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硯
謝硯
百年前,前燕朝末代皇帝聽信讒言重用佞臣,各地豪強世家以清君側的名義舉兵而起,經歷了一番混戰之後,徐氏在今彥朝境內稱帝,周氏在今魏朝境內稱雄。
燕帝率殘部逃到南方未開化之地,稱為正統,卻不改驕奢淫逸的作風,南方亦民怨四起。
南齊開國皇帝時為燕帝親兵将領,率兵進入皇宮逼得燕帝禪位給其子愍帝,後又廢掉愍帝,自立為皇。
魏彥曾想趁亂攻打南齊,卻被天險所礙,難以成就,又擔憂南齊的報複,于是訂立和約休戰,天下得到了一段休養生息的時間,各自國力逐漸增強。
南方多平原菏澤,在南齊開國皇帝的勵精圖治之下,從蠻荒之地變為三國中最為富庶的地方。
而後歷經三朝,除了南越之地偶有戰亂之外,幾乎始終處于太平之中。
五年前,南齊前太子在春圍中意外離世,南齊上一任皇帝齊景帝深受打擊,一病不起,在京為質的晉王世子秦昀,聯合手握兵權的康王,迅速掌控局勢,迎立先皇幼子為帝,晉王世子和康王共同輔政。
晉王和齊景帝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康王則是他們的從兄。
齊景帝登基前曾與晉王争奪太子之位,兩人多有嫌隙,登基後便将晉王封地改為最南邊的越郡。
越郡潮濕炎熱,瘴氣橫生,又與蠻族共居,局勢複雜,實在不是個好地方,時人都知這是齊景帝的懲誡。
當時晉王新娶王妃,王妃出發前被診出有孕,未免齊景帝以舟車勞頓之由将人扣下,隐瞞下這一事情。
一路颠沛,加之不适應南方水土,到越郡不久,晉王妃便早産生下世子秦昀。
齊景帝得知了此事,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
後齊景帝于登基後的第十二年,以開辦官學為由,使各地藩王、豪強世家送子弟進都城入官學之首,名曰學宮。
晉王世子秦昀終究還是來到了齊都,開啓了名為游學實為質子的都城生活。
為了引導各地重視官學,齊景帝将自己的皇子以及部分大臣的兒子也送入了學宮之中。
南齊民間對于學宮中發生的事情衆說紛纭,加上學宮守衛森嚴,彥朝的探子也很難探聽到有用的消息。
但不管是怎樣的傳聞,有一點是始終不變的,那就是父輩的恩怨也延續了晉王世子和前太子身上,兩人自進入學宮起便針鋒相對。
憑借着身份,前太子身邊聚集了一群學宮學子,裏面有家裏本就是太子一黨的,有阿谀奉承未來君上的。
更重要的是,無論老師還是學子,就算不奉承他,也實沒有與他作對的道理。
傳聞中,前太子寬厚仁慈,唯對晉王世子刻薄嚴厲,晉王世子在越地時也是尊貴無比,如何能夠忍耐,兩人曾出了幾次沖突,連齊景帝都驚動了,各打了幾十大板,那之後才總算消停。
年紀稍長之後,聚集在前太子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便是前太子不找晉王世子的麻煩,也總有人願主動請纓,秦昀不堪其擾,多次上書請齊景帝放他回越郡,齊景帝皆不允。
若沒有後面春圍的意外,這也許只是皇家兄弟不睦的小小插曲,在史書中最多只占幾個字。
有了這場意外,一切都截然不同。
按照朝廷的說法,前太子之死乃是春圍時有流寇混入獵場之中,驚其馬使其與衛兵脫離,而後行刺殺之舉。
但這樣的說法顯然不能服衆,皇家春圍竟叫流寇混進來,叫人如何相信?
坊間暗暗流傳的則是,前太子是被晉王世子所殺,至于過程,有說是晉王世子早安排了人埋伏在獵場之中,只待太子落單便動手,也有說是太子安排了人想殺晉王世子,卻遭反制。
總之,不論過程如何,人們都認定了此事不是意外。
但若非親歷者,恐怕誰也不敢斷言事實如何。
幾年過去,人們再談論起這件事時,也只是抱着又窺探到了一點兒皇家秘辛的興奮心情,不會有人去質疑晉王世子是否叛亂。
畢竟他也是南齊皇室,而且當時的風波在他的雷霆手段下很快平息,近些年在他的治理下南齊愈發富庶強盛。
民以食為天,能吃飽,賦稅也輕了,倉庫也堆滿了,普通百姓并不會介意坐在高位上的人究竟是不是正統,又使過什麽陰謀。
也只有一些迂腐的儒生、曾與他作對的權貴,偶爾攻讦兩句。
近年來,南齊與大彥也算相安無事,徐明碩為何要讓自己來刺殺晉王世子,織玉始終想不明白,就算只是為難她,那也應該将矛頭對準關系不佳的北魏才是。
無論徐明碩有何打算,她卻不能不聽從。
至于霍芝茵帶給她的那個消息,織玉沉着臉走進南齊合水城。
她要找的人,竟然就是自個兒刺殺對象的兄弟,她不知道是該笑還是哭,這種巧合,實在是她不願看到的。
此時距離她在林城接下刺殺晉王世子秦昀的任務已過去一月,這一月之中,她先是從林城到了齊都,在齊都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又從齊都來到了合水城。
在齊都的日子,織玉深感晉王世子在齊朝的威名與權勢,與她想象中的因有才能而頗有名氣的普通王府世子相去甚遠。
秦昀剛掌控局勢的那段時間裏,自然有很多人不服氣,明裏暗裏對他下手,可是無一例外都失敗了,秦昀依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晉王世子,曾經的太子黨卻七零八落,再也掀不起半點水花。
至于他是如何從康王手中奪得兵權,迫使康王深居簡出不再過問政事,又迎回父親晉王,卻與晉王政見不合,那又是另一個故事,并非織玉關注的重點
織玉剛到齊都的那幾天,和徐明碩在齊都的暗樁取得了聯系,本是想請他們幫忙讓她能接近秦昀,誰料對方聽了直接讓她回去跟三殿下服個軟,說是他生性謹慎,出入皆有重重衛兵相護,身邊近侍也俱是可信之人,細作探子難以近身。
她自己又在齊都打聽了幾天消息,發現确實如此,一時愁眉不展。
唯一的收獲,大概是弄明白了晉王世子與晉王府二公子之間的關系。
晉王府二公子秦曜,生母乃是晉王側妃鄭氏,出生于越郡,長于越郡,直到五年前,才從越郡第一次來到齊都。
雖非一母同胞,但據說這兄弟二人關系很好,甚為親近,秦曜另有一同父同母的親弟弟秦暄,但與這秦暄的關系反倒不佳,兄弟二人常有龃龉,令鄭氏苦惱不已。
兩人竟然關系不錯,這讓織玉沒有想到。
再一打聽,秦曜的行蹤飄忽不定,竟無人能說得清他身在何處。
這時,霍芝茵叫人帶信給她,說在合水城可能有一個機會,是給南齊商人謝啓之子謝硯當護衛。
為什麽說這是一個機會呢,因為謝硯并不只是普通的富商之子,其父謝啓是南齊首富,生意不僅在南齊紅火,而且在魏彥兩地也有許多店鋪。
最重要的是,謝硯也曾是學宮的學生,和晉王世子秦昀是同窗,如今在朝廷中還領了一份閑職。
按照謝硯的身份,本沒有資格進入學宮,但經過窮得只剩錢了的謝老爺一番運作,硬是給他弄來了一個名額,謝硯得以與前太子、晉王世子以及一群皇親國戚、肱股大臣之子成為同窗。
謝老爺一生經商,字雖然識得,學問卻沒有多少,于是對謝硯這個中年才得的獨子十分嚴格,他深感商人地位的低下,從小要求謝硯飽讀詩書,以備将來入仕。
又費盡心思将他送入學宮,叫他與各個同窗打好關系,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前太子了。
所以,謝硯也屬于曾在學宮中與晉王世子作對的前太子黨之一。
晉王世子掌權後,學宮中的衆前太子黨紛紛夾着尾巴做人,生怕晉王世子找他們秋後算賬。可惜後面再小心謹慎,發生的事情也已經改變不了了,曾經的前太子黨輕者貶谪,重則丢官入獄,只有少數人,似乎是秦昀為了顯示他的仁慈,沒有任何針對,能給一個品階不低的閑職。
謝硯就是其中的幸運兒之一。
但細究起來,他的幸運也不是偶然,這些沒有受到影響的,大都出身較低,易于掌控,南齊首富的名頭聽着好聽,但與這個世家那個豪強一比,還是落于下乘了。
據霍芝茵的消息說,魏皇壽宴,邀請各國前往,謝硯已經被定為出使的使節。
此事還沒有正式任命,但消息已經從宮中傳了出來,謝老爺也已經知道。
他擔憂北魏人蠻橫無理,而使團中的護衛又因謝硯的身份不肯賣力保護,打算出重金請一兩個确有真功夫的綠林人士一路上護衛謝硯。
若是織玉能得到這個機會,使團出發前以及從北魏回到南齊時,都有機會接近秦昀。
按理說,這并不是一個好的辦法。
過程曲折不說,還有可能要在北魏待一段時間,但霍芝茵在信中提到,這是徐明碩嫌她毫無進展,“親自”給她指的路。
話都說到這份上,織玉也只能遵從。
只是有一點讓她很是為難,這個謝硯就是當初救她的謝家公子,若是他們的計劃真的奏效了,豈不是會連累到他?
這樣的疑惑剛一冒出來,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哪有這麽容易奏效,倒不如自己先想好後路才是。
***
南齊合水城。
天空中飄着微雨,天色朦胧,初夏的涼風拂面,空氣中彌漫着雨天泥土的清新氣味。
一匹快馬從南城門外的官道而來,馬蹄踏在滿地被雨打風吹的落英上,卷起花瓣在空中飛舞。
快到城門處時,馬上的人一勒缰繩,跳下馬背,牽着馬老老實實地在城門前排起了隊。
合水城位于南齊東邊,素來商業發達,更是如今的南齊首富謝家所在,來往商隊繁多,城中繁華不輸齊都,排隊等着進城的也大都是商人。
往常為了經商方便,合水城城門一向管的不嚴,也不會出現在城門處排起長隊的情況,但近幾日卻大不相同。
城門處的官兵兇惡了不少,也更加的不近人情。
就在排隊的無聊時光中,人們紛紛議論起來。
“怎麽這麽慢,再不進城,我要錯過時間失約了。”
“別急,急也沒用。沒聽說嗎,最近有一個被通緝的兇徒可能來了城裏,查的嚴是為了抓住他。”
有人聞言露出驚恐的表情:“什麽兇徒,我這還帶着一車貨,該不會被搶了吧。”
另一人嗤笑道:“得了吧,就你那點東西,給人塞牙縫都不夠。”
這人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說:“我聽說,不是什麽兇徒,是五年前蒼梧郡叛亂的那個蕭儉。”
這倒是個新奇的消息,周圍的人立刻被吸引住,就連那個牽着馬的人也不禁往這邊看了一眼。
“蕭儉?我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呢?”
頭先那人得意洋洋地說:“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我有可靠的消息,所有人都以為蕭儉在平亂時被誅殺了,其實并沒有,他被人救了,這幾年一直沒有再出現過,也不知道最近怎麽了,突然又出現,似乎是想招兵買馬重整旗鼓。”
餘下的人面面相觑,紛紛覺得不可思議。
“他這是圖什麽?連我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人都知道,現在世子殿下好得很,誰會願意跟着他叛亂啊。”
“這我哪知道。”
“嘿嘿,關于這個,我倒是聽說過一點小道消息。”又有一人聽得興起,忍不住加入進來,“那個蕭儉你們也知道,是前朝皇室的後裔,我大齊一向對前朝皇室禮遇有加,他以前也在都城做官,後來才被外放到蒼梧當郡守。聽說他在都城時,心慕當時還待字閨中的餘太後,可惜襄王有心,神女無意,餘太後進了宮,他也離開了齊都。”
有人恍然大悟道:“難怪他五年前要叛亂了。”
五年前,太子意外身亡,先皇也随之一病不起,接連失去兩個主心骨,南齊朝堂風雨飄搖,魏彥也虎視眈眈。關鍵時刻,晉王世子秦昀站了出來,在康王的支持下迅速掌控了局勢,立年僅兩歲的九皇子為帝,九皇子的生母餘淑妃被封為太後,垂簾聽政。
先皇并非沒有別的皇子,但年紀稍大些的都在前些年太子的打壓下一蹶不振,當時所有人都以為秦昀會登基,即使在他扶九皇子登基之後,也一直傳九皇子會被廢。
縱觀古今,被廢的皇帝,有幾個能有好下場的?所以有人猜測,蕭儉是為了餘太後以及九皇子才會起兵叛亂。
然而蕭儉在蒼梧郡根基并不深厚,手上缺糧缺兵,聲勢雖然浩大,卻是雷聲大雨點小。
起兵沒過多久,他就被秦昀親自帶兵剿滅。在那一戰中,秦昀展現出了高超的兵法謀略,也培養起了自己的親兵,從此連兵權也大半都掌握在他手中。
甚至于……
衆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幾分隐秘的興奮。
蕭儉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被提起過,也很少有人還記得他和餘太後之間的那一點關系,可是坊間關于太後和晉王世子的傳聞卻一直不少。
畢竟一人年輕有為,一人仍是妙齡,在朝堂上接觸又不少,很難不傳出點什麽。
傳言一旦涉及男女之間那點事,總是能第一時間調動人的好奇與聯想。
牽馬的人始終沉默地跟着隊伍前進,駿馬也乖順地跟着他,要不是偶爾還會甩甩舌頭發出一點聲響,真會叫人完全忽視他們的存在。
議論着坊間傳聞的這幾人終于進了城,守城的士兵對照着一張畫像将趕路的人一一放行,輪到牽馬的人時,看着他淩亂的頭發下與畫像上毫不相關的一張臉,沒說什麽就讓他進了城。
這時雨已經停了,青石板路上還有些濕潤,但合水城果然如傳說中一般繁華,到處都是行人,四周時刻傳來叫賣之聲。
沿着城中主路一直向西,将會來到清溪巷,因背靠一條清溪而得名。
清溪巷中遍布酒肆,巷尾更是有合水城中最大的賭坊和青樓。
一到夜晚,這裏便熱鬧非凡,笑聲罵聲不響徹個一夜斷不會停。
常有人左腳剛從賭坊出來,右腳便踏進了青樓,即使贏了錢,很快也會搭進去。外地人特地來清溪巷開一開眼界,卻連衣服都輸了個精光的事情也時有發生。
所以有人說,清溪巷是合水城最大的銷金窟,這話一點兒沒錯。
離太陽落山還有一段時間,清溪巷顯得格外冷清,只有幾個酒樓的夥計在門口閑聊。
夥計們遠遠地看到有人走進了巷口,雖然對方穿的破破爛爛,那匹馬卻膘肥體壯,品種名貴,在這種地方當夥計,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不能以貌取人,于是紛紛熱情地招呼起那人來。
但那人直接無視了他們,走到賭坊門口站定。
于是夥計們又重新蹲下,心裏不忘暗暗鄙夷:又是個爛賭鬼。
賭坊雖不像青樓那般白天門庭冷落,但也遠不及晚上熱鬧,那人走進賭坊,越過賭桌旁神色狂熱癡迷的人群,徑直走到管事模樣的人面前。
“我來買一個消息。”他的聲音幹啞低沉,嘴唇也起了皮,像是許久沒喝過水的樣子。
管事的人看了他一眼,瞧見他身上幹癟的錢袋子,神情倨傲地問:“什麽消息?你有錢付嗎?”
“賺錢的消息。”那人依然平靜地說,仿佛沒有看到管事的态度。
管事的人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沒錢想買賺錢的消息,想的倒是美,有賺錢的消息,我們早就自己賺了。”
随着他的動作,立刻就有幾個魁梧大漢上前來,似乎要把那人架出去,可是那人輕易躲過,三下五除二就将幾個大漢撂倒。
管事的人這才發現自己有眼不識泰山,連忙賠笑道:“哎呦,是我看走眼了,原來兄臺這麽好的身手。這不正是巧了,我們最近得了個消息,謝老爺正想為謝公子找個護衛,三天後在謝府設了個擂臺,唯一的要求便是武功越高越好。謝老爺出手闊綽,兄臺不妨去看看。”
那人點了點頭,對他前後截然不同的态度也沒有半點反應,比那寺廟裏看透世事的老和尚還要古井無波。
他将錢袋解下遞給管事,管事連忙擺手稱不用,那人卻執意将錢袋塞在他手中。
那人走到賭坊門口,迎面走來一個面容清麗眼角有淚痣的女子,兩人擦肩而過,互相都停了一瞬,這是遇到對手時的本能反應,對方呼吸綿長,腳步輕盈,顯然也是個練家子。
那人離開後不久,管事走進裏間,恭敬地對屏風上映照出的身影禀告道:“公子,魚上鈎了。”
屏風後的人影斜倚在黃花梨木座椅上,左手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翡翠長命鎖,姿态慵懶閑适,淺色的陽光照在他的手心,拇指大小的長命鎖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身材魁梧不怒自威的侍衛一左一右立在屏風兩側,即使隔着屏風,管事依然不敢直視屏風上的影子。
靜靜等待了片刻之後,那身影終于動了,他将翡翠長命鎖收入掌心,閑庭信步般自屏風後走出,管事不敢擡頭,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到那枚長命鎖上。
能被眼前之人把玩的,想必是什麽珍奇之物。
然而細看之下,卻大失所望,那翡翠質地清透顏色自然,看着的确不錯,卻是最常見的豆種,算不上貴重,系着長命鎖的五彩繩也是市面上常見的,還有些許磨損。
這位大人怎麽會拿着一個普通的長命鎖呢,管事百思不得其解,還想再看,外間不尋常的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位姑娘,你不能進去。”
話音剛落,幾聲痛呼響起,房門被人打開,清麗動人的女子出現在門後,賭坊中的打手在她身後叫喚連天。
房門發出吱呀響聲,撞到門框上,兩個侍衛已舉刀走到屏風前,離管事不過一步之遙,鋒利的刀刃在他背後散發出刺骨的寒意,他不禁捏了把冷汗。
女子身形單薄,但看到外面的情形,沒人會把她當一個弱女子看待,管事餘光瞥見那人不知何時又退到了屏風之後,硬着頭皮上前堆笑道:“這位姑娘,有話好好說,怎麽還動起手來了,可是小店招呼不周,來,我們出去說,讓在下好好給您賠罪。”
青色的衣角一閃而過,織玉看着屏風後那道模糊的人影,莫名的熟悉之感湧上心頭,沒來得及分辨,管事的話和他身後兇神惡煞的兩人又将她的視線拉了回來。
這股殺氣,織玉握住腰間的長劍,這兩人絕非善類。
屏風後的人究竟是誰?
同她說話的人一身富貴錦衣,手上的扳指和腕間的手镯都價值不菲,一看便知在賭坊中地位不低,但他僵硬的神情卻洩漏出他的恐懼,而這恐懼的源頭,并非自己。
他在引導自己出去,是害怕屏風後的人怪罪嗎?
織玉垂眼想了一下,既然如此,她更不能遂他的意了,于是擡頭冷冷道:“我不動手,有人就要動手動腳了。”
管事愣了一下,惱怒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人,“這群蠻牛,竟然敢對客人不敬,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們。”
說罷,作勢要往外走,一撸袖子,似乎打算教訓幾人。
“不必了。”織玉擡手阻止他,視線仍然看着屏風上的影子,那身影修長高大,顯然是個男子,“我聽說謝家在請護衛,但是必須先從你們這兒拿到打擂的資格。”
管事愕然,實在沒想到她是為了此事而來,忍不住看了一眼屏風,疑惑道:“是有這麽回事,但——姑娘您是個女子啊,我們要護衛的是個男子,恐怕多有不便。”
早猜到他們會有此疑問,織玉唇角微彎,拿出準備好的說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正因為我是個女子,才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更能保護好謝公子。”
不得不承認,她說的還真有些道理,管事犯了難,此前可沒有女子來過,她是第一個,估計也是最後一個,該不該給她這個資格呢?
他看向屏風,又不敢貿然出聲詢問,一時倒僵住了。
沉默之間,屏風的那一頭傳來了兩聲輕響,像是手指輕敲桌面的聲音,其中一個侍衛放下武器,快步走了進去,從屏風映照的影子看得出他俯身聽那人說了什麽。
織玉垂眸仔細聆聽,卻聽不清。
很快,那侍衛走了出來,仍舊是面無表情,語氣卻還算平靜:“你為什麽想接這個活?”
“一個多月,我在林城被賊人暗害,幸得謝公子相救。我身無長物,只有武藝尚可,一直想報答這救命之恩,聽聞謝老爺在找護衛,便過來了。至于報酬,都可以不要。”
與其費力去編一些需要圓的謊言,不如說些半真半假的話。
話音剛落,屏風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笑,那笑聲很快消散,讓人捉摸不透其中含義,織玉臉色沉了沉,她似乎從那聲音中,聽出了嘲弄。
屏風輕盈,輕輕一推便可倒下,織玉忽然起了沖動,想看一看屏風後的人影,她沒想到,機會很快就自己送上門了。
那侍衛又走了進去,這回再出來時,神色怔忪迷茫,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了一眼織玉,向其他人說道:“公子說,讓我們都出去。”
什麽情況?
衆人皆是一怔,而後兩個侍衛便毫不猶豫地走到了門口,警告的目光望向管事,管事吓得冷汗直流,連忙往外走去。
織玉遲疑一瞬,心中莫名忐忑起來,她也向外走去,卻被先前那個侍衛攔住:“姑娘,請你留下。”
房門在面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還有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心髒在胸腔劇烈跳動,是不安,是恐懼,還是別的?
腳步聲從屏風後響起,她正要開口詢問,一抹青色人影已然走到了屏風前。
屏風被輕輕推開,那人逆着光而來,背後是一扇半掩的雕花窗戶,日光從窗戶傾灑進來,仿佛一切都黯然失色。
陽光有些刺眼,織玉一時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聽那人道:“原來是你,聽說姑娘還有傷在身就留下銀錢離開,不知如今可好完全了?”
他聲音清朗,如環珮相擊,柔和的語調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他的言語間是克制的關心,既保持着距離感,又透露出真切。
雖然沒有自我介紹,但毫無疑問,他就是在林城救過織玉的謝家公子。
她不是沒有猜到屏風後之人的身份,腦海中也演練過許多次該如何應對,她按照設想輕輕一笑,擡眼看着他說:“難道公子就是——謝硯?”
随着雙眸适應了這光亮,那人的面容再無遮擋,出現在眼前。
清俊無雙的面容,風流雅致的氣質,眼前的人嘴角噙着微笑,态度溫和疏離,恰到好處地展現了他們之間本該有的關系。
一個曾經救過另一人,但卻從未說過一句話之人。
“正是。”那人颔首應了。
織玉垂下眼,一時失了言語。
見她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那人輕嘆一聲,率先說道:“姑娘應該也知道,此番在下要去的地方是北魏的都城,可不是什麽輕松的地方,姑娘想報恩,也不必再将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他的話語仿佛有什麽魔力,令織玉終于冷靜了下來,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她,眼前的人很危險,她應該立刻離開,可是現實卻容不得她做選擇,徐明碩不會容忍一個一直忤逆他的下屬。
所以,她的回答只會有一個:“正是因為危險,我才必須要……”
話說到一半,她感覺到屋內的氣氛驟然一窒,眼前的人看着她,笑容卻漸漸變淺,最後除了尚有些弧度的嘴角幾乎感覺不到,就連眼神也變得捉摸不定。
我說錯什麽了嗎?
織玉心想,餘下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
謝硯慢慢走近,日影落在青色的衣裳上,清輝浮動,衣角飄動,輕輕摩挲,聲音鑽入織玉的耳朵之中,令她情不自禁地向後退去。
他卻更加迫近,步伐輕緩若閑庭散步。
後背碰到門框,織玉退無可退,不知所措地擡眼看他,撞進他墨玉般的眼眸之中,看見其中的雲海翻湧,但僅是一瞬,又消失無蹤,而漸漸浮現出一絲興味。
他看着她慌亂的模樣,她的面容稱不上絕色,卻很是耐看,尤其是眉眼之間頗有風情,鴉睫輕顫,眼角的淚痣愈發顯眼,輕抿的朱唇勾勒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謝硯唇角微勾,低聲耳語,“既然要報恩,何不以身相許?”
不料他竟語出驚人,織玉愣住,半晌沒有反應過來,她瑩白的臉頰上很快浮現一層薄紅,如夜幕即将降臨時最後的一抹晚霞,淺淡如煙,卻引人遐想。
“說笑的。”不待她回應,謝硯又無所謂地笑道,後退幾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姑娘若是不願放棄,三日後來謝府便是,但能不能贏,就全看姑娘的本事了。”
他又走回了屏風之後,好似一陣清風短暫的停留後又離去,聽到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織玉不禁越過了屏風。
然而屏風之後另有門扉,那抹青色的身影杳然無蹤,只餘一點兒未燃盡的沉香氣息飄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