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起因
起因
林城将軍府中,時至半夜,碧花院仍亮着燈。
自打半月前從寶鏡寺回來之後,薛夫人便如驚弓之鳥,一點兒風吹草動也聽不得,晚上睡覺時燭火必須燃着,床邊也得守着人。
她腹中懷有皇孫,将軍府自然一切以她為重,什麽要求都盡量滿足,只是苦了一衆丫鬟侍從,短短半月眼下的烏青又深了不少。
也曾有人私下議論,薛夫人去寶鏡寺為腹中胎兒祈福,本是一件好事,怎麽最後反倒落得個擔驚受怕的下場。
可惜碧花院的人又換了一批,當時随她去寶鏡寺的人都已經不知去向,于是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卧房之中,薛夫人側卧在榻上,雙眼緊閉似在夢中,眉頭卻微微皺起,口中也不時發出幾不可聞的呓語,顯然睡得并不踏實。
卧房門窗皆關着,本該透不進一點兒風,忽然燭火卻閃爍了幾下。
薛夫人眼皮微動,似乎是被這輕微的變化驚動,睜開了朦胧的睡眼。
她看到床邊站着一個人,一個最近這些天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的身影。
她頓時睡意全消,立刻便要尖叫出聲,卻被捂住嘴巴,緊接着一個冰涼的物體靠近了她的脖子。
“噤聲。”身影剛從寒夜中而來,還帶着難以消散的寒氣,聲音也是冰冷的。
薛夫人垂眼看着橫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眼中的驚駭一覽無餘,她連忙小心翼翼地點頭,生怕稍慢一下那匕首便會劃破她的喉嚨。
織玉拿開捂着薛夫人的手,兩個守夜的丫鬟被她打暈倒在後面,她打量了一番屋內的陳設,目光落到燭火上,笑道:“夫人也會覺得良心不安嗎?”
薛夫人分明看到她的眼中毫無笑意,臉上血色盡失,激動地想要解釋又不敢太激動。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說。”
“我聽着呢。”
薛夫人檀口微張,看着眼前的身影,原本在腦海中過了許多遍的話忽然說不出來了,她洩氣道:“織玉,你我同為女子,你應該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已。”
織玉雙眼微閉,“我當然知道,否則,你現在就不能說話了。”
薛夫人聽到她這麽說,仿佛看到了希望,小心地詢問:“那能先把這個拿開嗎,刀劍無眼。”
織玉沒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房門處,下一瞬,門被推開,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景象,她臉色沉重卻并不驚訝,仿佛還帶着失望。
“只有你麽?”織玉冷笑着問道。
霍芝茵眼神悲傷,“織玉,不管你信不信,我事先并不知情。”
“真的嗎?”織玉的表情似有松動。
霍芝茵看着她,“你是我在溫家唯一的朋友。”
短短的一句話,已表明了她的立場,織玉黯然,對于她來說,霍芝茵也是她在溫家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她看向她,看見她眼中的真摯,思索良久,終于露出了笑容,“好,我信你。”
霍芝茵松了一口氣,“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那日織玉掉下山崖之後,所有人都沒有找到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們都覺得以她的情況是活不下來了,霍芝茵卻隐隐覺得,她一定還活着。她甚至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脫離溫家的機會,希望織玉再也不要回來。
可是織玉終究還是出現在了這裏,将軍府并不是可以任她來去的地方,從她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她很難再潇灑地離開了。
織玉聞言輕笑道:“芝茵,沒想到你比我還天真,你真的覺得我有選擇嗎?”
半個月前,她在謝府醒來,得知自己是被謝家公子謝硯所救,已經昏迷了三天。
據謝府下人說,救她的謝家公子在她醒來前就離開了林城,走之前特意吩咐他們要照顧好她,如今她雖度過了生命危險卻還有的好養,他們自然也得盡職盡責地讓她早日恢複。
已有救命之恩,織玉不願再承他們的情,她想要離開,卻發現自己傷得極重,稍稍一動便渾身都疼,連起身都是困難。
就這樣,她也只能留在謝府。
那幾天,撇開身上的疼痛,倒是難得的安寧日子,她也有空仔細回想墜崖前的事情。
不想還好,越想卻越心驚。
那些殺手的目标分明不是薛夫人,而是她。
而左肩上的疼痛也時刻提醒着她,那些殺手很有可能來自溫家。
“溫家暗衛常用白羽箭,白羽箭卻并不是溫家獨有,可是除了溫家,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花這麽大功夫來殺我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薛夫人,你說對嗎?”
抵在脖子上的匕首似乎又往前進了一毫,薛夫人一動也不敢動,聞言顫聲道:“我,我怎麽知道?”
這回不是似乎了,而是真的有稍稍用力,薛夫人仿佛能聽見刀刃劃破她嬌嫩肌膚的聲音,驚恐之下,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護住肚子。
自己若是一個人,死了也沒關系,卻不能讓孩子跟着遭殃。
“我說,我說。沒錯,是溫家。應該說,是溫太尉和他夫人,你來之前,他們便修書給殿下,說你欺騙溫二公子,意圖對溫家不軌,但是他們又不願意和溫公子鬧僵,便将你派到林城來。在這裏解決掉你,可以推到北魏頭上。”
“我欺騙溫二公子?”織玉怔了一下,疑惑地重複,“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還在月鹿之時,她和溫太尉的獨子因為一些事情有了交集,她的确感到了他對自己的過分關心,但因為身份懸殊,一向是避而遠之的,何來欺騙一說?
話一出口,薛夫人也愣住了,竟然忘記了恐懼,驚疑不定地打量着她,“莫非你不知道?溫二公子向溫太尉和溫夫人言明要娶你,二人不同意,還将溫二公子禁足。”
織玉沉默了下來,重傷剛痊愈之後的臉色本就有些蒼白,聽了薛夫人的話,更加面白如紙,正如薛夫人所言,她并不知道此事,只是在接到來林城的任務之時,曾經為要求她立即動身的命令感到奇怪。
但若是背後的原因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溫夫人早就動了将她安插到三皇子身邊的心思,為此不惜花重金請人教她各種手段。
誰知自己的計劃還沒實施,卻得知自己的寶貝兒子反倒先着了道,定然以為是她蓄意勾引,難怪要對她趕盡殺絕了。
她不說話,薛夫人和霍芝茵卻已經從她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薛夫人柳眉緊蹙,一臉不可思議,她竟然真的不知道,數日前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她和溫夫人的想法一模一樣,但既然溫如禪已經擺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就沒理由為難織玉,反而應該拉攏她,所以一開始對她關懷備至。
直到看到碧花院外的那一幕。
反觀霍芝茵,卻是一點兒也不意外,她們畢竟是多年的好友,別人不了解織玉因而産生了種種誤會,她又豈能不知道,織玉她恨不得離溫家越遠越好,怎麽可能故意和溫如禪扯上關系。
溫如禪想娶她,或許在旁人看來是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好事,但別說溫太尉和溫夫人不會同意,就是她也不會願意。
“那你之前幾次遇刺也是假的?”好一會兒,織玉才又問道。
突聞這一消息,她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暫時先将注意力放在別處。
“是真的,但殿下已經将林城上上下下都查了一遍,不太可能再出現同樣的事情。”也許是因為已經說得夠多了,薛夫人心一橫,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那天的蠱蟲和僞裝的丫鬟也是殿下和溫家做的局,為了降低你的警惕。但是這些事情我事先并不知情,還是查出身孕之後殿下才告訴我。去寶鏡寺也是溫家的計劃,殿下早就查明寶鏡寺中有魏朝的探子,那些探子也掀不起什麽浪來,在那裏對你動手,到時候溫公子查起來,便更不會懷疑了。但是織玉,我和殿下其實有心放過你,你還記得那個香囊嗎,那是殿下讓我給你的,說是可以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
織玉垂眸,薛夫人這話倒是說對了,在懸崖邊如果沒有香囊讓她清醒了一瞬,恐怕她撐不到被謝硯救起。
不過……
“你是想讓我感謝你們嗎?”
薛夫人本以為她聽了這番話至少不會對自己仍抱有太大敵意,沒想到毫無用處,語氣甚至更為不善,于是連忙否認道:“我們只是覺得可惜……”
織玉冷冷地打斷她:“可惜不能為你們所用嗎?三殿下日理萬機,究竟還有空來親自過問一個被放棄了的暗衛,這是為什麽呢?”
這也是她在謝府想了許久的問題,溫家為何要置她于死地,三皇子又為何要幫她,如今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已經結束揭曉,後一個呢?
他完全可以作壁上觀,卻選擇了協助溫家的同時留自己一條生路。
被美色所惑?當然是不可能的,織玉太了解他們這種人,他們最在乎永遠是自己是權勢,美人不過是生活中偶爾的情趣,該放棄時絕不含糊。
那他為什麽還要冒着得罪溫太尉的風險讓薛夫人把香囊給自己?
織玉冥思苦想不得要領,卻從謝家下人的閑談中得到了答案。
說是謝家在林城的生意一直不溫不火,被林城的田家壓了一頭,幾天前謝硯來了聽說這件事後,也不知花了什麽手段,竟然找到了田家的一個私生子,那私生子從前原本有機會認主歸宗,卻因田夫人的手段,不僅失去了和田老爺父子相認的機會,還瘸了一條腿。
謝硯将那私生子又送回了田家,而且這次打了田夫人個措手不及,她根本沒機會阻攔。
從那之後,田家便雞飛狗跳不得安寧,生意這邊也不大顧得上,內鬥的消息傳出去,一些老主顧也紛紛放棄了田家轉而選擇謝家。
聽了這個故事,織玉一方面為謝硯的手段心驚,另一方面也驟然發現,自己不就是那個“私生子”嗎,那誰是“謝硯”,自然是非要再其中添一把火的徐明碩。
她早就聽說徐明碩和溫太尉政見不合,而溫如禪對父親也頗有微詞,想來他們倆或許會有許多共同目标。
那徐明碩的舉動,既可以說是在拉攏溫如禪,也可以算是抱着讓她去攪動溫家這攤渾水的意圖。
織玉這麽一說,霍芝茵也想明白了其中關竅,英氣的眉毛緊緊皺起。
想到徐明碩以往的手段,霍芝茵可以确定,他此次出手幫織玉一把,目的就是為了讓織玉主動來找他,若織玉就此一走了之,他就會将織玉未死的消息告訴溫家。
那個時候,等待織玉的,不是就此天高海闊,而是無窮無盡的追殺,和永遠擔驚受怕的日子。
溫家容不下織玉,徐明碩救她也是另有所圖,如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薛夫人不再言語,連驚恐也從她臉上褪去。
“你猜的沒錯。”她平靜地說道,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竟有一絲悲傷流露出來。
織玉懶得去猜她的悲傷從何而來,收起匕首向外走去。
“你去哪裏?”霍芝茵忙問。
“當然是去見三殿下了。”織玉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斜睨着薛夫人,“溫家曾經想派我來引誘三殿下,夫人不想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薛夫人茫然地看過去,竟從那張一貫一本正經的臉上看出了魅惑的神色,心頭不禁有些慌亂,可是當她追問時,織玉已經穿過重重門扉,走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