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日子平靜在過,誰都沒再提起那晚廉價的啤酒和無聲的坦白,不過,陳詩再也不黏着南舟了。
南舟常常一個人悶在屋裏,不寫詩也不抽煙,盯着牆壁裂開的那條長長的、歪歪扭扭的縫隙發呆,想起當初翻修這間屋子,為了省下來一點裝修錢,買了一大桶乳膠漆,和周晚之一起邊踩着梯子刷牆邊暢想關于她們的未來。
那時候,這裏除了刷牆聲就是她們的笑聲和打鬧聲了。
想着想着,她似乎又聽見笑聲和打鬧聲了。
回過神,她從早上陳詩上學前,放到她桌邊的果盤裏,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小口,露出一個說不出是哭還是笑的表情。
這裏的确有笑聲和打鬧聲,不過不是她和周晚之,而是陳詩和一個女孩。
陳詩帶了一個女孩回家。
她提前問過南舟,方不方便帶朋友回家給她補習功課,南舟同意了,現在她們的确不适合同處一室做任何事情,補習功課也不行。
今天是那個女孩來家裏的第一天,南舟還沒有出去看看那個女孩長什麽樣子,陳詩沒叫她,她便不出去,她就一個人孤零零地看着那道裂縫,等待那個女孩離開。
對面房間,陳詩和宋驚春聊得正開心。
宋驚春就是當初拜托孟子池給陳詩遞情書的女孩,一頭過肩狼尾發,又美又帥,顏值高是她最不值一提的優點,她特別聰明,高中三年,沒掉過文科前三名。
陳詩從沒想過喜歡自己的人會這麽優秀,說不虛榮是假的,和宋驚春一起走在學校裏,她才發現原來成為焦點是一件這麽爽的事。
陳詩這些天有點得意過頭了,正如她當初所想,找一個“新歡”,把注意力分散出去,心情确實好很多了,雖然偶爾想起或者看見南舟還是會心痛,但沒像以前那樣整天難過了。
不過宋驚春不是詞義上的新歡,陳詩對她沒那種想法,她們只是朋友。
溫習完數學,宋驚春喝了口水,看了眼門外,小聲開口:“你姑姑怎麽還不出來啊?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啊?”
“不用。”陳詩合上數學筆記。
宋驚春狐疑地盯了陳詩一會兒,“先休息十分鐘,咱倆聊會天。”
“行。”
陳詩趴到桌上,短暫的忙碌過後,腦子放松下來的時候,她就會莫名其妙的難過,仿佛剛才那陣快樂是偷來的,突然好想好想南舟,她側過頭,盯着南舟緊閉的房門,委屈的感覺頓時拂過心間。
宋驚春問:“你怎麽了?”
陳詩用手背飛快地抹去眼角一層淚,笑着說:“沒事沒事,就是眼睛突然有點難受。”
怕宋驚春再看出端倪,她快速站起身,“我去給你洗水果吧,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芒果吧。”
陳詩下意識皺了眉。
宋驚春連忙說:“沒有芒果的話,我也可以吃別的,都可以。”
“有,我這就去。”
陳詩出去了,宋驚春伸頭往外望,看着陳詩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宋驚春特別特別喜歡陳詩,高一的時候就喜歡了,一直忍到陳詩十八歲才表白,沒成想半路殺出個孟子池,幸好後來孟子池解釋說他和陳詩只是演戲,不然宋驚春一定會因為沒有早點鼓起勇氣靠近陳詩,遺憾一輩子。
陳詩忙前忙後,又小跑着去廚房了,宋驚春聲音寵溺道:“你慢點!”
說完沒過五秒,對面那扇門開了,南舟出現了。
宋驚春看着陳詩,陳詩看着南舟,南舟看着宋驚春。
當看見宋驚春披在身上的那件不合身的校服,南舟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攥緊了,喘了一口氣,再緩緩松開,朝宋驚春點了點頭。
宋驚春站起來,大大方方地笑了,“姑姑好!”
南舟喜歡女人,所以能夠一眼看出來眼前這個女孩極有可能跟她是同一類人,喜歡女孩,準确來說,喜歡陳詩。
而宋驚春喊出那聲姑姑之後,南舟忽然鼻酸眼酸,連帶着心也酸了。
多年輕的小女孩啊,漂亮陽光,整個人充滿朝氣和蓬勃生命力,像冉冉升起的驕陽,和陳詩一樣,她們并肩走在一起,未來必然一片坦途。
陳詩就該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不該為我浪費時間。
我已經快四十歲了,而她,連二十歲都不到。我這個年紀,都能生出來一個她了。她還那麽小,如果她的同學知道她喜歡我這種老女人,會不會瞧不起她……
南舟落寞地轉身了。
宋驚春已經坐下來準備接下來需要複習的知識點了,沒注意南舟,可陳詩注意到了。
陳詩端着切好的芒果走過來了,在南舟關門時,伸手擋住了。
南舟詫異回頭,看見陳詩,眼中流淌過許多情緒,先是驚喜,再是無奈,最後是麻木。
“幹什麽?”南舟聲音冷透了。
她的意思很明顯了,她在趕陳詩走,她想把陳詩趕回那個女孩身邊。
陳詩隐隐感覺南舟不對勁,進門再順手關門,身體緊貼門,不敢往前邁一步,看着南舟說:“不幹什麽。”
兩個人,說了兩句廢話。
外面有人,她們把門關嚴,待在密閉的空間裏,你看我我看你,像偷情一樣,有點刺激有點失控,呼吸聲心跳聲攪拌在一起,你是我我是你,倘若不是一只不長眼的烏鴉撞上窗子,她們怕是能這樣看到天荒地老。
如果剛才我親了你,你會躲嗎?
如果剛才你親了我,我不會躲。
她們克制的眼神同時變渾濁了,陳詩小步往前靠近南舟,南舟真的沒有躲,就在陳詩閉上眼睛踮起腳尖的時候,南舟頭頂一陣刺痛,牆上那道長長的、歪歪扭扭的裂縫開出一個巨大深淵,掀天揭地般把整顆心都偏向陳詩的南舟吞噬了,留下一個冷冰冰的軀殼,冷眼看着陳詩,往後退了一大步。
陳詩失落了絕望了,徹底徹底死心了,默默嘲諷自己一番,踮起的腳尖尴尬地回歸原位,逞強地笑了笑,叉起一塊芒果,送到南舟嘴邊。
“姑姑,吃芒果,你不是最愛吃芒果了嘛。”
陳詩喊了姑姑,同時主動讓南舟吃周晚之最愛吃的芒果。
這意味着什麽?
南舟看着那塊切的不太好看的芒果,猶豫兩秒,張嘴吃了。
“好吃嗎?”
“嗯。”
“甜嗎?”
“嗯。”
門外宋驚春在喊陳詩了。
南舟用眼神示意陳詩離開。
陳詩點點頭,轉身開了門,門開的剎那,她猛地又關上,回過頭來,小孩子鬧別扭一樣跟南舟說了一句話:“她叫宋驚春,她以前給我遞過情書。”
門關上了,門外傳來兩個年輕女孩無比和諧的笑聲,南舟孤獨地留在無人救贖的深淵,越是渴望陳詩想要靠近陳詩,越有一雙無形的手把她往深淵裏推,她沒有反抗,這是她該受的懲罰和報應。
嘴角開始癢了。
是的,她對芒果過敏。
那晚,她對陳詩撒謊了,她根本就不愛吃芒果,還有別的事,她也撒謊了,即使一開始允許陳詩走進她的生活,為陳詩做可樂雞翅,有周晚之的原因,可是後來,她覺得陳詩可愛覺得陳詩有趣覺得陳詩讨人喜歡的每個瞬間,都十分确定,眼前這個人是陳詩。
陳詩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替身,陳詩就是陳詩,獨一無二,閃閃發亮。
陳詩真的很厲害,能讓想尋死十幾年,靠着一點微小信念活到現在的南舟,打開窗戶,站在窗臺上,卻不想往下跳了。
南舟仿佛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呢喃道:“我為什麽不想死了,我已經寫不出來情詩給晚之了,我為什麽不死,我究竟在眷戀什麽……”
這時,陳詩的聲音化為利箭,聲勢浩大,穿透厚厚的牆壁,使勁往南舟胸口.射了一箭,正中靶心。
南舟的心像瘋了一樣,砰砰直跳,跳得飛快,她捂住胸口,慌得快要哭了。
這好像……是心動的感覺。
比十五歲那年那次心動,還要猛烈,像是死魚會游了,像是斷了翅膀的鳥會飛了,像是枯草複長,像是重生了一次。
她知道她眷戀的是什麽了。
不過一個陳詩罷了。
她從窗臺下來,無措地點了一根煙,夾煙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她有點克制不住自己的行為了,來到桌前,胡亂攤開一張白紙,拿起筆,邊抽煙邊宣洩情感般寫下一頁又一頁情詩。
煙抽完了就再點一根,紙用完了就再換一張。
這一刻,南舟是一個真正的才華橫溢的詩人,彈一次煙灰,一行浪漫的詩就在她筆下誕生了,落筆的每個字都具象成小姑娘富有朝氣的臉龐,小姑娘有大大的眼睛和圓圓的可愛的臉蛋,蹦蹦跳跳成一行行或長或短的詩。
寫到靈感枯竭,南舟心情平靜了,終于發現天早就黑了,她居然借着月光和路燈微弱的光,寫了這麽多詩,而她在寫詩的時候,竟然絲毫不知。
她摁滅手中剩餘半截煙,揉揉發痛的額角。
一擡頭,吓了一跳。
陳詩站在門口,失神地看着她。
明明看不清什麽,南舟還是心虛地擋在桌前,護住那些見不得光的情詩,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
“那你怎麽不敲門?”
陳詩往前走了兩步,“敲了,你沒應,我擔心你,就直接進來了。”
南舟往門外看了一眼,“她走了?”
黑夜總是偏袒癡情人,陳詩總算可以坦坦蕩蕩釋放眼中情意了,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試探性說道:“如果你不想讓她來的話,以後我就不讓她來了。”
南舟反手撐在桌上,又撒謊了,“她能來給你補習,挺好的。”
“真的嗎?”陳詩咬緊牙關。
“嗯。”
陳詩嘆口氣,疲憊地說不出話了,正想走,隐約看見南舟紅腫的嘴角,她立刻緊張地走上前,擔憂道:“你嘴角怎麽了?”
想了想,她接着說:“是不是吃芒果過敏了?”
陳詩越靠越近,南舟心裏越來越慌,她總擔心陳詩一低頭就能看清她那寫了一桌子的情詩,于是她條件反射地推開陳詩想去觸碰她嘴角的手,語氣冷硬道:“別碰我。”
陳詩一臉受傷,“我沒想怎樣啊,我只是……”
她無奈一笑,委屈地攤了攤手,“我只是想關心關心你,我沒有做什麽啊,你這是幹嘛啊。”
南舟抓着桌面的手因用力太猛指節都泛起青白色,她微微提起嗓音,“你走,離我遠點。”
“為什麽為什麽啊?”
南舟只想讓陳詩趕緊走,顧不得別的了,言辭也有些過激了,“陳詩,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真的很煩。”
陳詩眼淚直接流出來了,邊往外退邊指着自己,想說話但半天沒哽出來一個字,她倔強地擦了一把淚,失望地看了南舟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