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差不多行了吧?”
常盼坐在咖啡廳裏, 看着坐在對面濃妝豔抹的女人反複對比那兩塊玉,有點不耐煩。
常夏又看了兩三分鐘,終于确保了兩塊玉的相似度,小心翼翼的放進木盒塞到包裏去了。
“我走了。”
常盼站起來就走, 幹脆利落付完錢就打算把這個煩人的貨色丢下了。她這段時間心情着實不好, 把常夏叫出來也是因為不想親自去常家跑一趟, 指不定看到前任父母,落到兩方人馬都一臉菜色, 更是糟心。
才剛走出咖啡廳,她就看到一個穿的騷包無比的男人正朝這邊看過來,外頭下了雨,男人撐着一把傘,似乎是在等什麽人。
常盼的車停在一邊的停車點,這麽點路倒是無所謂,她正準備拿包擋一擋頭的時候,常夏出來了,這麽寬敞的路, 還非得往有人的地方溜兩圈, 常盼在她杵過來的時候迅速往旁邊挪了挪, 眼睜睜的看着剛才那個撐傘的男人上前拉了一把常夏,把對方拉進懷裏, 一副濃情蜜意的樣兒。
難為常夏那大高個兒還得裝出點依偎的模樣來。
也不知道上哪找的男朋友, 不過倒是挺搭的,恨不得穿金戴銀,在腦門上寫“我是暴發戶”。
常盼頭頂着包沖進雨裏, 開車去了外婆家。
這個時節就是雨水多,常盼出門太急, 忘了拿傘,車上倒是有一把折傘,可惜被她用的皺皺的,被丢在後備箱不見天日了。一路上雨水嘩嘩的,但路上的人倒沒少,也許是節假日的緣故,傘花多多,穿街走巷,有一種別樣的安逸。
她這次出門算得上是臨時起意,到了容城直接約的常夏,常夏随叫随到,空得很,反正有山山靠,一輩子都給她享受還有得多,都二十七.八的人了還在被親媽不依不饒的熏陶什麽文化素養,倒是接了以前常盼沒被馴養出來的氣質修行課,但顯然她倆一個鸠占鵲巢本性難改,一個鳳凰落草雞窩裏同化的差不多了,後天的培養連狗尾續貂都算不上,擰巴的不行。
常夏和她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常盼不知道這次常家那二老對她做了什麽,以至于她這麽膽戰心驚的,仿佛下一刻就會被誰撕掉一樣,旁人眼裏她倆這微妙的關系跟電視劇八點檔似的,怎麽看都能播個五六十集的,再加點什麽養女親女看上一個男人,或者父母突然意外怎麽樣了開始争家産的劇情,估計還能上個頭條。
可惜常盼在性取向上面已經不走尋常路了,更別提這讓她想起來就嗤之以鼻的家財萬貫。
到外婆住的小區天都黑了,這個點大多數的家庭都在吃晚飯,電梯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想了無數種今晚會吃的菜色了。
她敲了敲門,一邊捋了捋自己的頭發,就咖啡廳出來那麽一小會,還是有點濕濕的。
腳步聲慢慢走近,門開了。
“外……”
“你怎麽在這?”
開門的是方游,她顯然也有些錯愕,看着一手還放在頭發上的常盼。
好幾年沒見面的妹妹顯然不太友好,她原本平順的眉間,在擡眼的一瞬間擰了起來,那兩道細長的眉畫的有些淡,但因為眉尾過于尖銳,加上她那雙長眼又習慣的半眯着,長開後趨于冷豔的容顏盛着一眼就能看出的生人勿近,讓人無端的生出一種退遠些的想法。
“我……”
方游有點詞窮,饒是她一向善于遮掩,在這樣無論怎麽解釋都不太通順的場合,最後還是變成一句比較無聊的嘆氣。
“誰啊?”
老太太走了出來,雖然年紀大了,但她精神頭很好,腿腳也很利索,看着方游出去開個門這麽久都沒回來,自然的出來瞧瞧。
“盼盼怎麽來了?前天問你你還說有事呢……”
外婆伸手拉住常盼的手,一邊走一邊說:“頭發濕啦?沒帶傘?正好趕上吃飯,先喝點湯好了。”
大概是看方游還沒走過來,老太太又回頭:“小游你還站在哪兒做什麽,好好的姐妹倆見個面怎麽就這麽難呢……”
最後半句話像是老人家的絮絮叨叨,有點輕,但常盼還是聽的一清二楚。
方游的造訪或許不突然,看她跟外婆熟稔的模樣,不難猜出這些年裏她們聯系的緊密。可越是這樣覺得,常盼就越覺得呼吸困難,那種被排除在外的無能為力又湧上心頭,一瞬間抽空她所有的力氣,她只能任由老太太把她拉倒桌前坐下,面對一桌的菜,靜默無言。
“盼盼你怎麽這麽晚才來?”
外婆給常盼盛了一碗湯,問道。
“把那塊玉給常夏了,下午出發的。”
常盼喝了一口,随口問道:“葉阿姨呢?”
“做完飯就走了,說家裏有點事。”
“給夏夏了啊,那就好,那你媽可就消停了……”外婆一直沒能糾正這個稱呼,或許是不想糾正,她說起自己的女兒永遠是愁雲萦繞的,像是有什麽大事壓在她的心口,始終放不下。
“她又怎麽了?”
常盼給外婆夾了一筷子菜,瞥了眼默不作聲吃飯的方游,發現對方此刻挽着襯衫,右手手臂上一條很明顯的青紫,一看就是她的傑作。
“誰知道她怎麽樣,那點病吃藥也沒用,全靠你爸哄着,指不定到了我這個年紀,得一天到晚黏着人家啰……”外婆獨居很多年了,她的丈夫好像是在許涵結婚沒多久就去世了,常金文把常盼抱來後,大多數都是老人家帶着。
“小游你多吃點,”外婆看着沉默的方游,老太太面善,笑起來眉梢眼角都是慈愛,還挺不服老,頭發白了也得染黑,看上去倒是一點不像七十多的人,“胳膊睡覺前再擦點藥。”
方游嗯了一聲。
也許是常盼的不待見跟方游的尴尬太過于明顯,老人家嘆了口氣,“我是不知道你們之前是吵過架還是怎麽樣子,之前小游說讓我別告訴你她有跟我聯系過,我也就不說了,但今天都碰上了,你們還有什麽可以變扭的?”
“人啊……這一輩子過的很快的……”
老太太的聲線很平穩,就是尾音總有些嘆調,也許是年輕時在詩會待過一會兒,說起話來都有那種腔調。
可惜常盼倔的十頭驢都拉不過來,她的懶得搭理那還真是懶得搭理,吃完飯就跑一邊兒逗貓去了,看的老太太直嘆氣。
而方游全程對外婆的問題一問一答,一板一眼的,頑固倆字貼在她的腦門,撕下來仿佛也得保持完美形态。她也不去打擾角落裏一老一小飯後閑聊,自覺的收拾碗筷跑廚房洗碗去了。
老人家絮叨起來總是沒完沒了,常盼坐在小板凳上聽外婆從年輕唠到現在,恨不得把她那點雞湯味兒十足的人生感悟在貓的呼嚕聲裏一點不漏的傳授給常盼,常盼左耳朵進右耳多出,面上還得是一副受教了的模樣,在外婆又要循環教導的時候問了句:“她什麽時候來的?”
“你說小游?”
常盼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廚房背對着她的身影和記憶裏當初那個破爛家庭裏的剪影一模一樣,其實剛才她在門外擡眼的那一剎那,還以為自己回到了五六年前,晚自習下課,方游正好沒班在家裏休息,她和李冬茜跟落水狗似的在雨裏騎車狂趕,被丢下車後她一口氣上了五樓,瞥見隐隐的燈光,懶得掏鑰匙,就砰砰砰的敲門,方游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門一開,她擡頭,對上方游看過來的眼。
她姐問:“怎麽不撐傘?”
她笑了笑,胡亂的用袖子摸了一把臉,“突然下的。”
屋裏是暖黃的燈光,她洗完澡出來從鍋裏端出一碗冒着熱氣的蛋羹,方游坐在屋裏看她的書。
時間停止,回憶凝成琥珀。
在剛才外婆倏然的一聲誰啊之後,她幡然回神,那些她覺得溫暖的、獨一無二的記憶,早就随着無情的光陰滾滾而去,剩下被沖出一身傷痕的自己,站在原地追尋早就不見蹤影的人。
“她上午來的,”外婆嘆了口氣,拍了拍常盼的胳膊,“有什麽事兒別憋着,得說出來,什麽矛盾啊,說出來都好解決的嗳……”
說完外婆倒是自顧自的進屋聽磁帶去了,常盼坐在小板凳上想了一會,聽着外頭的雨聲和方游在廚房裏收拾的動靜,最後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
她想,她原本就被時間侵蝕到所剩無幾的不滿和痛苦在面對痛苦根源的時候更是搖搖欲墜,她想維持自己僅有的尊嚴,人生第一次不受控制冒出的情感還沒抽出一只綠芽來就被人無情的掐斷,多年後傷口未平,掐枝人又突然出現,猝不及防之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
走遠一點,越遠越好。
外婆的房間裏是聲情并茂的詩詞朗誦,估計沒聽到常盼的聲音,常盼索性不打擾老人家的興致了,寫了張紙條貼在門上拎起包就準備走。
她剛走了兩步,就聽到有人問她:“要走了?”
她假裝沒聽到。
“等會吧,我們聊聊。”
平靜的像是在問你飯後要不要去散步一樣,即便過了這麽多年,常盼那點好不容易因為長大而稍微平複點的咄咄逼人此刻又瞬間翻湧上來,她撇頭看了一眼正在擦手的女人,“誰跟你聊。”
是方游意料之中的拒絕。
她看着這樣的常盼,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剛從容城抵達祿縣的小女孩,目光裏透漏着對貧窮的不屑一顧和無處可逃的壓抑,點在眼眸裏,變成了和現在如出一轍的桀骜和乖張。
常盼沒料到她姐這麽多年下來非但沒把嚴肅刻板無限放大,反而在四處走動下熏陶了一地兒的油腔滑調,幾經周折後變成了還算靈活的交際狀态,在此刻,竟然也能擠出一點硬邦邦的服軟來。
“小盼,等等我。”
方游盯着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女青年,目光裏是常盼多年未見卻依舊念念不忘的溫柔,這種溫柔像是一張網,一如她多年前的預測,兜住了她的滿腔怨恨和思念,此刻竟然連無處安放的慌亂也一并攏了去,化為一句“不要先走。”
常盼沒走。
她背着包,頭發因為濕過又幹了而有點淩亂,暗色的口紅擦去之後也沒再補,但唇瓣因為她無意識的舔.弄而水潤潤的,她嗤笑了一聲,看着方游轉身披衣的身影,說:“你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