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明豔的語調,無比鮮活,猶如雪亮的劍。
顧無琢失神的空隙,少女背身向他,喊着別人的名字,拉開通往偏廳的木門,撩起繪有山水的挂簾,急不可耐地沖了進去。
頭頂的發簪伴着輕盈的躍動,一上一下,很是惹眼。她踏入另一隔間,不再回頭看他。
顧無琢望着林曦霧的背影,一時有些發愣。身形短暫僵直後,複又猛地向前傾,他短暫忘記不适,滿眼的疑惑與茫然。
她為什麽不動手?
對于名為林芷柔的弟子而言,他無故傷人,她不說懷恨在心,至少該心有芥蒂才行,談何主動出手相助。
他試探了那麽久,始終沒法放心。顧無琢習慣性起疑,手掌覆在轉輪上,悄悄調整方向,慢慢地往偏廳門邊靠。
擡手吃力地畫下法陣,安靜地觀察其內動向。
哪怕時梧聞疏忽,接下來廳內的所有動靜,皆逃不出他的眼耳。
偏廳的裝設與正廳并不太大差別,裝設簡單細膩,家具齊整,精美而不失修道者的古素。
林曦霧入內時,剛好聽見洛雲塵暴躁的聲音:“我說過了,此乃她慣用的藥方。輕輕妹妹一向體弱,全靠服藥才恢複康健,不會有問題。”
時梧聞站在角落的藥廚前,固執地與洛雲塵解釋:“小友,當真不是我不願給你藥材,你既要淨悟丹,又要降元草,這兩味藥材一旦用量過度,有屍解的風險。這點鮮少有人知道,想來開藥者也未曾注意這點。我只能每種與你一錢,再無多的。”
“你說什麽胡話!”
“嗖”,一個藥罐飛了出去。
林曦霧搶上前幾步,緊急救下藥罐。她向時梧聞眨了眨眼,轉動眼珠,看向洛雲塵。
“雲塵哥哥,不生氣了。”
她笑盈盈地上前,來到洛雲塵身邊,奮力扯出一個笑容,把嗓子夾起來:“雲塵哥哥,你讓我等得好辛苦啊。”
聲音甜而清亮,第一時間吸引洛雲塵的注意。他扭頭看向她,眼前霍然一亮。
少女面若桃花,眉眼似遠山秋水。輕淡的紅胭如晚霞,雙目邊勾勒線條,襯得眸子大而有神。衣着精美,色彩斑斓,如雲的烏發上,是招搖又顯眼的發簪。
未曾想那樣貌寡淡,平平無奇的姑娘認真妝點後,竟也如此令人神搖目奪。
洛雲塵:“抱歉了芷柔妹妹,我挂心我好友之事,不慎忘了時間,妹妹不會怪我吧?”
林曦霧內心已讀亂罵,表面乖巧搖頭。每次到固定的任務環節時,她的臺詞都會由系統提供,打在她眼前,供她不費腦子照本宣科。
“我怎麽會責怪你。雲塵哥哥肯定是有要事在身。我只是在外面一直等候。等得太冷了。才進來找你。”
林曦霧牽挂顧無琢,想着越快把洛雲塵帶出去越好,聲音中夾帶真情實感:“雲塵哥哥,你還要多久,能先陪陪我嗎?”
“我不想在這兒待着,我們出去好嗎?”林曦霧說着,朝時梧聞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配合她,一起把人趕走。
時梧聞立刻抓住機會:“這樣吧,你且先帶批下的藥材回去,換日子我差人向掌門禀報此事,看他如何決斷。要是實在放心不下那位女郎,便把她帶來,我來為她診治。”
洛雲塵手裏還捏着藥方,他輕皺眉頭,一會兒默讀藥方上娟秀的小字,一會兒看看林芷柔抿嘴輕笑,滿懷期待的模樣。糾結一番後,将藥方紙收起。
“好了好了,我們出去吧。”他回身,朝林曦霧彎唇一笑,不再看松了口氣的時梧聞。
林曦霧如蒙大赦,手忙腳亂,把洛雲塵拉出偏廳。
二人同出時,迎面遇到坐于輪椅上的少年。他離門口有些近,見兩人出來,看了林曦霧一眼,往旁邊讓了讓。
少年掀起眼皮,朝林曦霧看去,神色有些古怪。
林曦霧注意到顧無琢的視線,邀功般地朝他眨眼,滿目計劃通的笑意。
洛雲塵走出偏廳時,正在說教她:“芷柔妹妹,下次我與你在魔獸林見過的姑娘同行時,你千萬不要主動上前。”
林曦霧點頭,眸光飄向顧無琢,狀似天真地詢問:“為什麽呀?難不成,越輕輕是你的道侶,那我們這樣,豈不是有違人倫?”
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滿心滿眼想把自己的話說進顧無琢心裏。
聽到了嗎師兄,越輕輕和洛雲塵的關系不一般,你插不進去的。
林曦霧算盤正打得啪啪響,再度聽見渣男的經典發言:“怎麽會,我不過是把她當做妹妹看罷了。”
“不提她,魔獸林一別,許久沒見,芷柔妹妹,我很想你……”林曦霧面無表情的注視下,渣男繼續發言。
兩個人對視微笑,離開廳堂。
直到兩人走出素草堂,開始月下散步,互訴衷腸時,顧無琢還能聽見滿是郎情妾意的交談聲。
整個過程,林曦霧沒有提到他半句,更沒有和洛雲塵傳遞暗號。她當真是想讓他早些進去,尋借口在保全他顏面的基礎上,帶走洛雲塵。
受到恩惠,理應感激,可偏偏顧無琢心亂如麻。
他操縱輪椅,進入偏廳,時梧聞正焦急地準備治療的藥具。見到顧無琢,由衷感慨:“這次真是多虧林道友了,不然,那家夥不知道還要拖多久。”
顧無琢進入被時梧聞用術法隐藏鎖起,專用于療毒的隔室。他的眉頭一直輕擰,直到轉向時梧聞時,眉宇間仍有些不解。
時梧聞并沒有注意到顧無琢的疑慮,習慣性一邊失針,逼出毒素,一邊抓緊時間朝他彙報。
“書玉傳訊過來,說有重要之事禀報,法陣透亮,有和原掌門有關之物傳來。”
顧無琢的面色蒼白如紙,聽到此言即刻整容擡眸:“帶過來。”
他簡短下了指令,時梧聞領命而去。
很快,他帶着書信回來,以及一個木盒,交予顧無琢。
少年接信,一字字看過去。眼底眸光微微亮起,他放下信紙擡頭,看到神色緊張的時梧聞,沉下眉眼,恢複平靜無波的神情。
他道:“師尊說,尋到了我的父母。我會去尋他們,先确認平安後,再商議何時接他們回來。”
“當真!”時梧聞驚喜交加,“那可真是太好了,少主,你打算何時動身。”
顧無琢沉默着,雙眸半閉,斂去飛揚的神采。
“師尊所提及的地方,與前一次傳信時提到的地點一致,早已被定為備選的武試會場。我會将之列入名考題,名正言順地離開。”
“這個木盒,是信物,其上封印需得至親骨血方能破解。”他取過随身的短刃,一道銀線劃過,鮮紅的血水滴落在其上。木盒打開,是十數枚細長的,宛如銀針之物。
“你可認識?”他問時梧聞。
醫修茫然搖頭:“我才疏學淺,未曾見識此物。只是看着,像是醫道的法器。少主無憂,我即刻去查。”
顧無琢淡聲:“知道是t何物後,及時告知我。”
見時梧聞低頭應是,他含笑收回目光:“你去忙吧,法蓮內的真氣用盡,我會自己處理後來尋你。”
時梧聞嘿嘿笑了笑:“少主是看出我太興奮了?先前恒源師姐遞消息,告知原掌門可能還活着時,我還有點不敢相信,沒想到竟真的能尋到人。我出去散散心,請少主放心,很快便回。”
待他離去,顧無琢神情放松,小聲舒了口氣。
他邊笑邊咳,眼底浮出光芒,明亮地閃爍。俊美的面容上,露出幾分符合歲數的,少年郎飛揚的神采。
他其實很高興,只是沒人分享。
若是時梧聞在場,看到他這副模樣,恐怕會即刻提醒他,切勿過度高興,喪失決斷能力。
他亦不會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喜怒。
當他從山崖墜落,看到諸位名義上的長輩群龍無首的模樣時,顧無琢便明白,他只要情緒外洩,喊一聲疼,或是流露出一絲苦楚,很快便将看到惶惶人心,一盤散沙。
于是他一聲沒吭,撐了下去。
後來,顧無琢早已習慣,漠然而平靜地看向什麽人,再彎起唇角,以示禮貌,鮮少有人能看出他的喜怒,也鮮少有人會有觀察他的想法。
完好的右手按住青石,使用巧勁,移動到輪椅上。不顧大半身子動彈不得,指尖輕動,輕輕撫摸信紙邊緣,而後疊了三疊,引火燒毀。
石門上,有信號亮起,代表有人欲進入偏廳。那人知道偏廳內一定有人,無人回應後,敲得更急切了些。
顧無琢點開隔室水鏡,看見林曦霧正在努力敲門。少女眉頭輕蹙,一副擔憂焦慮的模樣。
她回來做什麽?
顧無琢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疑慮再度浮現在心底。他想了想,收斂神色離開隔室,回到偏廳內,将門打開。
“師兄,你還好嗎?”林曦霧的臉有些發白。
敲了半天門卻不見反應,她都緊張得要折返把時梧聞找回來了。
林曦霧先是松了一口氣,擡起眸光,落在顧無琢臉上。她微微一怔,又看了好幾眼。
顧無琢的神色,似乎和先前有些不同。雖然很細微,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到,但和前幾日與她聊天時的模樣相比,有很明顯的差別。
“師兄,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