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墜崖
墜崖
薛夫人院子裏一大早的雞飛狗跳傳到了徐明碩耳中,當他帶着人過來時,風波已經平息,假“侍女”被帶下去審問,院子裏的衆人非但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反而喜氣洋洋的。
徐明碩走進卧房,正巧遇到出來的織玉,織玉面色一僵,低頭和其他人一起喚道“參見三殿下”。
徐明碩沒有放過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覺得有趣,嘴角微微上揚,可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立刻冷了臉,直到見到躺在床上一臉嬌羞幸福的薛夫人,仍然是這副樣子。
薛夫人柔情似水的雙眸望過來,看見他的表情愣了一下,心裏七上八下的,卻還是裝作一副什麽也沒看見的樣子,撫摸着自己的肚子甜蜜地說道:“殿下,我們有孩子了。”
“我已經聽說了。”徐明碩坐到床邊,臉上并沒有明顯的喜悅,“你院子裏的人我已經叫人都查一遍,不會讓今天的事情再發生。”
薛夫人只當他的高興勁兒已經過了,聞言道:“殿下有這份心我已經很開心了。”她并非賞罰不明的人,按理說此時該提一提織玉的功勞,可是一想到昨夜發生的事,便什麽也說不出口。
徐明碩看向她,目光沉沉:“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他身為大彥皇子,何曾用這樣的口吻同她說過話,薛夫人這下真的受寵若驚了,忙說:“殿下言重了,妾身本就該為殿下分憂。”
與此同時,織玉回到自己的住處,長舒一口氣。
方才徐明碩在她面前停留了許久,她真怕昨夜的事重演,幸好徐明碩看上去理智了許多,最終放過她了。
織玉看向主屋的方向,剛才她在某一瞬間感受到了殺氣,是錯覺嗎?
沒有人知道徐明碩和薛夫人兩個人在屋內聊了什麽,徐明碩出來時,仍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樣子,薛夫人也依然寶貝似的盯着自己的肚子。
她本是青樓出身,不知看過多少始亂終棄的故事,明白以色侍人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早早地就在為将來打算。
她曾經無依無靠如浮萍,好不容易被徐明碩看中過了幾天好日子,出入皆有一大群人捧着,便是從前最看不起她的官家小姐夫人們也得對她恭恭敬敬,所以才對突然出現的織玉有敵意。
薛夫人将手輕輕放在肚子上,但她現在不怕了,有了孩子,她也有了真正的依靠。
接下來的幾天,薛夫人為了養胎,都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她院子裏的人被審了一遍又一遍,有一些留了下來,有一些就此消失,整個院落前所未有的安全,也不需要織玉額外做什麽。
織玉樂得清閑,大多數時間在房間裏練功,偶爾出去走走,收獲幾個崇拜的眼神。
她哭笑不得,那天的事一發生,閑言碎語少了一些,卻又多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傳聞,直将她的武功傳的神乎其神。
所以當薛夫人提出要去城外的寺廟為肚子裏的孩子祈福時,沒有人有異議,都覺得她能保護好薛夫人。
然而她卻一個頭兩個大,寺廟這種地方,來往祈福的人員衆多,在林城這種戰事頻發之地,還有不少人為了逃兵役或者混口飯吃躲在其中,最是容易藏有刺客。
織玉有心勸她,薛夫人卻已經一心撲在孩子身上,只聽得到說這寺廟非常靈驗,能保婦人順利生産,其他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偏偏這幾日徐明碩都不在,再沒有人可以阻止她,織玉只好跟着她帶着一大群丫鬟侍衛前往古寺。
古寺名喚寶鏡,坐落于林城南郊相望峰上,以往香客絡繹不絕,近來局勢緊張,普通百姓都不能輕易出城,香火一蹶不振。
好不容易等來了貴客上門,寶鏡寺的主持長老親自出門迎接,為薛夫人念經祈福。
一切都異常順利,薛夫人原計劃中午返回,但祈福的時間總嫌不夠長,便耽擱了下來。一行人在寶鏡寺中吃過齋飯,薛夫人覺得有些累了,要在寺中的客房休息一會兒。
她也不敢托大,半刻也離不開織玉,叫着織玉一同進了休息的房間。
進去一關上門,她一掃剛才的疲憊,興致沖沖地拿出一個香囊來,“這是剛才主持給我的香囊,說是有安神保胎的功效,你快看看有沒有問題。”
織玉接過香囊,打開看了一眼,裏面大都是常見的藥材和香料,只有幾位藥她也認不得,但也不像有害的樣子,只是這香囊她聞着只覺得神清氣爽,沒覺得有安神的效果。
她将自己的判斷一說,薛夫人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沒有用啊,該不會是主持拿錯了吧,待會兒我得再找他重新要一個。”
她又看向織玉,竟親自動手将香囊給織玉挂在腰間,“這個就送給你了,可不許摘下來。”
織玉皺了皺眉,她這幾天也算見識到了薛夫人的任性,要是真摘了,指不定要出什麽幺蛾子,只好答應下來,好在這香味淡而清新,不難接受。
兩人正說着,外面突然換來急促的敲門聲,以及丫鬟焦急的喊聲:“夫人,不好了,出事了,有刺客。”
果然還是出事了。
織玉面色一沉,快步打開門出去,又不敢離薛夫人太遠,便飛上屋頂望了一眼,只見不遠的廟門處,郁郁蔥蔥的樹林中,出現了一大群黑衣人,砍倒了薛夫人帶來的侍衛,正朝這邊飛奔而來。
她心中一驚,林城如今可是彥朝的地盤,還有徐明碩親自坐鎮,怎麽會有這麽多人,難道想殺薛夫人的其實是彥朝人?
只是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想這些,眼下還有更嚴重的問題,若只是幾個殺手,她尚能游刃有餘,這麽多人,她拼死一戰也不是不行,但還要保護一個柔弱的孕婦,這是定然做不到的。
織玉當機立斷,不能硬拼,她跳下屋頂,對不知所措的薛夫人和丫鬟們說道:“你們趕緊護送夫人從後門離開。”
薛夫人抓着她的胳膊,“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織玉搖搖頭,冷靜道:“他們過來的很快,單憑你們的速度肯定跑不掉,我要在這裏擋住他們。夫人,将你的外衫給我,再留幾個會武的人給我。”
薛夫人瞪大了眼睛,她已經意識到她的打算。
“不行……”
“別廢話了,你們還不快帶夫人離開!”
時間緊迫,她直接扯下薛夫人的外衫披在身上,與另外幾個會武的丫鬟往反方向而去。
那些黑衣人即将到達這裏,織玉躲在牆後看了看他們的動向,目光落在寺廟的側門上,心中有了計劃。
她令那幾個丫鬟在側門附近弄出聲響,自己則故意在黑衣人經過的路上一閃而過,那些人果然上當,追着她往側門而來。
她又帶着那些丫鬟出了側門,走進了一望無際的樹林之中。
寶鏡寺坐落在相望峰半山腰上,除了上山的道路,周圍皆是人煙稀少的密林。
織玉将薛夫人的外衫撕碎,分給衆人,然後與她們分頭而行,以期能夠迷惑追上來的殺手,再拖延些時間。
然而她的運氣實在不怎麽好,那些殺手像個無頭蒼蠅一般轉悠了一陣之後,竟然徑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而來。
她只好繼續往密林深處而去,林間偶爾響起飛鳥撲騰的聲音,織玉靠着樹幹歇息,凝神聽着不遠處的動靜,待聽到那些人仍是往這個方向而來時,驀然眉頭一跳,一絲陰影籠罩上心頭。
林中又傳來飛鳥之聲,那些人的聲音更近了。
密林中樹木遮天蔽日,漆黑一片的林間,竟慢慢刮起了風,風越來越大,卷起枯葉,吹得枝桠噼啪作響。
這時,天空居然飄起雨來,淅淅瀝瀝的小雨,輕飄飄地拂過臉頰,帶來一絲冰涼。
她也不知逃了多久,終于走出了密林,可以前面已經無路可走,只剩一片懸崖峭壁,而在身後密林之中,腳步聲越來越近。
織玉緊抿雙唇,舉劍對着密林的方向,做出警惕的姿勢。
随後,箭矢破空之聲驟然響起,只有一片箭雨從密林中出現,她奮力躲閃,卻還是有漏網之魚,一支箭狠狠釘入她的左肩,箭尾白羽晃動。
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腦袋更加清醒,白羽箭,這是溫家暗衛常用的武器。
或許這場刺殺,從一開始就是針對她而來。
那她還有活路可言嗎?
織玉的眼神逐漸變得狠戾,她揮劍斬斷箭尾,顧不上疼痛,飛身向懸崖邊掠去,
箭雨連同一群黑衣人再度出現,織玉冷哼一聲,縱身一躍,竟是跳下了懸崖。
此舉一出,無人不驚。
為首的黑衣人連忙跑到懸崖邊,可是雨天天暗,此地又雲霧缭繞,已經看不見什麽了。他只能兵分兩路,一路人在此處守着謹防有詐,另一路人則跟着他去山腳搜尋。
再說織玉這邊,原本以她的武功來說,這處懸崖并不十分兇險,但是左肩的疼痛卻突然減輕,随之而來的是麻木。
麻木逐漸擴散到整個身體,連同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
糟了,箭上有毒,這是她下墜前最後的想法。
關鍵時刻,一陣清香掠過她的鼻尖,拉回了她最後一點意識。
憑着求生本能,她拼死拿出腰間的匕首,一把插在岩壁上,匕首順着岩壁又滑了一段,發出刺耳的聲音,但好歹減緩了下墜的速度。
下墜終于停了,石縫間一棵老樹向外伸展着枝條。
織玉落到樹枝上,靠着岩壁站着,但香味的作用不過杯水車薪,她還是眼神一黑,接着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朵雲彩,輕輕地飄着,飄着,最後掉入了一個冰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