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02章
城中村的快遞驿站每天能來回過百名客人,拿快遞,取快遞的。人員雖繁多,只要平日裏稍許用心留意幾分,沈紀禾這個鎮店的家夥總能把客人分辨出來。
哪些是固定住戶,哪些是租客。租客又分好些類別:在附近大學裏讀書的,于周邊工地打工的,看重她家附近租金廉價不惜每日通勤多時的苦逼社畜等。
人來人往,像眼前這面生客人,氣質獨特,打扮古怪的,沈紀禾還是頭一回見。
她問:“取快遞嗎?還是寄?”
聽見她的聲音,對方頓住腳步,轉身無言地望來。
在沈紀禾想細看對方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眸幾分時,對方擡手就把帽檐往下壓。
視線被遮蔽。
“取。”來人惜字如金。
沈紀禾如常介紹:“你可以看看手機上有沒有收到取件碼短信,在app裏也有,或者直接掃這個二維碼也可以。”
指尖輕敲櫃面上的亞克力立牌。
“根據掃出來的結果找對應架子上的标碼區域就好。”
“嗯。”
黑帽女人走過來,掃了下立牌。沈紀禾察覺到對方靠近的時候,目光一直越過櫃面落在她的輪椅上。這三年,沈紀禾對這種情況已習以為常。
“需要幫忙叫我。”她禮貌客氣地說了一聲,埋頭處理工作手機上新接到的寄送訂單。平臺把訂單派給驿站,她還得聯系對應快遞員上門去取。
一通電話的功夫,黑帽女人已經取完快遞。
一個文件夾。
看樣子沒什麽危險。
黑帽女人沒走,回到了櫃面前。
沈紀禾:“還需要什麽幫助嗎?”
沈紀禾說話時仰着頭,通常來說,她能以這個姿勢看清楚站在她對面之人的所有表情。但眼前人有意躲避,竟連半分真容都沒叫沈紀禾看清。
“微信。”女人說話的聲音也很冷,和正月裏的冰水一樣,碰到就叫人牙根發顫。
“能加嗎?”
“可以。”沈紀禾指了指另外一個亞克力立牌,“這是我們驿站的微信,有需要的話可以添加一個。”
“有什麽問題随時聯系。”
“嗯。”
叮咚一聲,好友申請發過來。
黑色月亮頭像,ID為X。
簽名欄一片空白。
加上好友後,對方離開。沈紀禾低頭給這人改了個備注:黑帽奇怪女人(9.1號拿快遞)。
過了會,沈杪回來,見到沈紀禾就說抱歉。她上樓後沒忍住,拆了快遞,又把臺式機全都組裝好,一次點亮後才樓。
“沒關系。”沈紀禾笑語盈盈,“我猜到了。”
她這個電腦癡妹妹忍得住才怪。
“所以,電腦好用嗎?”
“好用。”沈杪很興奮,“比我之前那臺好太多了,程序也跑得快,玩3A大作都行。”
“對了,姐,你确定這電腦是二手的嗎?”
她剛剛組裝的時候發現所有部件幾乎都沒用過。
“是呀。”沈紀禾不太懂電腦,不過她很确信這是二手,“我從朋友手裏買的。”
“我哪有那麽多錢給你買新的?”沈紀禾笑眼望着她。
沈杪:“也是。”
可那些配件都太新了,有幾個連保護膜都沒拆,光包裝是拆過的。就好像有人買來這些東西只是為了打開看一眼而已。
沈杪心裏古怪。
是不是有人想借此讨好她姐啊?
“哪個朋友啊?我認識嗎?對了,這電腦多少錢買的?姐,你不會被騙吧?要不問問能不能把這電腦退回去?”
沈紀禾說,“電腦是姜瑾的,她說她買來以後就進組了,沒機會玩,知道我在挑電腦,就幹脆把這臺出給我了。”
“我雖然不懂,但根據她給的配置單查過,二手報價很正常。小杪,你放心,在費用這方面,她肯定不會占我便宜。”
“知道了姐。”
她哪裏是怕這個?她是怕姐姐的人被占了便宜,若是因為這事叫姐姐白白搭了個暗地人情,沈杪寧願用回自己那臺老破款。
如果這電腦是姜瑾的,那這麽新倒是情有可原了。
“姜瑾姐還真是沒什麽變化。”沈杪嘟囔,“她以前跟着你學滑雪也這樣,技術稀碎,工具一堆。每次見到她都換了套雪服,結果到後面不滑了,全都甩手送人。”
差生文具多。
姜瑾就是這種典範。
“她現在進什麽組啦?”沈杪好奇,問完以後立刻自個回答,“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你從來都不關心這些。”
“你知道就好。”沈紀禾寵溺地伸手點了下她的額頭,“還惦記着借你姜瑾姐的人脈當娛樂圈營銷號的事呢?”
“那當然了。”沈杪毫不猶豫地說,“營銷號來錢多快啊。”
“你年紀輕輕怎麽就鑽錢眼裏了。”沈紀禾打趣。
沈杪随口答:“因為咱家就是缺錢啊。”
空氣停滞片刻。
“這是實話。”沈紀禾瞧着沈杪有些無措的臉,溫和地說,“那姐姐今天也要努力工作。”
“好了,來客人了,你去前面迎迎,我這還要打幾個電話。”
沈杪立刻動身起來去當門神。
她悄摸摸回頭看了眼姐姐,怕她因為自己剛剛那句話想多露出神傷思緒。沈紀禾迎面對她笑起,沖她做了個口型:工作。
沈杪把頭轉回去。
好吧,是她想多了。
在三年前那件事上,沈杪認為,她或許比沈紀禾這個事主本人敏感脆弱得多。
·
驿站的工作忙活到晚上九點。
沈杪推着沈紀禾出了鋪子,擡手用鐵鈎把卷簾門拉下來。乒乒乓乓的響聲融合在這街道的喧嚣中。
一旁的燒烤攤已經開始營業,這個點便有醉酒的男人吵鬧地劃拳,被放養的小孩窩在泥堆邊演着過家家的游戲。
人間的煙火迎面而至,沈媽媽也到點回家。
“學校太忙了,開學一堆事,還得檢查住校生的情況。”沈媽媽進屋後摟着兩位女兒親了口,“回來晚了,吃飯了嗎?”
沈杪搖頭。
“吃燒烤不?”
沈杪繼續搖頭:“貴死,才不吃。就那麽一串美好澱粉火腿腸,成本不到五毛,黑心的能賣五塊。就往那碳上烤兩下就翻十倍?我瘋了才去吃。”
“媽,下碗面吧。”沈紀禾的聲音是夜晚裏的一道春風,“加倆煎蛋,再用空氣炸鍋給小杪烤兩串腸。她饞了。”
沈杪:“我沒有!”
說這話的人在空氣炸鍋發出叮的一聲後眼睛都快亮了。
沈媽媽配的醬料一絕,烤焦的澱粉腸往料碗裏那麽一蘸,入口便是香辣酸,叫人嘗了一口還想再來一口。
沈杪埋頭苦吃。
瞧她這樣,沈紀禾與母親相視一笑。
“這個蛋給你倆。”沈媽媽碗裏的那個煎蛋被她一筷子分成兩半,實心的蛋黃泛着金色。她往沈杪和沈紀禾的碗裏分別夾去一塊。
沈紀禾無奈:“媽——”
沈媽媽笑着說:“快吃。”
這樣的事情,沈媽媽從十多年前就在做了。給兩個女兒的煎蛋是糖心的,只有她自己的不是。糖心的不好分,對半弄開會流黃。
飯後,沈杪進廚房洗碗收拾殘局。
沈媽媽同沈紀禾聊天。
“阿禾,媽媽問到一個康複專家,在省城,過些日子,媽媽陪你去看,好不好?”
“不用。”沈紀禾猜到母親要提這件事,前幾日,她都聽到母親在電話裏同別人說起。“媽,別折騰了,不值得。”
“怎麽就不值得了?!”沈媽媽瞧着沈紀禾的腿,眼淚就要流出來,“哪裏不值得了?!”
“沈紀禾,重新站起來不好嗎?!”
“媽。”沈紀禾語氣輕輕,可對面的母親聽得出來她心意已決,“沒必要,至少現在沒必要。”
“家裏的錢都給小杪攢着就行。”沈紀禾拽了拽母親的衣服,幾乎是把聲音壓沒了說的這句話,“她的心髒比我更着急些。”
“她都十八了。”
沈媽媽聽不得大女兒說這話,眼淚再也止不住,佯裝接到學校的電話,起身往卧室去。
沈紀禾低頭看着自己的腿,秋天的寬松運動褲下遮掩着無比難看的萎縮肌肉。她牽起嘴角想笑,苦澀先一步抵達唇邊。
“我下去買瓶可樂。”她同沈杪說,“有什麽要帶的嗎?”
廚房裏水聲潺潺。
“酸奶。”沈杪講,“我今兒看有個牌子買一送一,姐,你買那個。”
沈紀禾說好,自個控着輪椅走出去。如常地按電腦,走無障礙小道,頂着來往行人打量的眼神來到小賣部門口。
可樂沒要,只花一瓶的價格拿下兩瓶酸奶。
沈紀禾現在不想回家。
媽媽在哭,妹妹許是聽到了她們的對話,她那麽聰明,就算沒聽到,光是讀空氣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畢竟這樣的對話在過去三年裏總是反複上演。沈紀禾的面龐在街道商店鋪面的燈牌下晦暗不明,酸奶放在透明塑料袋裏,挂在她的輪椅邊緣。
安靜地走了許久,到了一處空蕩的無人的兒童樂園。
白日裏歡聲笑語被夜晚的沉寂吞沒徹底。
沈紀禾瞧着面前不算高的單杆。
她擡起手往單杆上虛虛一抓,沒真碰上,手又退縮落下。
她想,三年前,她怎麽就沒死掉呢。
一了百了總好過如今成為累贅般的廢物。
往旁看,再走十米,有個路口。那路口總是出事,夜色這麽沉,一不小心沒看清把她撞了也有可能。可是能撞得一幹二淨嗎?又或只是再廢物一點。
哐——
沈紀禾一拳頭砸在自己的腿上。
“沈紀禾,你清醒點。”
她緩了口氣,決定在這裏喝完酸奶就回家。上床睡一覺,醒來後她上班,太陽也上班,一切都是新的一天。
沈紀禾反手去摸挂在輪椅上的塑料袋,沒摸着,蹙眉四處探尋時,袋子被人遞了過來。
許是剛剛不小心弄丢了,有好心人撿到。
“謝謝。”沈紀禾擡頭去接。
暗沉的夜裏,女人的黑色鴨舌帽被身後道路上駛來的車燈照亮。在這一瞬同樣明亮起來的還有她那一雙形狀格外漂亮的眼眸。
暴躁的喇叭音彌散,燈光消退,世界歸于黑寂。
是她。
那個奇怪的陌生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