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沒感情?”老爺子在病房裏火冒三丈:“這就是你說的沒感情?”
“快快快你們都出去。”秘書匆匆把來探望的人遣散,一回頭,一只茶杯被怒不可遏地砸到了病房門上,瞬間四分五裂,水和茶葉都濺了出來。
老爺子氣得面色鐵青,手都在抖。
到底哪裏來的狐媚子?不止膽大包天還不要臉!
顧流初從小生人勿近,性情冷漠,小時候連他父母在世的時候想抱一下他都要征求他的同意,現在他竟然肯讓那個男狐貍精碰?!
該不會是故意演這一出氣他,給他顏色看吧?!
然而顧流初居然肯配合?光這一點,都匪夷所思。
無論哪種都讓人難以接受。
老爺子氣得一仰頭倒在床背上,直掐人中。
顧氏大樓,辦公室內。
半晌,季醇站起來,臉上帶着心如止水的微笑。
沒事啊,他很好啊。
丢臉的次數多了,就不叫丢臉了,叫逗樂。
反正他臉盲,走在路上也認不出來那些人,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
顧流初拿着資料和手機回到辦公桌後,道:“我還有事,你先回去。”
頓了頓,他擡頭看了季醇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含糊地補了一句:“對了,我回去吃晚飯。”
“好。”季醇倒是沒注意到他的語氣,抹了把臉,轉身打算下樓。
“等一下。”顧流初忽然叫住他,眯起眼睛打量他,見他手上空空:“你的菜呢?”
電話裏季醇說菜已經買好了。
季醇愣了一下,低頭掏了掏褲兜,又摸了摸上衣口袋。
顧流初:“……”到底在掏什麽?菜怎麽會在褲兜裏?
季醇突然“啊”地一聲大叫:“我給落車庫了,我去撿回來。”
“……”顧流初勃然大怒:“季醇,你要是敢給我吃扔在地上的菜,你就死定了!”
季醇耳朵被吼得疼,在他進一步發火之前,拔腿就跑。
季醇走後,顧流初坐下來捏了捏眉心。
傍晚的夕陽打在窗簾上,室內光線昏暗,他沉靜地坐了半晌,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片刻後他打了內線電話:“讓周淩過來。”
周淩一進來,顧流初劈頭蓋臉地就是一句話:“季醇知道了。”
周淩愕然:“您确定?”
顧流初道:“具體知道的時間應該就是昨晚到淩晨之間。”
周淩愣了愣,猛然反應過來,怪不得清晨的時候季醇的擔憂都寫在臉上,居然膽大包天把老爺子“請”了出去。
回過神來,周淩神色立刻變得焦灼:“他沒說出去?”
顧流初按着心髒的位置,神色有些複雜:“目前看來……并沒有。”
季醇想要說出去,今天有大把的機會可以說出去,而他沒有。
那麽他往後便不會再說出去了。
周淩松了口氣,但這口氣也沒有完全放下,而是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裏。
老實說顧流初把這麽個外人放到身邊,本來就是一步險棋。同居的情況下,一切秘密都很難掩藏,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其實在找到季醇,簽那份協議之前,顧流初早讓他有所準備,萬一季醇是居心叵測之人,他也有萬全之策。不過那個計劃裏對季醇便不是很友好了,顧流初對背叛他的人從來不心慈手軟。
但沒想到,完全用不上那些計劃,短短幾天,季醇表現出來的對顧流初的感情比他們想象得還要深刻。
不是落井下石,而是不動聲色的保護。
那個筆記本被查到一開始便是交到周淩的手裏,作為一個三十多歲離異帶孩的中年男人,周淩看到筆記本裏面的文字,也是面紅耳赤,深深地惆悵自己是看不懂現在的小孩兒了,怎麽能如此、如此地直白。
安慰自己的同時,也安慰顧大少爺,十五六歲的夢男文學做不得真,四年過去季醇成長了,也成熟了,不會再滿腦子叫他老公,想給他生猴子的。
誰能想到,筆記本裏那份變态的感情好像一分不少地延續到了如今!
他問起來的時候,季醇完全不避諱回答,甚至滔滔不絕。
不止如此,還把年少的舊物特意帶到了顧流初的公寓裏去,這不就是想讓顧流初看見嗎?!
不得不說,現在的年輕人勾引手段真是一套一套的。
“這是要主動出擊啊。”周淩擔憂地道。
顧流初作為當事人,自己獨自回想起這些天的事情,還能勉強保持鎮定。
但旁人一說,他便立刻有種季醇強行把他的領口往下扒,而他因為病痛無法掙紮,旁邊還有人圍觀的感覺,繃不住的惱羞成怒。
他忍了忍,道:“除了那個筆記本,調查到的其他東西在哪兒?”
先前只翻了幾頁,知道季醇偷拍他照片,便因厭惡而沒有繼續看完。
周淩道:“還有篇他高中時期寫的作文,拿了九分,應該也與您有關。”
“滿分多少?”顧流初問。
周淩愣了一下:“呃,他讀高中的時候,國內作文分數應該是五十?”
顧流初詫異:“五十分他拿九分?寫和我有關的居然還只拿到九分?”
周淩:“……”重點在這裏嗎?
周淩問:“您是要看嗎?”
顧流初絕不承認自己居然産生了想要了解季醇的變态愛戀的想法,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低頭随手翻了翻身邊的書,冷淡地道:“只是問一下放在了哪兒罷了。”
“複印件在第十八號文件夾裏,在您書房的第三個保險箱裏。”
周淩說着,面色忽然有點古怪:“您最好還是不要看。”
雖然還沒看,但一看周淩這副表情,顧流初就知道內容很變态。
幸好參與這件事調查的人不多。
顧流初面色漲紅,揮揮手,對周淩道:“好了,接下來的你知道怎麽辦,你先出去。”
周淩見顧流初臉色不大好,不敢多說什麽。
他轉身要出去,又問:“對了,老爺子那邊怎麽辦?”
“随便他,他針對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顧流初嘲諷地勾起唇角,白玉般的臉上多出了幾分郁色:“顧家現在只有我,諒他也不會鬧出什麽大的事情來。”
“他要做什麽都別管他,但多派幾個人盯着,以後禁止他和季醇接觸。”
周淩點點頭:“好。”
偏見一旦在心底紮根,便無法根除。
而老爺子對他的這份偏見不是從三年車禍顧逸止去世時開始的,或許是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了。
只可惜十幾年前還年幼的他并不懂得這個道理。
無謂地想要證明什麽,這是從十幾歲開始,顧流初便徹底放棄的事情。
他不對旁人報以什麽期待,便不會因旁人的不愛而受到傷害。
“你原先是被指派跟着我哥的。”顧流初忽然盯着周淩,“我還在國外時,你在他身邊呆過一段時間,你也認為那場事故和我有關系?”
外面都怎麽說的?
兄弟阋牆,權利争奪。
周淩在顧氏十幾年,跟了顧流初三年,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件事情,頓時有些慌張:“怎麽可能?當時您剛回國,所有調查結果都顯示您根本不知情!”
“出去吧。”顧流初略一點頭。
周淩小心端詳着,見他面色如常,心中大石這才落地。
調查結果。
原來也是看了調查結果才相信他。
顧流初不帶任何情緒地扯了扯嘴角。
……
待人出去,顧流初按了按鈕,關上玻璃門,向後靠坐在椅背上,半天都沒有動彈。
外面已經一點餘晖也沒有了,窗簾拉上,在黑暗中他臉上的冷漠外殼可以短暫地卸下來。
卸下來他臉上什麽神色也沒有,是一副有些寂寥,有些空洞的表情。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下被季醇慌裏慌張抱起來往外沖時扭到的手背。
雖然一開始只覺得這小子滿腦子的下流思想,寫變态日記,還愛看黃文,兩只眼睛一盯着他的臉看就黏上了,完全拽不下來,但這些天相處下來,這少年的關心、緊張和保護卻完全不似作僞。
他居然在意他會被老爺子的惡語傷到,不惜冒着得罪老爺子的風險幫他把人趕出去,也因在意他是否心髒病突發,而不管不顧地沖上十三樓。
說出來可能像個笑話,顧流初的人生裏幾乎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偏袒與緊張。
出生便是極為相似、幾乎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五歲時他穿着白色的病號服,站在門口,男人和女人背對着他。
“小初有心髒病,以後家業只能全都交給逸止了。”
九歲時他在課業裏表現得更優異。
“可那也沒什麽用,能長大就不錯了。”
兩兄弟一個出色,一個平凡,一個強,一個弱。或許人類的天性便是偏向弱的那一邊、更健康的那一邊。
“你根本不懂親情,你只想表現你自己。”
“你這麽争強好勝,有考慮過你哥的感受嗎?”
“如果不是你非要贏,你哥根本不會一氣之下去國外。”
“我沒有……質問你的意思,我就是不能理解,為什麽只有你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為什麽。
顧流初失眠的每一個晚上,都譏諷地想,這個問題該去問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