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028章
沈紀禾有很長一段時日沒有與夏雲知同床共枕了。
她們躺在一起,與之前不同,兩個人之間只有一床被子。夏雲知靠近,緊緊貼着她,沈紀禾也微微側頭,同她聊天。
“所以你一直覺得我死了?”夏雲知不敢置信,“誰跟你說的?!”
“接電話的人說是你媽媽。”
“噢。”夏雲知興致不高,“那個女人啊。”
“你不喜歡她。”沈紀禾如今已經能夠非常清楚明白地捕捉到夏雲知言語之中的情緒。
“我不喜歡很多人。”夏雲知直截了當。
她想,要是沈紀禾再多問一句,她就會直白地回答:但我喜歡你。
偏偏沈紀禾沒問。
“人的心就那麽大,也不用喜歡那麽多人。”
夏雲知側身看着她,“我以為你要問我為什麽不喜歡她。”
“自然有你的原因。”
“很多人都覺得當女兒的就該喜歡母親。”
“我不是很多人裏的那一個。”
夏雲知哼笑了下。
“我知道。”
這就是她喜歡沈紀禾的原因。
“你不問,我就偏要跟你說。”夏雲知逆反心理上來,盯着沈紀禾的眼眸問,“你要睡了嗎?”
沈紀禾無奈,“我說要睡的話你就不講了嗎?”
“不。”夏雲知笑得調皮,“我會不讓你睡。”
“吱吱,你以前可沒有這樣無理。”沈紀禾調侃她,“你以前很乖的。”
“你都說了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變态呀!
沈紀禾嚴重懷疑夏雲知當初看起來乖乖巧巧是因為不擅長說話,人傻乎乎的。
現在嘴皮子利索了,腦子也靈光了,本性就暴露了。
“你講,我聽。”
她其實也有好多問題想問夏雲知,只是覺得以後的時間還長,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了解,不急于一時。
不過夏雲知要是有想說的,不管什麽時候,她都在。
“你突然對我好溫柔哦。”
“之前對你不溫柔?”
“反正不一樣了。”夏雲知往沈紀禾的肩膀處蹭,靠着她,手臂和她的手臂貼得很近很近,“沈紀禾。”
“嗯?”
夏雲知的手在沈紀禾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膚上畫圈。
“我現在在你心裏不單單是老板了吧?”
“當然。”
“那還有什麽?”
夏雲知問得有些緊張。
沈紀禾以天經地義的語氣說:“吱吱,你就是我妹妹。”
“啊?”夏雲知有點裂了。
“我說過的呀,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是我妹妹。”
這句話是當初兩個人被救下之後要分別了,沈紀禾同夏雲知說的話。
夏雲知當然記得。
可是——
頭疼的。
她要當的才不是什麽妹妹。
夏雲知不高興了,把手收回來,一個翻身,背對着沈紀禾。
沈紀禾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茫然地盯着她的背影。
“你生我氣了?”
“對!”
夏雲知惱火地說。
她覺得沈紀禾是在不該敏銳的時候敏銳,在該敏銳的時候又像個傻子。
怎麽這種時候就能明白過來她在想什麽呢?
“對不起呀。”沈紀禾道歉。
夏雲知陰陽怪氣哦了一聲,“那你說說,錯哪了?”
沈紀禾:“……”
這實在是有些難為她了。
她還在冥思苦想,夏雲知自己先放過了自己,也放過了沈紀禾。
夏雲知認為自己這樣對沈紀禾發脾氣是一件不太公平的事情。沈紀禾什麽都沒做錯,她只是履行承諾,把她當成妹妹,對她好。錯在哪裏呢?真正有錯的人是她。野心太大,渴望太多,想要的不只妹妹兩個字。
該道歉的人不是沈紀禾。
“算了。”夏雲知又把身子翻過來。要是這張床是一個平底鍋,那她就能成為一張煎得格外漂亮的餅子。她緊緊抓住沈紀禾的眼眸,“沈紀禾,下次我要是再這樣突然發脾氣,你不要跟我道歉了。”
“你就牽牽我的手,好不好?”
這是她不要臉地為自己讨來的安慰。
“……?”沈紀禾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依言,在被窩裏伸出手,試探着牽住了夏雲知的掌心,“這樣?”
夏雲知的笑意藏不住。
“嗯。”
“我不生氣了。”
沈紀禾這麽好,她以後要少跟沈紀禾生氣。
沈紀禾這麽笨也沒關系,她以後可以一點一點勾着沈紀禾喜歡自己。
她們女明星就是這麽厲害的。
“我媽——”夏雲知想開口,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一直覺得關于她媽的事情不是什麽難言之隐,到了真要說的那一刻,對象是沈紀禾,她心裏生出了一種羞恥。不想讓她知道那些難堪的過去。于是改口,“我媽啊,她就是那種如果不是她生下了我,我這輩子也不會跟她有交集的女人。”
“你能想象嗎?”
“什麽?”
“如果沈阿姨沒有生下你,你會和她有交集嗎?你會喜歡她嗎?”
“我媽嗎?”
沈紀禾的腦子裏浮現出沈秀蘭女士的模樣。
她幾乎沒有遲疑。
“會吧。”沈紀禾思索片刻,“就算她不是我媽,只是學校裏遇到的老師,我也會挺喜歡她的。”
夏雲知把玩着沈紀禾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想:哎呀,這就是她和沈紀禾的差別。
不是母親愛不愛她們的問題,而是跳脫出女兒的身份以後,她們對母親這個個體的看法截然不同。
剛剛夏雲知講那句話其實藏了鋒。
別說沒交集了。
要是她認識她媽那樣的女人,她都覺得讨厭。
“沈紀禾……”
“嗯?”
“沒啥。”
夏雲知把話憋了回去。
她想說:如果在很多年前你沒有遇到過我,沒有見過一個叫吱吱的小女孩,你會喜歡我嗎?
句子在心裏過了一遍,感覺說出來太酸,她忍住了。
不喜歡也沒關系。
只要她喜歡沈紀禾,她就注定會讓沈紀禾也喜歡自己,用盡各種辦法。
而她不管有沒有在當年遇到過沈紀禾,夏雲知很清楚,只要她見到沈紀禾,認識了她,她就一定會為她心動。
故而這個問題沒必要再問。
她有自己的答案。
夏雲知睡了有史以來最好最舒服的一個覺。
清晨醒來,沈紀禾就在她的身邊。她賴床,往沈紀禾的懷裏躲。沈紀禾拍着她的背,叫她再睡會。她得起來吃早飯,準備早上的治療。
現在治療已經快到了末尾,再過一段時間,上午就能用來做訓練。
沈紀禾很快就可以獨立行走了。
黏糊沈紀禾快五分鐘,夏雲知終于放手。
等沈紀禾走了,她窩在床上,腦袋往沈紀禾的枕頭上一埋,深吸一口氣。
全身上下都通暢了。
就踏馬跟吸.毒一樣。
舒服了半天,夏雲知懶洋洋地往外撈手機,撥了個電話。
“喂?夏九和?見一面吧。”
夏雲知很少主動約自己見面,夏九和很清楚。仔細想想,前面的那個描述次數的詞彙應該改為從不。
她明白夏雲知是為了什麽找自己,也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通電話。
“我在家。”她頓了頓,“老宅。”
“你要見我的話就回來。”
夏雲知讨厭老宅。
可有些話她不得不見面同夏九和講清楚,于是她去了。
一座漂亮的四合院,修繕得極為仔細,裏裏外外都透着維護人的心血。
夏雲知冷眼看過。
“你終于回來了。”夏九和說。
“你當着沈紀禾的面那樣叫我就是為了讓我回這裏?”
“母親的牌位在這,你還從沒來過。”夏雲知被找回家後,先是住進了精神病院,出來後又性情大變,說什麽都不肯回家,自己一個人待在外面。就連寧青死的時候也沒回來看一眼。
“你倒是在乎她。”夏雲知嘲諷全開,“當初是誰對我這個家庭老師生下來的私生女厭惡至極?又對自己的學姐,噢,也是家庭老師橫眉冷對?我沒說你不該讨厭她的意思,只是她死了,你又愛上了?”
“吱吱——”夏九和近乎求饒地喊她的名字。
“別這麽叫我!”夏雲知啪地一下甩開桌面上的茶杯,杯子碎裂,茶水傾溢。“夏九和,你到底有什麽臉啊?之前我什麽都忘記的時候你做出這幅樣子就算了,現在我都記起來了,你還裝什麽呢?”
“我走丢那天,不就是你把我交給他們的嗎?”
夏九和面色頓白。
她百口莫辯。
一切都是事實,她無從辯解。
“既然你當初想丢了我,現在做出對我好的樣子幹嘛?你不覺得惡心嗎?”
“我沒有——”夏九和幾乎快站不穩,她撐着桌面,“我沒有想丢下你。只是我爺爺他們說,因為你在,爸爸都不管我了,所以才把你領走。他們說會好好對你的。”
“夏雲知……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只是想和我爸單獨過這一天……”
哪知道呢?
那天以後,夏九和再也不過生了。
她的爺爺奶奶騙了她,利用她拐走了夏雲知,說是為了她好,免得夏家的産業全都被這麽一個私生女拿走。她太懦弱了,什麽都不敢說。夏雲知走丢後,爸爸很快急火攻心病故,她最讨厭的寧青撐着這個家,不叫其他豺狼虎豹把一切搶走。
寧青當時說什麽來着?
“夏九和,這個家我會替你守住。我只希望如果哪天吱吱回家了,你能對她好一點。很多事情是我的錯,和她沒關系。她很喜歡你這個姐姐,你不要怪她。”
寧青死之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她們姐妹倆能夠好好相處。
夏九和早就放下了小時候的惡意偏見。
夏雲知還沒有。
她每次見到夏九和就像一個唰地張開渾身尖刺的小動物。夏九和的存在對她而言意味着恥辱和背叛。渴望得到關愛而不得的恥辱,交付信任後卻被碾碎的背叛。
直到今天,夏九和終于為自己的罪孽辯白了幾句。
“我以為他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夏雲知面無表情地瞧着對方。
“我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
“所以我才想去游樂園。”
“而我跟着他們走,只是因為你說沒關系。”
“夏九和,很多東西搞砸了就是搞砸了,縫不起來的。”
她與夏九和注定在姐妹兩個字上分道揚镳,再無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