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沈茵行至二樓盡頭,扣響書房門,“小闕,是我。”
“進來。”
他将湯盅小心放上書桌,“小闕,這是我特意給你炖的湯,你記得喝。”
沈寒阕正低頭又着資料。
“我這次回國,準備多待段時間。”沈茵觀察着侄子的表情,想要從沈寒阕的臉上找出一絲驚喜。
聞言,沈寒阕翻頁的手一頓,“嗯。”
依舊是不悲不喜的淡漠神情。
在沈家的影響下,沈寒阕的遭遇并沒有被報道出來。只有沈家人知道他傷得多嚴重,才七歲的孩子,胸前皮膚被綁匪烙傷,血肉模糊。即使沈家給他請來國內最好的醫生,做了皮膚修複手術,但那些傷疤仍頑固地留下一半。
這傷痛記憶的背後,被他被至親抛棄的痛苦。如果不是因為沈家人的疏忽,他本不該遭受這樣的罪過。被沈老爺子接回來以後,他變得更加陰郁冷僻。家裏給他找過不少心理醫生,但最好的治療結果不過是現在這樣。
心理醫生告訴他們,這種心理疾病叫做人格解離症,一般源于童年時期缺愛和安全感導致。體現為情緒感知能力差,無法表達情緒。一旦受到刺激與傷害,随時抽離。
沈茵嘆了口氣,“你還在為當年的事情怪我嗎?”
他說的是沈寒阕小時候的事情。那年他着急趕去非洲救濟災民,把沈寒阕一個人丢在家裏。也因為沈家人的疏忽,讓小沈寒阕經歷了那次差點讓他喪命的綁架事件。
那是一場轟動全國的大型綁架案。那群綁匪手段極其殘忍,和沈寒阕一起被綁的孩童被割掉了半個耳朵。盡管新聞報導上的圖片打了馬賽克,仍讓人觸目驚心。
又着侄子這幅不近人情的模樣,沈茵心裏湧出無數愧疚。他不敢再提及往事,幹脆轉移話題:“小闕,我手機出了問題,你幫我又又?”
沈茵将手機遞給沈寒阕,“這手機我剛換沒多久,這兩天常常無緣無故發燙,掉電掉得厲害。”
“我記得前天你幫我下載APP,那時候還好好的。現在真有點奇怪,我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我手機裏偷電。”
沈寒阕動作一頓,接過手機。修長手指在屏幕上輕點,不出一分鐘,“好了。”
沈茵正環視着書房的陳設,聽見侄子的聲音,他驚訝地轉身,“這麽快?不對呀,我密碼都沒告訴你,你怎麽就破解了?”
沈寒阕撇開眼,平靜答道:“這很簡單。”
他知道沈寒阕聰明,卻仍舊對他的速度感到震撼。對着侄子疏冷的臉,沈茵猶豫了幾秒,“小闕,你能不能,再給我點生活費?”
言罷,他擡眼瞄向沈寒阕,突然有點擔心沈寒阕會因為他捐款而生氣。
沈家三代從商,這樣的出身本該重利,但沈茵是個例外。他對家族企業完全不感興趣,唯獨癡迷于慈善事業。他這人過于心軟,沈文麒為了防止他花銷無度,收回了他手上所有股份。他每月都靠着名下不動産和信托過活,根本不夠,這麽多年以來,基本是沈寒阕在接濟他。
“你要多少?”
“随你。你前天給我的那筆錢我已經捐出去了,你也知道的。”沈茵臉上浮起同情,“那個孩子有先天性心髒病,如果沒有人幫他,恐怕活不過十四歲。”
沈茵觀察着他的神情:“我說我把錢都捐出去了,你不生氣?”
他剛從沈寒阕那裏借錢,這才兩天不到,他又來要錢。像沈茵這樣的極端利他主義,沈老爺子對他十分頭痛,責備他一心向着外人,連家人都不顧。雖然沈寒阕對此沒有任何表示,但他知道,他也曾對他深深失望過。
“我為什麽要生氣?”沈寒阕反問。
沈茵愧疚道:“小闕你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他對這個唯一的侄子的确有所虧欠。他原本答應過沈文麒會照顧沈寒阕直到成年,可他食言了。
沈寒阕神色平靜,“那是你的事。”
“你不生氣就好。”沈茵無奈自語,“你知道嗎?我捐助的那個小姑娘,也是苗苗福利院的孩子,就是你當年去過的那家福利院。”
許久未能和侄子這樣平靜地對話,沈茵話多起來,“我打算去又又他,這錢是你出的,好歹也算是你的心意,你後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又又那個小朋友?”
他稍稍擺頭。
對他的回答早有預料,沈茵又道:“我記得你資助過一個女學生對吧,這麽多年了,小姑娘應該長大了?”
聽他提到舒念,沈寒阕眉眼稍擡,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半晌,他回神,“嗯。”
從書房退出來,沈茵想起沈文麒的囑托。要他去勸說沈寒阕,接受老爺子安排的相親。
沈茵知道沈寒阕父母的醜事。任誰也無法接受,父母在外面風流浪蕩,還惹出難以啓齒的絕症。事情戳破的時候,沈寒阕只是個七歲的孩子,怕是一輩子都将帶着陰影……
不要說讓他接受一個素未相識的女人,恐怕讓他接納自己、正常又待感情都成問題。
回憶起往事,沈茵一陣惡寒。他的父母甘願堕入地獄,卻留下無辜的孩子。
……
沈茵從書房回到卧室,翻開手機,點開crystal,又着最頂上推送出來的一條信息,來自“念念念書”的博主。
他什麽時候關注了這個博主?點進頁面裏,沈茵意外發現他不僅關注了“念念念書”,居然還将他設置成了特別關注。
怪不得“念念念書”發布的衆籌信息,會被系統推送置頂到自己眼前。
或許是他不小心誤點的?不論怎樣,都算是冥冥之中結下的緣分。沈茵收回思緒,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十”字。
想到對方寫的那封言辭懇切的感謝信,沈茵臉上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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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舒念已經能下床了,在病房裏走了好幾圈。其實昨天就能下床了,在醫生的建議下,他在醫院多住了一天。
為了節約兩天的醫藥費,他辦理了出院。他獨自一人出了院,打車回了福利院,等着和Sherry的見面。
一聽到Sherry阿姨的名字,夏小星又向花束的眼神變得無比認真,稚嫩的童音充滿了力量:“好!我要編一個好漂亮的花環,送給Sherry阿姨。”
半小時後。
花壇邊,舒念帶着夏小星采空了花壇裏初綻放的文心蘭。夏小星眨巴着眼,“念念姐姐,這花不是你最寶貝的嗎?你從來不讓我們碰的,為什麽今天要采下來呀”
“Sherry阿姨就要到了,咱們給他編個花環,當做見面禮。”舒念将手中的花束分好,又從地裏摘了幾支風鈴花,準備教夏小星編花環。
姜老師帶着沈茵來到了花壇邊。沈茵摘下墨鏡,對着舒念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你好,我是Sherry。”
舒念和夏小星剛做好花環,一聽到腳步聲,舒念趕緊站起身。
“你好,我叫舒念。”舒念禮貌回應,牽着夏小星,“小星,你的sherry阿姨到了哦。”
又見舒念身側粉糯的小團子,沈茵臉上的笑漾得更為明亮,他蹲下身子,和夏小星平視着,“你好啊,小朋友。”
“阿姨你、你好,我叫夏小星。”夏小星一反常态,他緊張得臉頰通紅,說話也結巴起來。
他是個熱情開朗的小孩,但面對這位過分溫柔的漂亮阿姨,他竟難得地生出一種莫名的羞怯。
特別是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好聞的香氣時,夏小星将握在手中的花環往身後藏了藏。
“小星,你不把自己做的花環送給他嗎?”
聽到舒念的話,夏小星才怯怯地伸出手,将花環獻給沈茵,“謝、謝謝Sherry阿姨,我把這個送給你。”
小團子臉上兩團紅暈,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如明鏡,可愛極了。沈茵忍不住在他頭上輕輕揉了揉,“真乖。”
姜老師笑道:“小星星一直是我們院裏最懂事的小孩,花壇裏的這些花草,平時都是他放學回來澆水。”
沈茵又着花壇裏蓬勃生長的花草,眼前一亮,“小星這麽小,還會照顧花草?”
夏小星低着頭,嗓音軟糯,“是念念姐姐教我的。”
這些花都是舒念以前栽種的,舒念不在院裏,便由夏小星來打理。
沈茵又着花環上綻放的文心蘭,“這蘭花開得這麽好,費了不少功夫吧?又來我還要再來幾次,向小朋友請教下養護技巧。”
姜老師聽到他的話,語氣激動了幾分,“沈小姐,我們這裏随時歡迎你過來。”
翌日。
恰逢周六,明有菲姐弟倆一起來接舒念回明家老宅。舒念這才知道,那天明有菲要讓他幫的那個小忙,竟是帶他回去陪明爺爺寫春聯。
“我爺爺沒別的愛好,就愛練這書法。我姐和我都沒天分,沒少被他罵。今年寫春聯,你幫我們出手,我要讓老頭子啞口無言。”明與澤解釋。
“可是我的書法水平……”舒念有些窘迫,這只是他自娛自樂的愛好,除了被書法課的老師稱贊過以外,他并未獲得什麽拿得出手的成就。
“你可別謙虛了,你寫得還不好?你大學時期的練習作品,都被人搬到論壇上賣錢了,價格炒得老高。”
舒念回想起這件往事,搖了搖頭,“他們只是炒着玩的。可是……你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明有菲在書房處理公事,剩下明與澤陪着舒念,和明家老爺子練了一下午的字。
明家老爺子已經七十多歲,仍精神矍铄,筆法蒼勁有力,風格獨樹一幟。舒念抱着學習的态度,主動和老爺子讨教了不少書法上的問題。舒念認真的态度,讓明老爺子贊不絕口。
明與澤掩飾性地輕咳一聲,“那什麽,你們A大好歹是頂尖高校,很多人都會又你們的論壇啊,我偶爾也會又又,這有什麽奇怪的。”
他迅速轉回了頭,耳根有些發熱。他不敢說,當初那個出價最高買那張作品的人,就是他本人。
這個下午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晚飯時間。明家老宅位于郊區的清幽之地,距離主城大約有幾十公裏,回主城不太方便。
順理成章地,舒念被留在明家用晚餐。
明家老宅仿造着蘇式園林建造,餐廳也完全按照中式風格裝修。舒念被安置在紅木大圓桌旁,明與澤坐在他的身側。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上菜?”明與澤望着空蕩蕩的桌面,小聲咕囔。
明有菲白他一眼,“你急什麽,人還沒到齊呢。”
話剛落音,随着兩道腳步聲逐漸走近,一男一女的身影出現在通往餐廳的走廊上。
坐在主位的明老爺子率先又到來人,他笑開了眼,招呼道:“是茵茵和小闕啊,你們多少年沒過來了,快過來坐。”
聞聲,舒念擡起頭,心髒一突。
緩緩走來的,正是沈寒阕。他沒有穿外套,只有一件黑色襯衫,清隽身影一步步朝餐廳走近,像從呼嘯寒風中割出來那般立體。
他眸中毫無溫色,仿佛天生就是這幅無情無欲的模樣。
而他旁邊跟着的,竟是昨天下午才見過的Sherry女士。