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什——”
“選吧。”顧無琢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林曦霧按住,少女氣勢十足,“是要背、還是要抱,我也可以扛的。”
林曦霧開口時,濡濕溫熱的氣息撥開冷冽水氣,纏繞在他指尖。
他驚愕地擡頭,慢慢理解林曦霧的話,而後臉上表情完全龜裂,仿佛是聽到不得了的話題,漫上彩霞般的紅暈。
“這不成。”他當場反駁,“我怎麽可以……”
他怎麽可以像登徒浪子一樣,和她有如此親密的距離?
“事急從權,師兄自己說過的話,自己忘了?”林曦霧駁回他的抗拒,“你再不說,我就一路抱回去了。”
說話間,她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沒想到來書中世界一輪游,還能以正大光明的理由和喜歡的紙片人貼貼,偶爾穿一次書也不錯嘛。
戰損版顧無琢,她好快樂!!
趕在林曦霧強硬動手,顧無琢小聲開口:“有繩子嗎?”
林曦霧:“哎?”
“我雙腿沒有知覺,也不能動。”顧無琢努力絞幹身上雨水,他跪坐在雨中,哪怕暫時用清潔術去掉水氣,也會再次濕透,“你用繩子把我綁在背上,固定住,能減輕不少負擔。”
“我來幫你撐傘……抱歉,其餘的事,我幫不上忙。”
他早就有一輩子站不起來的心理準備,所有的不甘和惱怒,也全都一個人默默消化。可每當遇上會拖累別人的事時,仍然會不可避免地産生自厭情緒。
林曦霧認真考慮,眸光亮起:“你說得對,不愧是師兄,真是聰慧。”
她是怎麽誇出口的?顧無琢疑惑。
疑惑到一半,臉上覆上一物。
“是白色布绫,我剛剛裁出來的。”林曦霧和他解釋,“師兄眼睛不是受傷了嗎,盡量閉着,少用眼,應該很快能恢複。”
她問過系統了,顧無琢雖說傷到神魂,但恢複得很快,第二天就能模模糊糊看見人影,要是養得好,幾日後便可恢複。林曦霧幹脆把他視線遮起來,避免其餘刺激。
“看我的吧,讓你瞧瞧什麽叫林家有女初養成,力拔山兮氣蓋世。”她說得超大聲,“我可是幫山下老太太搬過瘸腿母牛的人,無論是什麽方式,都能舒舒服服把你送回客棧。”
練氣期的弟子無法飛天遁地,卻也比凡人要強上不少。別看林芷柔的身體瘦瘦小小,長得比林曦霧本人要矮半個頭,已經是胳膊上可以挂大鐵錘的女人了。
顧無琢被半拉半扯地拽離地面,在林曦霧身t上伏穩。
他的肩很寬,能把林曦霧整個兒攬入懷中,卻沒精打采地倚靠着她。甫一觸碰,身上的濕意立刻沾染林曦霧的衣服,由外到內浸透。
她捆好顧無琢,把傘交到他手裏,從地面站起。山路泥濘坑窪,又下着雨,她走得很小心,害怕他長腿拖地,雙手探出,托住顧無琢的大腿,用力往上擡。
步伐微頓,眼睛眨巴眨巴,動作停了一下。
“在想什麽?”顧無琢難得主動開口,臉上陰晴不定,持傘的動作卻很穩,“要是不方便,就把我放下……”
林曦霧說話不過腦子:“師兄的腿好長,好細。”
因為是修士,會靠吐納維持靈氣流轉,即使半身不遂,也不會有凡人的諸多不便。但長期未曾行走,腿部的肌肉缺乏鍛煉,導致顧無琢的雙腿比尋常男子要更細些。
摸起來手感很好。
“對,對不起啊,因為你問了,所以我下意識回答。”她很快承認錯誤,“我不是故意的。”
她感覺到背上的人搖搖頭:“無礙。”
他肯定是在隐忍。林曦霧自責。她不再吱聲,低下頭看路。
林曦霧不說話,反倒是顧無琢再度開口:“當真無礙,師妹無須介懷。”
“我剛中毒那幾年,師叔們以為能尋到解藥,從不避諱我的情況。他們對我雙腿緘口不言時,我便知道,他們是因為無力回天,怕我難過。但我已經習慣,無需他們過多關心。”顧無琢輕笑。
他能分清善意與惡意。
林曦霧小小聲:“其實,長才是重點。”
要是顧無琢能站起來,絕對比洛雲塵要高。他的身形修長勻稱,相貌一等一的出挑,沒被越輕輕看上,絕對是那個怪毒的錯。
顧無琢沒有說話,林曦霧邁動腳步,感受背上人安靜的呼吸聲。
系統說得沒錯,即使她不出現,顧無琢也能靠自己挺過去。或許他獨自在山中過一晚,翌日便想明白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但林曦霧覺得,那樣不好。
他聽到的謊話太過美妙,又過于信任欺騙者,當撕開僞裝的時刻,應當是心痛無比。顧無琢什麽也不說,所思所想,就這麽默默地熬着。要不是她出現,他估計連東西也不會砸。
他會把所有的難過都咽到肚子裏,一點點,淬煉出麻木且精致的假人,最後寂寥孤單地死去。
林曦霧一直以為,顧無琢是因為得不到女主的愛,方才黑化。現在看來,他從很早開始,就在一步步往深淵走。
沒有人攔他,他自然而然掉了下去。
風雨落在林曦霧頭頂,被紙傘遮擋,枯枝柏葉被狂風吹得嘩嘩作響,暴雨如注,像永遠不會停歇。噼啪飛濺聲中,人聲模模糊糊傳來。
“顧師兄,其實你很好。待人溫和,有君子風範,很值得人喜歡。”林曦霧道,“我很欣賞你這樣的人。”
她光顧着擡頭看天,沒注意腳下,一腳踩進濕泥中,險些滑倒。
“小心。”而後傳來悶悶的囑托。
“我仔細檢讨過了,最開始确實是我不對。沒看戒律,也不了解師兄,就那麽傻乎乎撲上去。師兄疑心我有別的想法,再正常不過,再說,你事後又不是沒有補救,還要帶我看獅子。”
水滴從油紙傘的邊緣跌下,在林曦霧眼前連成珠串。她側過頭,想去看顧無琢的表情,卻發現他正微側過臉,同樣認真地聽她說話。
系在腦後的布绫垂下,落在少女肩頭,随風飄動。他的肌膚像是白釉瓷器,如今染上殷紅,更顯得美輪美奂,又帶有一觸即碎之感。
“……它死了。”他輕聲道,“我不小心,把它送入了死穴。”
“是我的錯。”
林曦霧腳步頓住:“抱歉,我不知道。”
“難過嗎?”
少女聲音靈動,透過無形的隔閡、屏障,朦朦胧胧地注入顧無琢耳中。他耳內像是被灌入雨水,一切聲音隔着水傳來,那份靈動和歡喜,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确是十足的良善之輩,不懷惡意地靠近他。他先前…都幹了些什麽。
顧無琢點了點頭。
“我的師尊想對我下手,于是我殺了她。”顧無琢向林曦霧解釋,“我手上的性命,比你想的要多,但皆事出有因,從不濫殺。”
林曦霧:“嗯,我明白的。”
顧無琢:“……我絕不會傷害你。”
他的臉色并不好看。
林曦霧愣怔片刻,終于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語調上揚,笑聲像道陽光,穿透風雨。
顧無琢:“你笑什麽?”
他自覺方才的威脅相當可怕。
“我明白的。”林曦霧肩頭聳動,努力壓抑,才沒有哈哈大笑,“話說回來,師兄不是自稱欠我個人情嗎?那就請師兄待林芷柔好點,不要憑喜怒把她殺了。”
她擡頭向上,數着落在傘面的水珠,伴着滴滴答答的聲音哼歌。
顧無琢有些無語:“這算不得人情。”
他以為她在開玩笑,并沒有在意林曦霧變換稱謂的話語。
雙腳踏上結實的石板路,林曦霧放松地呼出口氣,歪過腦袋對顧無琢道:“到山下了,客棧就在鎮口附近,很快就能到。”
她加快腳步,忽然發現顧無琢平穩持傘的手抖了一下。
林曦霧:“怎麽了?”
“無事。”
“我不相信,你說出來嘛。”
顧無琢頭低下:“可以,避開些人嗎……”
林曦霧停下腳步,水靈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她險些忘記,顧無琢表面淡漠,實際上心思敏感。如今淋了雨,身上又有傷病,表面的僞裝顯得尤為脆弱,沒力氣再維持,被她輕輕一戳就破。
他臉皮薄,容易害羞。
夜已入深,街道上并無多少人,唯有客棧尚還點着燈。值夜的店夥計一邊算賬,一邊順道等候還未回來的客人。
顧無琢眼上覆有白绫,視線一片模糊。他感覺到林曦霧停下腳步,把他放下,松開手,解去腰間的系帶。
取過他手中的雨傘,收起。
“怎麽了——?”他陡然生出不祥的預感。
顧無琢問話聲尚未落地,天旋地轉,被人攔腰抱在懷裏。
還沒等顧無琢二度出聲,頭頂落下大號的巾帕,把他整張臉罩住。
林曦霧鎮定:“捂住臉,我帶你進去,沒有人會認出你的身份。”
顧無琢驚慌:“林師妹?”
林曦霧把顧無琢遮得嚴嚴實實,保證沒人能認出他。她摟緊懷中人,冒雨一步踏入客棧中。
店夥計正無聊得打哈欠,看到林曦霧,立刻迎接:“林仙子回來了?哎,怎麽是美救英雄,還把人帶回來了,難道咱們鎮出了大事?”
他發現林曦霧還抱了個人,眼珠子頓時黏上去,好管閑事地上下打量。
嬌嬌小小的姑娘家,捧着個身高八尺的郎君,跟端道大菜似的,還不讓人看。幾步蹿到樓梯口,蹭蹭蹭往上走,那畫面,真是美得很。
林曦霧:“沒有,沒有,是他走山路不小心跌落,摔暈過去。我把他帶回房間,等他醒來。”
夥計:“這樣啊,需要我去給仙子準備衣物嗎?下着大雨,二位真是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林曦霧:“那真是多謝了。麻煩幫我準備下熱水和姜湯,我一會兒下來拿。”
“對了,這件事記得保密,我不想被其餘人知道。”
店夥計響亮地答應,林曦霧這才上樓。
她留了個心眼,沒往顧無琢的房間走,直接開啓自己房間的門,把人送了進去。
客棧由木條隔開,起居設施聚在一間內。內置一套桌椅,單人榻一張。
林曦霧把顧無琢放到榻上,回身關上房門。撤傘之後,兩人徹底暴露在雨水裏,林曦霧沒有靈氣護體,渾身上下也是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很是難受。
确定門關嚴實後,林曦霧笑盈盈地扭頭,往前趕幾步,貼在顧無琢耳邊道:“師兄,我可以确定,剛剛沒人認出你。我也沒進你房間,不會有身份暴露的危險。”
林曦霧語氣保持平緩,嘴角已經翹起來。擡手一招,初級的清潔符紙貼了上去,先幫顧無琢去掉冷意。
“我下去一趟,馬上回來,你在這兒等我。對了,這是我的房間,別亂摸,扯出裙子來我不負責。”
顧無琢已經揭下蓋在頭頂的蓋頭,胡亂卷在手腕上。他的臉上紅紅白白一片,連帶呼吸亂得發急,像還沒從突然失去平衡淩空而起的驚吓中回神。
林曦霧說的話,他聽了一半,漏了一半。
這、這究竟算是什麽事!!
待顧無琢磕磕絆絆,想說點什麽時,耳垂上的氣息淡去。
林曦霧出門,順手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