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隔天夜裏,我就把他們三個喊來了。
我坐在桌邊,冰兒最先走進來,沒靠近我,站在門邊,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後就是氣鼓鼓的小秋,也不肯靠近我,拖了個木凳子,在離我老遠的地方抱胸坐下,趾高氣揚地說:“有事快說。”
我喝了口茶:“等人到齊。”
鳥籠就挂在一邊,玄鳳人畜無害歪着頭,眼睛靜靜望着屋裏每一個人。
又等了一會兒,阿藥才進來,似乎是剛沐浴,頭發還是半濕,眉目沾着水汽,他這樣很像山野裏幻化出的妖精,我下意識移開眼,他倦怠地走到我旁邊落座,自顧自倒茶,說:“這麽晚了,相公有何事要說?”
我看了眼玄鳳,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說:“我雖為草寇,但相處這麽一段時間,我也知道幾位夫人都不是普通人,想必都是一等一的俊傑。”
阿藥聳聳肩,冰兒臉色不變,而小秋則嘲諷說:“那不還是被你帶這兒來了。”
“我也有些人脈,發覺不對勁後私下查了查你們的身份……”
話說到這一步,阿藥和小冰還是一臉淡然。
看我大夫人二夫人的反應,他們大概也早就知道自己瞞不住身份。
這麽多日子,他們一直在跟我上演“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誰但我要裝作不知道你知道我是誰好更徹底地了解到你究竟是誰”的戲碼。
唯一的傻白甜就是小秋了。
我輕輕嘆口氣:“現在的重點,不是你們的身份,我其實也不在乎你們是誰……總之,我打算放你們走。”
這下冰兒和阿藥也保持不了淡定了。
冰兒幾乎是立刻擡頭看向我,滿眼控訴,臉上大寫着“抛妻棄子陳世美”幾個字。
而阿藥手抖了一下,他鎮定地放下杯子,默了片刻,說:“為什麽突然做出這個決定。”
“因為我爽過了。”我搬出早就準備好的答案,龇牙笑道,“本來就是想搶幾個民女上來過過瘾,陰差陽錯搶成了男人,好在你們長相都不差,将就着也能看,但現在也看膩歪了,你們又不能給我生孩子,留在山上也沒什麽用,不如把你們送回去,還你們自由。”
“是嗎。”阿藥輕描淡寫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誰, 還敢如此對待我,你不怕我報複嗎。”
“藥王谷醫者仁心,還請你高擡貴手。”我說,“我已經準備好一馬車黑風嶺特産草藥,算作給袁大師兄的賠禮,希望你拿了東西,就不要再記恨此事。”
“你覺得可能嗎。”他嘲笑道。
我覺得……不太可能。
可沒辦法啊,強搶民男這個馊主意是玄鳳說的,領導話事,我們當下屬的能說不字嗎。
我的本意只是想找個理由牽絆他們一下,好讓他們不要那麽積極地奔着必死的命運去,牽絆一下就行了,但玄鳳偏偏要我當霸道總裁!我也很惱火的!
“告訴我。”
我轉過頭,對上冰兒幽靜的眼睛,他從黑暗裏站出來,走到燭光裏,就像一頭在冬日裏蟄伏已久的獸。
“告訴你什麽。”我說。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他說。
我頓了頓:“剛才就說了,我只是為了爽一把過瘾——”
桌子被劈裂了。
阿藥及時閃開,免得濺到一身木屑,我則僵坐在原地不動,在塵埃裏,伸手一抹臉上被飛揚的木屑劃出的傷痕,拇指就見了血。
冰兒收回劍,平靜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他好暴力嗚嗚嗚嗚嗚嗚。
我要去法院告他!
……法院歸他家管來着,草。
“我一個無名小卒,我能有什麽——”
“聞人鐘,十七歲,令尊聞人寧乃西寧縣父母官,令堂鄭慧,出身書香門第,你七歲時雙親遭奸人暗算,後住在叔父家,然叔父聞人達待你并不好,不到兩年就在私下吞掉了你的家産,并尋了個理由将你趕出府,幸好你奶娘在世,于是你便住進她家中。”
“但聞人達擔心你長大後會來報仇,夜長夢多,就重金聘請極光閣殺手取你命,然你福大命大,居然僥幸躲了過去,就這麽茍且偷生了幾年,聞人達到底不安,放火燒了你奶娘的房子,奶娘一家葬身火海,你也不知所蹤。”
他說話毫無凝滞,行雲流水,等他停下時,小秋早就呆了,而阿藥則微微笑了笑:“殿下心若明鏡。”
冰兒不在乎阿藥說了什麽,只一味注視着我,說:“第一個問題,你是怎麽逃出聞人達的包圍圈,第二個問題,為何來到黑風嶺做土匪,第三個問題……為什麽要救我?”
我就知道他絕對已經和自己的暗部聯系上了!
明明早就可以離開,偏偏繼續吃軟筋散,留在黑風嶺,就是想弄清楚我的真實目的。
老底都被人揭了一半,我僵着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他眼睛極黑,當中燃着一點燭火的反光。
就這麽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說:“那我就說清楚一點——為什麽刻意攔下我,不讓我去秦王府赴宴?”
秦王嫁女,大擺宴席。
邀請宮中皇子皇女來王府小住,太子監國,政務繁忙,故不在邀請名單上。
這就是大夏國二皇子,姬宣的第一個死劫。
因為這場宴會就是給他準備的鴻門宴。
我繼續裝傻:“我聽不——”
這次才說三個字,劍尖就抵上我喉結了。
我大夫人雷厲風行,想必要我一條小命也是說幹就幹。
不知道為何,在這種危急關頭,他的聲音反而聽起來溫柔了點:“你說實話,我保你不死,就算袁無功也動不了你。”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阿藥眯着眼笑,“我要殺誰,誰就非死不可,宣殿下,要試試嗎?”
姬宣還是不理會他,說:“我已得到消息,秦王設局要害我,這次我出行匆忙,又對他并無疑心,也許真要中了他的奸計,若是如此,你反倒救了我一命……”
我尴尬道:“好說,好說。”
阿藥看我跟他打太極裝傻,聳聳肩,打着呵欠說:“我其實也很好奇,怎麽就有這麽巧的事,我本來想找個山水如畫的地方自盡,偏偏被你拐來黑風嶺,還在你這兒發現了一大堆從未見過的草藥,不把它們研究徹底,我死都不安心吶。”
來了,這就來了。
這就是藥王谷大弟子,袁無功的第一個死劫。
就他媽離譜,比起姬宣,這位是覺得活着沒勁兒,要尋短見跳崖自盡。
玄鳳跟我說他的死劫時,我整個兒都裂了。
我上輩子天生頑疾,久病不治,掙紮着咽下最後一口氣,對能跑能跳能笑的人生多麽向往,偏偏世上有袁無功這樣的人,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也正因此什麽都不在乎,包括自己的生命。
講真我想抽他。
但打不過。
氣死我。
我深深吸了口氣,故作鎮定地說:“所以你究竟為什麽會想放棄生命?”
他勾着嫣紅的唇角,撐着臉,笑得意味深長:“不為什麽,就是不想活了。”
“……”
他戲弄了我兩句,鳳眼帶鈎,輕輕一瞥姬宣,就說:“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那麽第三次——”
小秋被我們幾個同時盯上,差點炸毛:“幹嘛!看我幹什麽!”
姬宣淡淡道:“你說你只是在山下茶館歇腳,那你原本是要去何處。”
小秋換了個坐姿,冷笑道:“咱倆很熟?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就憑你是什麽皇子?”
他說話口氣這麽狂放,和之前那咋咋呼呼的小可憐模樣相差甚遠,袁無功驚異地眨眨眼,又瞥了眼姬宣,便笑而不語,露出了興致勃勃準備看好戲的表情。
但姬宣沒那麽容易被激怒,只平靜地說:“你不願意說也無礙,那你就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人到底有什麽企圖了。”
我有什麽企圖,小秋在乎嗎?哈,我大夫人這次可打錯了如意算……
等等,你為什麽陷入了沉思。
等等,你幹嘛露出一臉被說服的表情。
你不要過來啊。
幸好,他很快又不屑地說:“他的企圖不是很明顯嗎。”
我:“?”
小秋吐字清晰,铿锵有力:“他不就是垂涎我的美色,想對我為所欲為麽。”
為所欲為這三個字幾乎産生了回音。
我還真聽見回音了。
“為所欲為!為所欲為!為所欲為!”
……不是回音,是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玄鳳在瞎叫。
這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鹦鹉,有無數次我都想把它烤來吃了算了。
我抹了把臉,懇切道:“你說的很對,我就是看上了你的美色,把你綁回來當媳婦,別的什麽理由都沒有。”
他臉色紅潤了點,哼了聲,又似乎不大情願地說:“我說了,此仇必報,但……但看在你良心未泯,願意放我出去的份上,你只要完成一件事情,我就不會來找你麻煩了。”
玄鳳又叫了一聲。
“你既然說你知道我是誰,那你可清楚我下山的目的?”
我當然知道!
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就是不想你去踩這個雷!
小秋自顧自道:“我下山是找我師父早年流落在外的女兒,聽說她就在京城,我在你這裏耽擱這麽久,你要跟我一起去找她。”
“你師父?”袁無功撩起眼皮子,“寒山真人嗎?”
小秋傲然道:“正是。”
“傳聞寒山真人隐居已久,整個寒山派都随了他,幾乎不現世,過往有幾個小門派不懂事上門去招惹,寒山只派了一名弟子,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此後江湖上無人敢輕視這個低調的門派……”袁無功笑盈盈道,“最神秘的門派,沒想到是讓我以這種形式見上了,可見人生奇遇處處皆是。”
姬宣也沉聲說:“寒山派也罷,寒山真人唯一的親傳弟子,江湖上風傳已久的絕頂高手,能在這種小地方遇見才算奇事。”
“一個擁兵自重的皇子,一個藥王谷堪稱聖手的大師兄,再加上寒山派的鎮門弟子……呵,我們這位相公,可真是有識人之術。”
我知道他們的身份,是因為我有玄鳳給我科普背景。
但這幾個人被我關在黑風嶺,也能查出彼此的來路,就真是神奇了。
不愧是天選之人。
小秋淡淡說:“聞人鐘,答應嗎?你替我找到我師父的女兒,這件事既往不咎,那邊那兩個人要來找你算賬,我也可以當你的靠山。”
這幾個人中,就小秋心最甜,善良不記仇,若非他身份特殊,我其實是很願意結識這樣的大好人。
“我沒打算找他算賬,我說了,只要他老老實實說出內情,我保他不死。”姬宣冷漠道。
袁無功扣起食指敲敲桌面,不滿道:“怎麽像只有我一個是大壞人,我也很心軟的,相公這麽有意思一個人,要我真動手殺了我也會舍不得。”
我可謝謝您嘞。
眼看場面快要陷入混亂,我重重咳了一聲,對小秋說:“好吧,我陪你去京城找這個姑娘,事成後你我恩怨兩清互不相欠。”
小秋嗯了一聲。
“我叫謝澄。”他說,“你的命現在在我手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