什麽火,冰飲料都沒拿就把冰箱門砸上,怒氣洶洶地闊步沖到陳子輕面前:“我已經拿出自己的時間給你了,顧知之,你要是再這麽要死要活,我會強行讓你從哪來,滾哪去。”
陳子輕的喉嚨滑了下:“我想吐。”
“……操,你才吃完。”遲簾黑着臉扶他去衛生間,關上門聽他在裏面嘔吐。
就不适合來京市一中,這已經不是拔苗助長能诠釋的了,這是把腦袋摘下來夾屁股裏,想當竄天炮嗖一下飛上天。
誰給他壓力了,他奶奶?
老人家思想頑固,指望孫子有大出息,非要把爛泥糊到牆上。
遲簾背靠門:“顧知之,你是不是該去看個心理醫生?”
門從裏面打開,遲簾因為慣性向後仰,他沒倒在地上,而是靠上了一具濕熱的身體。
顧知之身上的虛汗仿佛淌到他身上來了,連帶着他渾身毛孔都粘膩。
陳子輕撐着靠在他身上不起來的少年:“不去,我可以自己給自己開導,今晚我早點睡,明天就能好。”
“你還靠着我啊?”陳子輕湊到走神的遲簾耳邊。
遲簾猶如被鬼吹陰氣,整個人跳開,他臊着臉往走廊走:“一班大部分都會保送,沒人注意到你,少把自己當回事。”
挺突兀的話,陳子輕能明白,遲簾是在告訴他,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和眼光,沒必要和誰比,他撓着頭跟在遲簾後面,一中不反對帶手機,也不反對談戀愛,染發戴耳釘都可以,跟很多高校比起來,簡直就是神跡。他可以把課件上的內容拍下來,慢慢研究,慢慢記。
提高學習成績不是遺願,不強制,他盡力而為就好。
“聽老師在課堂講的東西,重點就在裏面。”走在前面的遲簾沒回頭,“課堂四十五分鐘,你聽了,最少也能保你拿基礎分。”
陳子輕知道這個道理,他确實那麽做了,效果就不說了。
拐角處傳來遲簾不耐的聲音:“聽不懂的記下來,下課,中午,放學都能來找我。”
陳子輕加快腳步跟他拉近距離:“會不會打擾你?”
遲簾:“會。”
陳子輕對着他好看的後腦勺說:“那我找別的同學。”
又要招他,白日做夢地看他會不會介意是吧?遲簾倏地轉身,惡聲道:“除了我,還有誰會管你這個菜逼。”
陳子輕蹙了下眉心:“你別人身攻擊我。”
遲簾還沒判定出他是不是又在裝,就已經放軟了神色:“說你菜你還不高興,這不就是事實。”
陳子輕說:“飯要一口一口吃,我不可能一下就……”
“知道我的人生格言是什麽嗎?”遲簾一字一頓,“遠、離、蠢、貨。”
陳子輕把嘴閉上了,他的眼尾垂落下去,可憐無辜。
遲簾一天比一天越發見不得他那死樣:“我遠離你了?你不還在我家,跟我同班,我放學一回來就聽你逼逼。”
下一刻,眉毛一擰就委屈了起來:“我他媽今天在學校沒吃好,胃一直在疼。”
陳子輕緊張地走近:“怎麽會沒吃好呢,我給你倒杯熱水喝。”
遲簾不買賬,他眼神幽幽的:“渣男都這麽說。”
陳子輕:“……”他費力哄撒嬌要人疼的遲同學,“那我倒了熱水,一勺一勺的喂你?”
“我喝一口,吐一口?”遲簾一副跟他認真讨論這個行為可不可取的樣子。
陳子輕翻了個白眼。
遲簾胃更疼了,顧知之對他翻白眼了,憑什麽,他又是頂着一堃的異樣眼神抄筆記,又是冒着裝逼搞不合群的風險推掉娛樂活動,得到的是什麽,一個白眼,操,老子好慘。
.
那杯熱水放成溫的,被陳子輕一勺,一勺,喂進了遲簾的嘴裏。
遲簾這個人很矛盾,爸媽都在事業上打拼,沒什麽時間教育他陪伴他成長,他被迫獨立,也習慣了獨立,卻能做出吃不得一點苦的模樣,受點罪就脆弱上了。
此時他靠在床頭,氣若游絲般說:“胃還是很疼。”
“我想這是正常的。”陳子輕說,“因為我喂你的是普通的水,不是神仙水。”
遲簾發白的唇驟然拉直,生氣了。
“好了好了,我上網搜搜為什麽喝了水胃還疼,一定是水的問題,”陳子輕掏出手機,“水質越來越不行了,真的是。”
遲簾嫌他煩,叫他閉嘴。
過了會,遲簾自己開了口:“顧知之,京市有很多高中,我建議你去适合你的高中。”
陳子輕不刷網頁了,他惶惶擡頭,像是要哭。
遲簾把臉皺成苦瓜:“行了,你一定要跟我一個學校,一個班級,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我。”
陳子輕害羞地抿嘴。
……
遲簾很粗魯地趕陳子輕去梳理今天的課業,眼前依舊是他那一瞬的表情,揮之不去。
顧知之是不是會魔法?
遲簾抽自己,你個智障,那種念頭你都敢有,怎麽不幹脆說巴拉巴拉小魔仙?
在床上躺了片刻,遲簾自強不息地下床在別墅上下走動,主要留意每層的門窗陽臺,總共四層樓,他把第四層的窗戶鎖了起來。
剩下只有三層,問題應該不大。
他像是怕孩子學習負擔重想不開的家長,操那份心。
遲簾心思擰巴地去跟左右兩邊的發小吐槽,他跟他們坐一塊了,又怕他們笑話,硬是不提一個字,就憋着。
從九點出頭憋到十一點,憋得一路連勝都沒出現翹嘴。
遲簾進去排上了,謝浮沒進,他按着酸脹的太陽穴問:“你不回去睡?”
“這才幾點。”遲簾精神亢奮。
謝浮掃了眼手表:“你不睡我要睡了。”
遲簾見他退出了游戲,無語道:“成天說沒意思沒意思,你要想打破你的原有生活,第一件事就是改變生物鐘,把夜熬起來。”
謝浮檢查明早的鬧鐘:“熬夜做什麽?”
遲簾點開界面右上角的信差收信件:“游戲,追劇,刷短視頻,看卡哇伊妹妹的吃播,給打PK的小蘿莉刷禮物做她榜一。”
謝浮聞言,全無興致:“那我還不如睡覺,起碼能給我提供睡眠質量。”
遲簾不留情面:“睡飽了,有充足的精力找樂子,找又找不到。”
謝浮聽發小提起樂子,腦中就浮現出了小茶狗,他從上到下地翻了翻微信,再從下往上刷了一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拉黑。
早就删除了的污點,沒必要再去想。
“你讓老季陪你玩,我回去了。”謝浮拿着手機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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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簾跟季易燃打了兩把,喝掉了兩瓶可樂,薯片若幹,水果一盤,他脾氣沖,打個游戲總要火大地開麥。
季易燃全程沉默,排到什麽奇葩都不爆粗。
這點遲簾只佩服季易燃,就連謝浮都做不到始終心如止水,但他不開罵,他會玩陰的,讓隊友和對面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玩。
要到半夜或者隔天冷不丁地回過味來,氣得要死。
“老季,你爸不在家吧?”遲簾對不茍言笑的季常林有點發怵,那是來自上位者的威壓,他二十年後說不定能碰一碰,如今只是個小屁孩。
像謝浮他爸,遲簾就可以平和相處,季易燃他爸是個例外,他親眼見過季常林教訓季易燃,十分血腥殘暴。
原因是季易燃要打籃球,季常林不準,父子倆差點決裂。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季易燃打籃球打到大,打了很多年。
遲簾沒等到季易燃的答複,他再問了一次,要是季常林在家,他就撤了。
“不在。”季易燃開口,他好像在和什麽人聊天,粗糙分明的手指按着手機屏上的鍵盤。
遲簾手肘撐着腿湊一眼,沒看清內容就打趣:“暧昧對象?”
“gay。”季易燃。
遲簾現在聽不得這個,一聽就莫名心虛:“那你還聊?”
季易燃直接就将手機轉到他那邊,聊天內容展現在他眼皮底下。
甜脆棒棒冰:哥哥,頭像上是你本人嗎?
R:一張符多少錢?
甜脆棒棒冰:不提錢好不好,我想和哥哥交個朋友,哥哥看看我嘛,我的朋友圈都是我,原相機拍的哦,穿白襪子的腿也沒有故意P白P長哦。
R:一萬?
甜脆棒棒冰:你請我吃飯,我免費給你畫符,嘻嘻。
遲簾咒罵:“嘻嘻他媽嘻嘻。”
他把季易燃的手機推開,覺得污了眼睛:“你要什麽符?”
季易燃沒再回複道觀小師傅:“隊裏有個人,撞邪。”
遲簾戳點游戲界面的手一抖,他激動地站起來:“不會吧,在哪撞的,別跟我說是一中?”
季易燃默認了。
遲簾有種明天就轉學的沖動:“怎麽撞的,筆仙碟仙還是什麽?”
季易燃:“不清楚。”
遲簾罵了聲“操”,總有人作死的學電影裏那樣玩刺激,不信邪,真攤上事了就只會他媽鼻涕眼淚糊一臉的哇哇叫。
“顧知之會畫符。”遲簾猝然蹦出一句,“一堃他們都見過。”
季易燃不以為意:“要找大師。”
遲簾聳肩:“那顧知之不行,他只能唬到我這個傻逼。”
他想到顧知之,不自覺地去點微信,發現顧知之給他發了信息,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一個多小時前發的。
顧知之只發了一條,遲簾沒回,他也沒再發第二條。
釣魚呢。
以為那條信息是餌,他會上鈎?
遲簾擡起一條腿踩在沙發上:“老季,我進去了,你趕緊進來,別管你隊友了,那基佬明擺着就是要符可以,拿你自己來換,難不成你要把你的處男身給他?”
季易燃同意邀請。
遲簾從他的沉默中咂摸出了點意思,眼一瞪:“你還真考慮了?”
季易燃淡聲:“不值錢。”
遲簾嚴重不贊成他的态度:“你未來女朋友那裏怎麽說?”
季易燃簡明扼要:“不談,不會有。”
遲簾進游戲:“話不能說滿。”
似是深有體會,接着又說:“尤其是我們年輕人,要給自己留後路。”
一把游戲大順風開局,沒打一會對面就舉白旗了,遲簾有種這麽早結束真是太好的感覺。
“老季,我還是回去睡吧。”
遲簾揉着脖子邊走邊說:“符的事,我幫你找着看看。”
“盡快。”季易燃脫了背心跟褲衩去睡覺,他喜歡裸睡,一點衣物都沒有,也不能有光,一片寂靜的深黑才可以讓他放松。
“行行行。”遲簾人已經出了房間,他尋思,要不讓顧知之畫兩張符給季易燃,湊合着試試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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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簾回去的時候,沒見到顧知之在等他。
“老子不稀罕。”遲簾故意重重關門,脫鞋,走路,他意識到這很幼稚,一邊慶幸顧知之沒發現,一邊自我反省着去樓梯口。
剛到那兒,遲簾不知道哪根筋刺溜一下錯位,調轉腳步去了一樓唯一住人的房間。
門沒關,開着的,窗簾拉一半收一半,月光就也只進來了一半。
遲簾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他先是在床邊站了一兩分鐘,之後就彎下腰背,伸手去捏床上人的鼻子。
陳子輕張開嘴呼吸。
遲簾惡作劇地把手拿下來,攏住他的口鼻,他喘不過來氣了,他睜開了眼睛。
“…………”
遲簾猛地把手撤開,垂下來握成拳頭塞進口袋,仿佛做賊心虛試圖遮掩證據。
我操,我要怎麽解釋自己在這裏?還有我這手,它又要怎麽解釋?
夢游?顧知之會信嗎?
“我會信。”陳子輕說。
遲簾緩慢地垂眸,他與躺在被窩裏仰視他的人對視,翹卷的眼睫眨了下。
陳子輕溫柔地說:“你夢游了,回去睡吧,晚安。”
咚咚咚——
遲簾的心髒如遭重擊地亂跳起來,他要轉身出去,可他卻往前走,鞋子磕上床板,整個人前傾着栽向陳子輕。
臉朝下,撞進了陳子輕的懷裏。
讓他死了算了。
……
遲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樓,怎麽回的房間,深夜,他在被窩裏發帖。
【我對着室友埋肚子了,這合理嗎?】
【室友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他不臭,他身上有香皂味,肚子也不硌人,是軟的。】
-合理啊,這有什麽不合理的。
遲簾舒口氣,他安詳地就要準備睡去。
帖子來了新消息。
-你只是彎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