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他閉眼念了一聲佛……準确來說,是閉眼念了一句“馬克思大法好牛鬼蛇神都打倒”,就強自鎮定下來,取了長槍,往地上一杵,立在謝澄對面。
開打前本來還說得再假惺惺客套兩句,譬如什麽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之類的廢話,結果謝澄上來就:“我不會輸的。”
謝澄朝我的方向快速一瞥,加重語氣重複:“不可能在這裏輸給你,做好準備。”
一時兩邊觀戰的人都被謝澄這不可一世的狂傲姿态激得大聲叫罵起來,而我老鄉脾氣再好,此刻火氣也上來了。他冷笑着擡眉,道:“前兩天還在聽我京兆府的兄弟說,這段時間二皇子殿下往他們那兒塞了個新人,打遍京城無敵手,想來就應該是這位謝兄弟了吧?”
謝澄無所謂地嗯了一聲,還是不時瞥向我的方向,根本就沒聽清其他人在說什麽,我老鄉大怒,滿臉要和天選之人同歸于盡的酷烈,當場橫掃長槍,朗聲道:“那緒某就來領教了!”
回頭想想,玄鳳好像從來沒說過這個世界只有我一個穿越人士,但這也沒法解釋我老鄉為何在這裏,畢竟你看,主神都讓我一個倒黴客服對線三個天選對象了,這充分說明了打工仔的稀缺珍貴,難不成天選之人都是大白菜,我老鄉那邊也占了幾個名額?
可如果我老鄉跟我不一樣,不是來刷拯救世界任務線的,那他為什麽會知道天選之人的事呢?
我閉着眼歪着腦袋,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一道劍氣劈開人群朝我沖來,我依舊閉着眼睛,偏了偏腦袋,勁風擦着臉頰掃過,頭發割裂,身後不遠處的柱子上瞬時留下一道不淺的凹痕。
“你瘋了!沒看見那邊站着人啊!”
“要不是你躲開,我能打到那邊嗎!……聞人!別跟個柱子似的站着不動,走遠點!”
“哇你小子可以的,竟然兇我一見如故的朋友,吃我上勾拳!上勾拳!上勾拳!”
唉,不想這麽多了,等他們打完了,我直接問老鄉就是了。
這麽多年的社畜打工生涯,讓我悟出重要的人生哲理,那就是做人,要簡單點,沒事別為難自己。
不過親愛的老鄉,你一個使長槍的,跟這兒上勾拳,不大合适吧?
“上勾……我假裝要打上勾拳其實是詐你噠!白鶴亮翅!黑虎掏心!啊噠噠噠!看招,豪油根!”
……當我沒說。
看我老鄉跟謝澄打得有來有回,我越發覺得世事不公,這感覺就像是……人家拿了異世界龍傲天爽文劇本,大殺四方金光閃閃,而我就是負責襯托龍傲天,給觀衆姥爺增加爽度的無名小配角……不不不,你好歹給我搞個雙男主劇本啊!這樣的爛橋段就算放到x點中文網也沒人會喜歡的!
我幽幽嘆了口氣。
別的不說,就這種劇情,真他媽要逼我當反派啊。
他倆足足打了兩炷香才算歇,謝澄朝滿臉寫着不甘的我老鄉冷哼一聲,就大步向我走來,我忙調整好心情去面對我的客戶,正要狗腿幾句,他就強硬地擡起我的下巴,逼我仰頭面對他。
我:“?”
謝澄仔細地檢查了一會兒,确認我沒有被剛才那道劍氣所傷,才松開手,我老鄉這時也狼狽地撥開圍住他的下屬,緊趕慢趕沖了過來,大聲道:“兄弟,有沒有被誤傷到!不是故意的別介啊!”
我笑着搖搖頭,說:“分出勝負了?”
我老鄉頓時愁眉苦臉起來,咬着牙說:“謝少俠武功高強世所罕見,緒某自愧……不如……”
謝澄微笑起來。
他惡劣地拉長音調哦了一聲,聽得我老鄉額角青筋直跳,末了,謝澄才懶洋洋道:“緒将軍莫要自謙,世間如将軍這般人物實在少見,今天謝某算是長見識了。”
眼見着他倆一言不合又要開始幹架,我趕緊說:“其實我們這次來是有要事在身,煩請将軍找個僻靜之地,好叫将軍知道我們的意圖。”
我老鄉這人爽快利落,沒有二話,安撫好那些因他輸了場子而憤憤不平的士兵後,他直接把我們帶到一邊樹下,我正要開口詢問他有關白芷的事,嘴只張到一半,我老鄉伸手打斷了:“等一下。”
他大拇指朝後指了指:“你不是來踢館……不是來登門讨教的嗎,光和我一個打怎麽夠,喏,把那邊所有人讨教完了,再過來吧。”
謝澄好似一尊武神像,守在我身邊,他深覺受辱,嗓子也沉了好幾個度:“就這種小兵小将,也配和我打?”
我老鄉眯起眼:“好大的口氣,方才也不過贏了我兩三招,這就開始瞧不起我手下的人了?寒山派的人都是像謝少俠這般的做派嗎?”
“你……”
“小秋,将軍說得也不錯,既然是來讨教,就讨教個夠本吧。”
我一發話,謝澄就有些着急了:“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我老鄉抱胸,毫不客氣翻了個白眼,我失笑,盡管場合不對,還是忍不住伸手點了點他眉心,道:“将軍還會吃了我嗎?快去快回。”
他這才不太情願地走了。
走了幾步,回過頭,遲疑地看着我。
比起在黑風嶺那會兒,謝澄真的變了很多,所以我說他是個老好人。
好孩子。
我笑着伸手,朝他的方向輕輕揮了揮。
我老鄉:“喲,關系挺不錯嘛。”
我不置可否,望着謝澄離去的方向,确認他徹底聽不見我們的談話內容後,方微笑着說:“好了,現在我們可以說話了。”
我老鄉沒有立刻開口。
我也一樣。
我們都只是站在牆下,在風裏出了一會兒屬于自己的神。
很遠的天空,流雲緩慢地從我們頭頂走過。
很久後,他才說:“不管怎樣,自報家門總是有必要的——緒陵,前世今生都是緒陵,上輩子死于車禍,而如今已經在這裏活了二十二年了。”
他頓了頓,說不說什麽意味地笑了笑:“二十二年。”
前世今生這個詞用在這裏,就很有意思。
一只紅嘴藍鵲不知何時停在了牆頭,長長的尾巴離我的臉很近。
“其他的問題先放在一邊,有一件事必須要問清楚。”緒陵說,“兄弟,胎穿還是魂穿。”
不得不說現代人就是好交流,一下子就問到了關鍵。
“魂穿。”我說。
他點點頭,指着自己說:“那我是胎穿,上輩子我是為了救一個小孩兒才被車撞死,主神許諾讓我在這個世界重活一世,說是給我的獎勵——我也是搞不懂了,真想獎勵我,好歹也讓我去未來時代啊,把我弄來這個空調都沒有的世界,故意和我過不去啊?”
我忍俊不禁,偏頭遮了遮下颔,緒陵打量着我的神色,也釋然笑了:“好了,不要那麽嚴肅嘛,大家都是老鄉,老鄉難道會害你嗎?俗話說得好哇,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我笑得止不住:“俗話還說,老鄉見老鄉,背後捅兩刀。”
緒陵:“啊這……”
那只喜鵲叫了一聲。
“好了,我自報家門了,輪到你了。”他幹脆一把摟住我的脖子,十分親熱地湊過來,“來吧小兄弟,決定咱們誰喊誰哥的關鍵時候到了,先說好算上前世今生我都快五十了,你喊我爸爸都不吃虧……”
我配合地讓他壓低了肩膀:“我跟你不同,只有魂魄附在這具身體上,至于原本的身體……大概已經被火化了吧?這具身體的主人不到十歲就病逝了,這才讓我白白撿了便宜——聞人鐘,喊我聞人就好。”
緒陵眨了眨眼,我也眨了眨眼。
“這就完了?”他說,“還有呢?”
“還有什麽?”
“你自己的名字啊!”緒陵理所當然道,“難道你和我一樣上輩子也叫緒陵嗎?這個小弟弟是聞人鐘,那你是誰?”
流雲徹底擋住了太陽,世界晃晃悠悠地陷入了一片昏暗中。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無論是別人呼喚我,還是從我自己口中說出。
名字會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只是個異鄉人。
頂着緒陵真誠的眼神,我一本正經道:“我是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